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识破 剖心之问 ...
-
令妍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日也是神不守舍地过去。
也许是这一日都断断续续地有雨,黄昏比往常来得早,西山的金色渐褪,彩色的霞光铺满天际,西边仍是粉的,东边黑色的深夜却已然渐渐显现。
令妍望着望着,心中发闷。原本想叫来青蓉说说话,排解心中的烦忧,积翠园的人却到了,说阿父召她一同用膳。
令妍只能点头,说她梳洗还需要些时辰,一会便过去,积翠园的人便先行退下了。
走在熟悉的晋国公府,令妍的脚步不似往日一般轻快。夕阳斜斜地穿过游廊的漏窗,在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花影,朱红的楹柱倒映着清池,水光与霞色交织。走着走着,天色渐晚,霞光一点点熄了,令妍的心,也渐渐笼上一层阴影。
拐角处的光影,沉得格外深。令妍走过去,在朱红阑干下,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夕照只剩最后一缕薄金,吝啬地勾勒出他优美的下颌与鼻梁,余下的面孔则隐入幽蓝的池水,在粼粼波光里浮沉不定。
令妍的脚步倏地顿住。
她喉咙发紧:“你……”
殷叙侧眸,那双比池水更深的眼睛,有如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我想与您借一步说话。”
令妍摇头:“不行,我赶着去……”
“不需要很久。”殷叙轻轻地说。
令妍呼吸一窒。她身后跟着的侍女,眼瞧着二人的气氛不太对,又见公主没有出声,都悄悄地往后退。令妍看着她们离去,没有出言制止。她的嘴唇徒劳地张开,又闭上。
殷叙渐渐走近了,令妍的额头沁出细汗:“我要赶着去积翠园,阿父正在等我……”
“等你用膳,是吗?”殷叙的脸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声音却发冷,“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他的语气毫无敬意,令妍胸口发闷:“你找人跟踪我……”
“我没这么有闲心。”殷叙的声音又轻又冷,“只是这府里发生的事,我大多数时候都知道。”
令妍听着他冷冰冰的声音,眼圈渐渐红了。殷叙低头看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他问:“你哭什么?”
“你……”令妍的眼眶更酸了,“你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你以为我只想用这样的语气和你说话?”殷叙离她离得极近,他的声音如冰水般柔和而冷冽。令妍浑身发颤,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她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抖什么?”殷叙低声问,“你也知道你很让我生气,是不是?”
令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不是有心的……”
“那你是什么?”殷叙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所过之处,激起她阵阵战栗,“字不是你写的?信不是你叫人送来的?还是信里的那些话,不是你想对我说的?”
他的气息压过来,令妍的胸口像是灌满了水,渐渐地喘不上气。“我没有办法……”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不知道能怎么办。”殷叙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这就是你最后给我的答复?”
令妍的眼泪涌出来了。
“我想了很久了,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殷叙把语气里的怒火压得很低,他摸着令妍的眼睛,她眼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又落下来了,落在他的指尖,很烫。他的呼吸有些乱了,他闭了眼下眼睛,又睁开,“那夜,我都与您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行不行的问题,只要您愿意,我可以——”
“我不愿意!”令妍猛地推开了他,她不敢看殷叙脸上一瞬间错愕,又说了一遍,“……我不愿意。”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在此刻终于散尽,园子里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池中偶尔有鱼拨水,泼剌一声,水花漾开,很快又归于平复。
“你不愿意?”
这回他没有再上前了,只是站在那里,问。
“是。”令妍的声音发颤,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愿意。”
晚风渐停,风再刮不起令妍的落在鬓边的几缕发丝了,他们之间没有遮挡,足以把对方都看得清晰。
“您说您不愿意,”殷叙的声音很轻,他朝她走近一步,令妍眼眶里的泪水颤了颤,殷叙凝视着那泪水,没有再上前,“……那您为何满脸要哭出来的神情?”
令妍的眼前模糊了。
“我……”
“回答我。”殷叙的声音很柔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如同倒悬的湖水,将她所有伪装都吞噬殆尽。令妍嘴唇发颤,心里尖叫着想要逃离,而他的目光仍牢牢锁着她。
“阿父他,他不想我们……”令妍的声音哽咽了,“我不可以,四妹妹她们都可以,但是我不行……”
殷叙的眉心,极其细微地动了动,被令妍捕捉到了。
“你看,你其实也知道。”令妍咬住了发颤的嘴唇,“我们没可能的,没可能,阿父不会愿意把我出降到你家……”
听着她有些乱的话语,殷叙,在那一瞬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止是陛下不愿意,您,其实也不愿意吧?”
令妍心口一阵剧颤。她张了张唇,想回答,最终却无力地阖上。
“您在信里头写的,其实都不是真的……”殷叙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并非陛下全然不许,您也并非无意于我,您只是害怕,害怕将来我们家会拖累您……我说的对吗?”
令妍心口疼得厉害,无言以对。她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见了他,一定要快快走开。方才不知怎的,竟又留了下来。如今好了,她想要隐瞒的一切,全都在他面前袒露无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皮泛红,泪珠子将落未落。但看在殷叙眼里,已经难以为之动容了。
他的心底,渐渐泛起一阵久旷而尖锐的疼痛。比昨夜的疼痛尤甚。
“……我宁愿你昨夜在信中所说,都是真的。”他低声说。
仿佛被他这句话剥光了一般,令妍的全身疼痛难忍。
“殷叙……”她徒劳地唤他。
殷叙缓缓后退一步。
“陛下还在积翠园等您,”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您没有旁的吩咐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我……”
殷叙静静地看着她,令妍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殷叙微微一垂眼眸:“臣告退。”
令妍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去。
她想唤他,可喉咙像被人攥住了,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她的手微微抬起,在半空中僵了一息,又缓缓垂落。
侍女们从远处悄悄走近,为首的青蓉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公主……”
令妍没有理会。她慢慢地蹲下去,脊背抵着阑干,把脸埋进膝间。池水静静地漾着,最后一缕天光也沉没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四面笼着蓝灰的薄暗,像是整座园子都跟着她一起,沉沉地坠了下去。
夜雨下了起来。
皇帝在积翠园等候,却久久不见女儿。夜雨迷濛,淅淅沥沥地斜织进飞檐,檐角悬着的灯笼透出的光渐渐融化在雨雾中,天光与倒影搅碎在湖水,如同无数尾发光的鱼在水下游动。
皇帝挂念着女儿,无心观赏雨景。他叫了好几波人去清漪园,终于有了答复。
“回陛下,”宦者跪于阶下,低头回禀,“殿下才出清漪园不久,这雨就下起来了,底下人又没带伞,殿下全身都被雨淋透了……现下正在清漪园里叫大夫。”
“她们就这么服侍公主?”皇帝心头有怒,随即又怪起了自己,“也是朕,这样的天气还要叫妍妍过来……她现下如何了?”
“大夫正在赶过去,”宦者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说自己寻到公主时,公主的脸比起说是被雨水淋湿,更像是哭了满脸,“您要去看看殿下吗?”
皇帝含怒看了他一眼。
“既是知道,还不快去备车驾。”
宦者赶忙应了,马不停蹄地就拐出殿中。殿外,雨下得更大了,一串串细碎的水珠闪着银亮的光,又被深蓝的夜色一寸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