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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咔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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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视着她,一直注视着她。
从她不动声色的讨好中。
从她雷厉风行的反抗中。
我看着她与众不同的姿态和语调。
看着她故意把脸涂黄。
随后飞速地学习各种出千技巧。
某一刻,她脑海中似乎闪烁着与我相当的智慧。
差一点我就要开始理解她。
但在那之前我杀死了她。
我要杀死她,所以注视着她。
我明白的。
我只能杀死我不曾饲养过的鸽子。
……
“你在做些什么?”
纯白的光线照进来,储物间被“吱呀”一声打开,栗色卷发的少女背对着光看来。
婕德猛地转身,将手藏在身后,心脏几乎要挣脱胸腔。
在她身后,是一个小小的玻璃杯。
她在“做实验”,在这间储物间里。
一场突如其来的低烧使得婕德短暂地搬进了“病鸽”房。现在她的病好了,必须和女孩们住在一起,这也意味着她根本没有私人空间,她的逃跑难度大大增加。
这就要从戴伊赌场的构造说起了——赌场共三层,为了防止她们逃走,身为荷官、装饰品、战利品和商品的女孩们住在最顶层,女孩们因此把3楼称为“鸽笼”。
三楼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区域,最尽头的房间远离阳台和窗户,是“病鸽”的住所——那些染上脏病或者精神失常的女人通常被关在那边,不久前婕德也住在此处。
接着是一片巨大的没有隔断的区域,床铺一一展开,还没长开以及还没赚到钱的姑娘们就这么挤在一起。这里曾是存放旧物和杂物的阁楼,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陈年灰尘,廉价肥皂和楼下厨房飘来的、隔夜油脂的混合气味。
只有漂亮又伶俐的女孩能够住在单人或者双人间里,那里有完整的床梳妆台和淋浴间。当然,最重要的是会有一扇大小合适、完好无损的窗户。
“你应该去楼下侍奉酒水。”明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白天我一直在忙,晚上可以轮休。”婕德解释道。
“没有这种说法。”
“嬷嬷说可以。”
明娜沉默了。
短短一个月,她就成功取得了嬷嬷的信任。
毕竟,她是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可以帮忙管账,嬷嬷也有意这样培养她。
她很聪明,又没有大小姐那种傲慢。
刚刚来到赌场的婕德依旧保持了她引以为傲的善良、正直和几分小聪明。只是她的聪明足够她应付现代社会大小人际关系,却不足以应付逼仄鸽楼里的母鸽们。
被辱骂“老女人”已经是家常便饭,她时常半夜惊醒,发现被褥已经被冷水浸透。除此之外,鞋袜里会藏有图钉,裙摆会被剪成碎布,稍不留神的话就会被泼一身热汤……
如果不反抗的话会任人宰割,但反抗的下场却是遭到更为严重的霸凌,而原因居然只是她骂人时无法说出本地的粗俗俚语。
她只是存在着便惹恼了一个长相俏丽的女孩,男人的夸赞构成了她的权力,她成为了年轻女孩们中的一个小头头。
最终的结果是婕德被算计进了病鸽房,出来后的婕德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更加疯狂地报复回去。
只是这次她聪明了些,在复仇之前她率先取得了管教嬷嬷的青睐,这也让嬷嬷对她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嬷嬷也不喜欢那些漂亮女孩。
“你藏了什么?”明娜换了个问题问道。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我救了你,你吃了我的橘子,你就该听我的。”
她发烧了,在这里药剂是一种奢侈品,于是她退而求其次,请求明娜帮她搞一些水果、生姜,以快速恢复身体。
“是你先说的,我没资格成为你的同谋。”婕德依旧皱着眉看向她:“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给你回礼。”
明娜有些烦躁。
是的,确实是她先这么说的。
为了反抗霸凌,女孩们会结成不同的小团体,就比如她。
跟随着她的那几个女孩虽然长相普通,却多少有些其他本事,比如出千手段高明或者身手了得。
虽然她对生病的婕德表现出了一定的善意,但那只是投资,而不是入伙邀请。
对于“勾搭上高级干部并为她谋个前程”这件事,她仅仅将其当作婕德必须偿还的人情,并且不打算给予任何帮助——即使她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
她不会认可她的。
永远不会。
“好吧,是我错了。”明娜眨眨眼:“你还在想着怎么逃跑吗?死心吧,能逃出去我们早就这么干了。”
“说得好像你已经死心了一样。”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些幻想。”
“是幻想还是麻痹?”
“我们得哄着昨晚的自己睡着,这样才有今天。”
婕德看着那个年幼的少女毫不相让的目光。
她明明比她小好几岁,眼中却流露出一种不相称的成熟。
恶劣的环境会让人飞速成长,以心理年龄论的话 这孩子不知道比她年长多少岁呢。
眼见明娜就要走上来检查她的器具,婕德脱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把姓氏改掉呢,巴伯家的明娜小姐?”
明娜顿住。
婕德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这个女孩,可以成为同伙。
“想要听听我的想法吗?”事已至此,婕德打算先说服她。毕竟,她做不出灭口那种事。
“你应该知道在嬷嬷眼里我和你是一伙的,要是你整出什么麻烦我也会被连坐。”明娜的态度依旧抗拒。
“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一起逃走就好了,是吧?”这次是婕德向前走了一步,她绕到明娜身边把门堵住,从身后拿出试剂瓶。
“这是什么?”明娜问道。
“消毒酒精。”
“就凭这个?”
“还有这个。”婕德又拿出一包黑色粉末:“这是锌粉。锌粉燃烧会产生大量浓烟,但几乎没明火。用这个可以制造烟雾弹。”
说着她便小小地演示了一番。
明娜终于有些正视起了婕德:“你想拿这些干什么?”
“在进来这里之前我在某位发明家身边做助理,我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延时装置出来。”眼见明娜脸上出现一丝动容,婕德更加急切地争取道:“我们可以制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就在他们最忙的时候,从厨房的窗户那里,我们可以一起……”
“我们?”
明娜猛地回过神,向后退了几步。
不知为何突然换了一副神情,语带嘲讽道:“你以为这点小孩子的把戏就能挑战黑手党?我劝你赶紧死心吧!”
婕德完全不理解明娜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明明你也想逃出去不是吗?”
“谁不想逃?我还想当国王呢,怎么,我现在就要造反吗?”
“我们应该试一试,成功率很高,我已经把赌场摸透了,就算失败也可以伪装成躲避火灾,比起自由这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你这种家伙才让人讨厌啊!”明娜拍开婕德的手满眼厌恶地看着她:“喊口号谁不会?你根本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你的计划只会做成一件事——那就是让你死得比病死的更惨,而且还会连累每一个靠近你的人,比如我!”
“你压根就没仔细思考过我的计划……”
“闭嘴,”明娜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的装置,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垃圾,“为了我能继续‘活下去’,你最好立刻停止这种自杀行为。”
“这次我不会告诉嬷嬷的,但我会盯紧你的,赶紧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别让我再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
她目光冷冷地扫来,像是一盆冰水把婕德浇了个透心凉。
婕德缓缓地,缓缓地吐出口气来。
果然不行嘛。
好吧,最起码她不打算揭发她。
虽然这使她松了口气,但这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并不好受——就连这个女孩也被恐惧驯化了……
不行!
婕德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就算只有一个人,她也要逃出去。
她才二十三岁,绝对不能腐烂在这种地方!
就在明娜推开储藏室的门要离开时,一只苍老的手突然攫住了门把手的另一端——
“谁?!”
门缝里露出了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
是管教嬷嬷!
她先是看到满脸怒容的明娜,接着看向慌忙把手背在身后的婕德。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干些什么?”
她死死地卡着把手,只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撞开,光源照亮了整个房间。
嬷嬷目光越过明娜的肩膀,试图看清婕德和她身后杂货堆的详情。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拿出来!”
婕德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低下头移开目光,随后又瞟了眼明娜。
完蛋,这该怎么说?
明娜会在这个时候告发吗?
她会沉默吗?
她会拆穿她的谎话吗?
就在嬷嬷疑心大起,准备走上前时——
“嬷嬷!”
明娜的声音骤然响起,音调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委屈?
她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上前半步,几乎挡住了嬷嬷的全部视线,同时飞快地瞥了婕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但其中一个清晰的指令是:别动,别说话。
“嬷嬷您来得正好!”明娜抢白道,语速很快,带着告状般的语气,“我正想找您报告呢!这个新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嬷嬷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发生什么了?”
明娜脸上浮现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手指悄悄指向婕德身后:“她!她不知道从哪儿偷了一小瓶酒!藏在这里偷偷喝!我闻着味儿不对,跟过来一看,果然是这样!我说她两句,她还不承认!”
这个指控如此具体,又如此符合一个绝望女孩可能做出的蠢事,几乎每一个刚来的女孩都会用香烟和酒精麻痹自己。
但她们还没能赚钱,偷窃和私饮是严重过错。
嬷嬷的眉头松开了,她不轻不重地说道:“这样吗?婕德,把你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婕德立马顺着明娜说的话演了下去,她哆哆嗦嗦地将身后那个装着酒精混合物的小瓶子拿了出来,手臂抖得厉害。
嬷嬷一把夺过瓶子,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浓烈的酒精气味证实了明娜的“指控”,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被婕德偷偷包起来攥在手心的粉末。
“嬷嬷,我只是最近太累了,不止是核对账本,白天我还要清洁赌场、搬运酒水,我才刚刚生过病。”
嬷嬷定定地看着她,随后看了眼明娜,眼中闪过一丝恶意。
她轻轻将瓶子送回她的手中:“哦——当然,可怜的孩子,你值得这么一瓶酒,赶紧拿去吧。还有明娜,对你的同伴仁慈些吧,她可是你们中难得的聪明人呢。”
明娜的拳头握紧。
嬷嬷把双手叠在身前,轻蔑地看了二人一眼,发出一声轻笑,随后慢腾腾地挪着碎步走远了。
储藏室的门缓缓关上,再次将两人笼罩在昏暗与寂静之中。
婕德的身体晃了一下,这时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头,望向站在阴影里的明娜,眼神中是困惑和感激。
而明娜的表情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能感觉到她的下巴微微扬起。
“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开。
婕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她为什么要帮她说谎?
这意味着什么?是漠不关心,还是……默许?
但无论如何,计划必须继续,但必须更加隐秘。
*
接下来的几天,婕德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偷偷准备。
在调试定时装置前,她打算先测试一下守卫对异常烟火的反应速度。
机会在一个潮湿的夜晚降临。
赌场人声鼎沸,大部分守卫注意力都在前厅。婕德溜到后院堆放废酒桶的角落,这里偏僻且充满各种气味,能掩盖短暂的异常。
她将一小撮精心准备的混合物放在一块破砖上,用火柴点燃。
“嗤——”
一小股刺鼻的、带着明显硫磺味的白烟猛地窜起,虽然微弱,但在昏暗的夜色中颇为显眼。
婕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立刻用脚踩灭,并迅速用准备好的湿麻布盖住残骸,自己则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同时,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迅速出现,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后院。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婕德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守卫没有发现异常,就在婕德以为他要走了时,他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转身,缓步向前排查。
婕德的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是不是普通的打手,而是黑手党。
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可不会听她的解释,之前有个荷官趁着赌徒闹事逃走,守卫抓住她后直接蹂躏了一番,随后再送回鸽笼。
这里可没有什么不能破坏女孩贞洁的规定,婕德更没把握反抗一个成年男人的暴行。
“嘿!卡洛!快来!这边有个醉鬼闹事,需要人手!”
一个声音从前门方向响起。
是明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喘息,仿佛刚跑过来。
那名叫卡洛的守卫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扫了一眼看似平静无事的后院,最终还是选择转向更紧急的前厅骚动,快步离开了。
危机解除。
婕德虚脱般地滑坐在地。
几分钟后,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明娜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
“愚蠢。”她冷冷地评价,“但你比我想的要大胆。”
她的发色是栗色,但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在月光下微微泛黄。
婕德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有些发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明娜移开视线:“那样吵过一番,很难不留意你的动向吧?”
留意啊……最起码不是因为自己的做得太明显,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就好。
婕德长长呼出口气,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还真是多谢了,又一次。”
明娜松开手,目光却落在婕德藏起来的、还有余温的破砖上。
“他们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比你想象的快,对吧?另外,硫磺味太明显了,蠢货。”
她居然一语道破了测试的目的和缺陷,婕德惊讶地看着她。
明娜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一丝极淡的、找到同类般的“认可”。
“光有胆子不够,还需要脑子。以及……一个能帮你望风,并且知道他们巡逻规律的人。”
风吹过庭院。
婕德看着耳尖微红的少女,嘴角慢慢勾起。
“确实,很需要呢。”
……
有了明娜的帮助,计划进展神速。
她提供了更隐蔽的地点,指出了巡逻的死角,甚至搞来了一点真正的、从某个废弃的化学瓶标签上辨认出的金属粉末。
婕德则不断完善着她的“烟雾装置”,利用简陋的材料制作了更可靠的延时引信。
她们走得越来越近,甚至引来了明娜身边的那些女孩的不满。
“哦,明娜,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老女人?”
“别多想。”
“你最好是。”
每到这时婕德便默默地拿着扫把走远,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些被驯化的女孩她已经无力拯救,她唯一能救的,就只有她自己。
出逃的夜晚终于来临。
赌场依旧喧嚣,而在这喧嚣的掩盖下,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向东边那条废弃的货物通道。
她们在后院的灌木丛里躲了一会儿,果然,马上前厅便传来嘈杂的声音。
守卫都被调走,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婕德的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自由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明娜依旧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她身侧,一向留意周遭动向的她,此刻罕见地把目光投向了婕德。
只见婕德熟练地撬开通道口那把锈蚀的锁,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冰冷而自由的夜风。
“成功了!”婕德激动地低语,回头看向明娜,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解脱。
然而,她看到的不是同样的喜悦,而是明娜脸上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婕德心中感到一丝不对劲,但现在她没空纠结这么多了。
“我们快走吧。”她催促道。
就在婕德转身要钻出通道的刹那,一阵剧痛袭来——
“砰!”
一记重击猛地落在她的后颈!
婕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一黑,软软地向下倒去。
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自由的门,就这么缓缓地、无情地合上。
最后映入婕德模糊视野的,是明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锁舌落下时那一声清晰的、绝望的——
“咔哒。”
“真是个,蠢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