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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如风 皆为虚妄 ...

  •   令妍情绪低落了两日。

      这两日,宋聿每日都来陪他。令妍看到他,总会想起自己与殷叙之间的事,心绪会更加烦乱,想要避开他。但她和殷叙之间已经一团糟了,她还要再推开聿哥哥吗?她不能失去所有人。

      所幸,宋聿也懂她,他从不在清漪园多待,只偶尔陪她在园子里走一走,说说话。

      这让令妍既觉得轻松,又觉得愧疚。

      这一日,晴光很好。令妍与宋聿走在芙蕖花池旁,不知不觉快要九月了,已不是芙蕖最盛的花期,零星的几朵花,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碧波之中,花瓣也由浓郁的紫红色,褪为一种略显寥落的粉。

      令妍不由得想起,它开得最盛的时候,密密匝匝的紫红接天莲叶,殷叙总在这芙蕖花池边等她,绿融融的湖光和满池的芙蕖,会把他一贯清冷的眉目映出几缕淡淡的暖意。

      她望着芙蕖花池太久,宋聿不得不为之注目。他看了一会,对令妍说:“殿下喜欢这湖光吗?”

      令妍渐渐回神,她笑了笑说:“也就是随意看看。”

      宋聿凝望着她。

      好一会,他道:“明日便是晋州的长缘节,听府里的人说,那一日听湖会很热闹,您想去看看吗?”

      长缘节?令妍听园子里晋国公府的侍女说过。她神情有少许迟疑:“可我并未做什么手环……”

      看着她因为难为情略略泛出红晕的脸,宋聿不由得微笑了。

      “晋州的节日,我们过它做什么?”他专注地看着令妍,“我只是想让您去府外走走,散散心,您这一日一日闷在园子里,怎么能行呢?”

      令妍的脸更红了:“我……”

      “您不用对我解释些什么。”宋聿轻声说,“您为我做了什么,您待我的心,我都很清楚。”

      令妍的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莫要哭。”宋聿说,他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抚去令妍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的点点泪花,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把令妍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放回耳后,“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令妍用力地点点头。

      ……

      将要九月,日光没有仲夏时那么烈了。刚过正午,天边的一轮圆日,在湖面铺开一层薄薄的鎏金。

      湖滨柳荫下,陆续有马车、小轿停驻,成对成对的有情人在树下,湖边,桥上絮语。长缘节从来只论风月,不谈世情,饶是以殷叙这样的身份,也只是引得众人偶尔侧目,并无上前攀谈。

      殷叙与崔宛娘走在湖边,却一直没有人说话。日头渐落,湖上时不时会飞来一两只白鹭,用翅尖蘸蘸水,梳理下洁白的羽毛,又很快飞走。

      湖风飘来的淡淡荷香渐渐幽远,对岸的山影从青翠转为深黛,崔宛娘几次想出声说话,但又忐忑地止住。

      湖走到了尽头,殷叙停下了。崔宛娘侧头看他,他正遥望着前方的云天,在秋光里,五官显得格外的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眸,那黑色的眼睛对上她的,崔宛娘的唇瓣被咬出了淡淡的白色。

      “三郎君……”她讷讷地说。

      殷叙注视了她剧烈颤动的眼睫毛一会,视线微微移开了,他可有可无地问:“我很叫你害怕吗?”

      “不是的!”崔宛娘连忙出声,她挤出几个字,“只是你一直不同我讲话,我,我……”

      她的眼圈竟然红了。

      是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都这么容易哭吗?殷叙不清楚这个。她们都不会在他面前哭,几个妹妹不会,婢女们更不会。只除了那一个人。

      他想起几日前,那双在他面前盈满了泪水的琥珀色眼睛。与它主人一贯的强作掩饰不同,那双眼睛总是这么轻而易举地泄露出她的思绪。他长久凝视着崔宛娘,崔宛娘的双颊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咬了咬唇,出言道:“我……”

      殷叙的声音柔和下来:“怎么了?”

      崔宛娘的心阵阵发颤。她与殷叙相识将近十年了,但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她鼓起胆子,回望入他的双眼,声音和心一同在发颤。

      “我,我知道你这回愿意同我过节,是因为殷夫人……你想谢谢我这些年来常去陪殷夫人,但我想说的事,你不用为这个和我道谢,这是我该做的,所以你前几日遣人送来的物什,我都没有收。”

      她微微带着哽咽的声音,让殷叙从沉浸的思绪中回神。崔宛娘红粉粉的脸对着他,她的脸颊,比殷叙方才心里想的脸,更丰润,鼻头也要更圆些,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她的眼睛,心中随之升起的,却是难以言状的失落之情。

      发觉以后,他的心像是被人猛地一把攥住,又是疼痛,又是憎恶,他平生最恨有人这样左右于他!何况还是一个被他认定是错看之人。

      他的神情忽而冷凝,崔宛娘被吓住。殷叙缓和了下神情,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崔宛娘心中方方聚起的一点勇气,很快又烟消云散了。她犹豫了好久,抬头望他,他正低垂着眼睫,神情平静如海,没有不耐,也没有冷意,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色变只是幻觉。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手环,我编了很久,做得有点粗陋,但……”她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彩色的手环,脸上满是期盼的神情,“你愿意收下吗?”

      殷叙垂眸,望进她那双深褐色的,在日光下跳动着金色光斑的眼睛里。

      ……

      “这湖好大……”一下马车,令妍就不禁感叹道,“比马场那个湖大多了。”

      “马场?”宋聿回眸。

      令妍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情,她含糊地说:“没什么。”

      宋聿没有再问了,午后的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水草被晒透的微腥,和若以若无的芙蕖花香气。风一阵紧着一阵,湖面皱起千万条鱼鳞似的细浪,如同无数跳跃着的碎银,不时有人和他们一样,在湖边停驻远望。

      “好安静呀。”令妍说,“我还以为会和七夕一样,闹闹腾腾的呢。”

      宋聿环顾四周一圈,不动声色道:“人也不少。只是彼此都不说话。”

      也是。令妍方才一路行来,男男女女们都在对望而谈,并不理会周围的人,即便是有人陌生于他们二人的面孔,却也并未上前询问。

      “这可能就是晋州的风俗吧。”令妍说着,想起了那日和殷叙在雪山听到的祭歌,低了低头说,“……我喜欢晋州的风俗。”

      宋聿没回答,他指了指远方的堤岸,对令妍说:“那头风光仿佛不错,我们去看看吧。”

      令妍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排翠色的垂柳,还有几株早熟的水杉,掩映着碧澄澄的水色,倒颇为如画。远远地也能瞧到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那柳荫下,便欣然点点头。

      湖水很清,水底的碎石和游鱼一览无余。令妍边走边欣赏着湖光,积压在心头的万般思绪,的确稍稍散了些许。她看到了一尾深红色的小鱼,正想指给宋聿看,抬头的瞬间,却愣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自那日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的殷叙,此刻正站在前方的柳树下。他对面站着的,是令妍从未见过的一个女子。她明眸含水,双手很小心地捧着些什么,望着殷叙的神情满是忐忑,令妍定睛一瞧,是一个小小的用彩线编织的手环。殷叙低头看她,仿佛将要伸出手——

      令妍脑子轰的一声,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已然迈前几步。

      崔宛娘错愕回眸,手一颤,那手环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慌乱之中,求助地眼神望向殷叙。

      殷叙上前一步,挡在她和令妍之间,语气礼貌而冷淡:“公主殿下?”

      令妍咬住了唇:“你……”

      “湖畔风大,殿下若是无事,还是尽早回去吧。”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刺痛了令妍,令妍瞪着他道:“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殷叙冷淡地垂下眼眸:“的确不关臣的事。”

      “你……”令妍好久没有被他这样对待过了,她的心里好委屈,满腔的情绪不知何处使,又习惯性地挑起了刺,“你见了本宫,就是这样的礼节吗?”

      殷叙平静地看着她:“是臣的错,臣这就……”

      他这样的姿态,更是在令妍的心头火上浇油。

      “我不要你给我行礼!”令妍恼怒地打断,手指着他身后站着的崔宛娘,“我要她!”

      殷叙的眉心微微一皱。

      瞧见了他这样的神情,令妍才好受一些。

      “你还挡在她身前做什么?”令妍步步相逼,毫不退让,“快让开,否则本宫治你个不敬之罪!”

      殷叙望着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令妍终于逼出他这样的神情了,心里头畅快起来。就在这时,崔宛娘从殷叙身后出来了,她一张芙蓉面红得能滴出血来,颤抖开口道:“殿下,是臣女方才无礼了……还请您恕罪。”

      令妍冷冷道:“嘴上说说就行了么?”

      崔宛娘浑身一颤,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咬一咬牙,跪了下来,双手交叠于额前,对公主行了大礼。

      令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久久不让人起来。

      动静闹得有些大,周围经过的人,都不禁侧目去往。宋聿微微上前一步,稍微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殿下。”他低声说,“既然崔娘子已经知道错了,您就让她起来吧。”

      “我不。”令妍没看崔宛娘,而是直直地看着殷叙,“还有人没有认错。”

      逆着日光,殷叙与令妍两两相视。心悦她时,她所有的娇蛮、跋扈,落在他眼里,都成了率真,可爱,他甚至暗暗向往她那不讲理的任性。像一阵不必问路的野风。他曾经多想抓住那阵风。

      可是此刻他知道了,那阵风哪里是无向的呢?终究敌不过私心的取舍之间。那日他对她说,他宁愿她在信中所说的,都是真的。是因为他宁愿她对他无意,都不想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臣的确有错。”殷叙轻声开口了,“臣向您认罪,只是宛娘是无辜的,殿下莫要迁怒于她,让她起来吧。”

      听着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令妍莫名心中发慌,她想看清楚他的神情,他却早早垂下了眼眸,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令妍心慌起来了,她有些烦乱地说,“你,你先起来吧。”

      崔宛娘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谢殿下。”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殷叙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了,便说:“殿下既在观赏湖景,臣与宛娘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微微低了下头,就要离去。令妍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一时竟忘记出言制止。在她回过神来时,殷叙已大跨步走出很远了,崔宛娘在他身后,有些吃力地跟着。

      令妍看了片刻,下意识拔腿去追,连宋聿都来不及阻止。但殷叙走得太快了,又有崔宛娘挡着。令妍累得气喘,终于追到了他的衣袂。她伸手去扯,扯到的却是崔宛娘的裙裾——

      一声吃痛的惊呼,崔宛娘摔倒在地,呻/吟起来。

      殷叙猛地回头。

      崔宛娘跪倒于地,捂着自己膝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再抬头一看,令妍满脸惊慌地站在那里,推崔宛娘的手还来不及收回——

      殷叙快步走去,把崔宛娘扶了起来。

      令妍无措地解释:“我不知道,我是想……”

      “够了。”殷叙冷冷打断了她。

      令妍第一次被他这样喝住,咬住嘴唇。

      他低声说,“你为什么总要做这样的事?”

      “我没有,我不知道——”令妍急得眼泪都涌出来了,她急着又想上手留住他,但殷叙抛下这句话,就抱着崔宛娘,转身就走。他已经一点都不想看到她的眼泪,听到她的谎言了。

      令妍站在原地,手心还敞在那里,只余下空空如也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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