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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这就是她们的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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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告诉我,费尔小姐,你要寻求帮助的对象,是现在的哈德家。”
昏黄的灯光下,西奥多静静看着费尔,脸上的绷带恍惚是古老的纸页——沉默、凝滞、厚重。
碰杯声和喝彩声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吧台前。
费尔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好熟悉。
这样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时刻,这样只要答错一句就会身首异处的时刻。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转,她似乎曾走过漫长的道路,长到只是一眼便可以与迎面走来的少女感同身受。
费尔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但是啊,你还不够格啊,小丫头。
你远远不够格,让我撒谎,或者说出实话。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要跟着你们,推翻我母亲建立的政权?”
她轻轻抿了口酒,毫不畏惧地对上西奥多的目光。
而在她身边,罗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像只小豹般警惕地看着四周。
不知是谁咣当一声站了起来,却被西奥多伸出的手臂拦下。
“西奥多!”玛丽忿忿道。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她走不了的。”西奥多扬起下巴,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就让我们告诉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哈德家究竟变成了怎样吧……”
那双赤红的眼睛中,倒映着她的过去与现在。
一片土地的过去与现在,也会是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
挣脱了温饱的父母,会生下无法跨越阶级的孩子。
今天饿死的乞丐,也是昨天开凿矿山的壮丁。
而发生在母亲身上的故事,同样会发生在女儿身上。
一千个女孩有一千个不同的故事,一千个女孩似乎都在讲述相同的故事。
她的故事,或许也曾是某位教母的故事。
那么,要从多久之前讲起呢,那位教母大人的故事。
......
那是十二年前,一位红发的少女从广阔的大海和纯白的焰火中醒来。
一个名叫沃尔夫的发明家在海边发现了她。
这位先生脾气古怪却又热心肠,在原本的故事中,他将在十二年后的冬天,捡到在洞窟中昏迷过去的特拉法尔加.罗,并把他带回家照顾。
而在十二年前的这个冬天,他做了一件让他无比后悔的事——
“老夫遵循着"施"与"受"的原则,你可不能在我家白白住着,去镇子上帮我卖把蔬菜卖掉。”沃尔夫先生哼哼了两声,指使着婕德帮他一起摘菜。
他是位发明家,发明了这个即使在冬天也可以种植果蔬的温室。
要知道这里可是史瓦罗,三季为冬,蔬菜是一种奢侈品。靠着这些蔬菜,他在史瓦罗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其实沃尔夫先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他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让婕德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况且从沃尔夫家到集市并不远,一路上他们都是同行。唯一分开的一段路程,就是在市集上,沃尔夫去采购零件,婕德则找个显眼的地方摆摊吆喝。
造成悲剧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某个一直生活在温室的少女低估了世间的险恶,比如戴伊家的生意不太好导致手下的小弟不得不铤而走险。
想要迷晕一个少女很简单,更何况是那种从未接受过力量训练的、也不知该如何利用果实能力的女人。
对于普通人而言,天赋就是这样,哪怕落在头上也接不住的东西。
而这,就是巴伯.明娜与哈德.婕徳的初见。
“喂,明娜,你又去看那个新来的了吗?”
“那种只是被泼一杯冷酒就会发烧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明娜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揣着两个橘子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所有人都对那个女人有着隐隐的敌意。
这是件很不寻常的事,照理说那个女人已经是个“老姑娘”了。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这里的姑娘们都是从十四岁开始接受训练的,十六岁是刚刚成熟的年纪,到十八岁她们就开始盛放并为凋零做打算。
二十三岁的话,最起码要傍上戴伊家的某个干部,才算是有了保障。当然不是嫁给他,而是做他的不知道第几个情妇。
至于明娜——她显然是不打算这么过活的。
明娜她出身巴伯孤儿院,在那里长到了十六岁。
不久前戴伊家和巴伯家发生了冲突,为了报复他们抓走了很多巴伯孤儿院的孩子,她是她们中唯一的幸存者。
当然这不意味着巴伯家就是什么好货色,那家孤儿院里都是女孩——光是这么说就明白了吧,女孩长大后能干些什么,尤其是,漂亮的女孩。
明娜不知道自己漂不漂亮——不,就是不漂亮,要是漂亮的话她老早就知道了!
要是搔首弄姿就可以得到食物的话,她早这么干了。
她从小就很瘦,头发呈现出杂草般的枯黄色。到了十三岁她的身体猛地开始生长,但不是像孤儿院的嬷嬷们那样变得丰润圆满,她的骨头变得又粗又大,全身上下却没有一个堆肉的地方,薄薄的皮贴着骨头,让她看上去简直像只长臂猴。
漂亮有什么用!
明娜恨恨地想道。
她会拼读,会使枪,等着瞧好了,无论是在戴伊还是在巴伯,她都不需要成为那种只会卖弄风情的女人。
她无视了身后探究的目光,深吸了口气推开房门。
“你来了啊?”
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女人,见到是她,慢慢撑起身子。
明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女人也没有生气,只是坐在那里任她打量。
窗户的灯光打下来,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的皮肤因为脱水和寒冷变得有些粗糙,这个发现让明娜有些窃喜。
不止如此,她的脸颊也因为发烧泛着病态的红晕,这并没有让她变得更漂亮。相反,久卧病榻让她的头发打结,身体的异样反应在嘴唇则是干裂的死皮,她现在活像个女鬼。
即使如此,明娜还是微微有些不爽——她的牙齿没有丝毫的影响,宛若石榴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整齐白皙的牙齿。
“那些橘子是给我的吗?”
见她迟迟不说话也不进来,女人率先开口道。
哦,该死,就是这种感觉!
这时候她不应该假装没看见那些橘子,直到她主动递过去吗!
明娜觉得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
“你上次不是说让我给你弄些橘子吗?诺,我弄来了。”
她把门带上,慢慢移动到婕德的床边,然后把口袋里的橘子一股脑掏出来。
“居然真的有啊,这种天气,这里还会产橘子吗?”婕德捡起其中一颗捧在手心里,脸上总算出现了些鲜活的色彩。
明娜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也知道这个要求很离谱啊?”
“真抱歉,也谢谢你,这些真是救了我的命了。”婕德对着明娜流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可以给我讲讲吗,你是怎么搞到这些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音量比其他人都要低一些,但每个音都发得很清晰,没有突然的高亢或者黏糊糊的吞音,这使得她的音色很好地显现出来。
明娜当然了解这种说话方式,那些城中心的小姐们就是这样说话的。尤其在打赏乞丐时,她们的声音会刻意地压得低沉,就仿佛她们也那一瞬间也成为了品德高尚的绅士。
明娜真是、真是生气到了极点。
“冬天的橘子再贵,也贵不过女孩的一夜吧。”明娜挑了挑眉,冲她笑道。
婕德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翡翠似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你猜这些橘子是怎么来的?”明娜挑衅般问道。
如果是其它人,绝对会嘲笑她的这句话。
她的骨架大,偏偏一点脂肪都没有,头发也又枯又黄,活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猴子。
哪个男人会想点她?
但婕德想的不是这个。
她只是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个家伙在道德绑架她——她有些讨厌她。
“小骗子。”
她轻轻说道。
“你爱信不信。”
说完这句她们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婕德剥橘子的动作还在继续,她一直低着头不去看她,剥完皮就去挑橘络,挑完橘络又去剥下一个……
“你还吃不吃!不吃给我吃!”明娜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她手中的橘子塞进嘴里。
“吃着呢。”婕德慢慢把橘瓣放进嘴里。
明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喂,这个橘子不是白给你吃的!我要你回礼。”
“你要什么回礼?”
“你长得还不错,如果能傍上哪个干部,你得跟他打声招呼,不要把我卖到馆子里。”
对面沉默了。
明娜抬起头,又看见了那种她讨厌的神情——悲伤,哀怜,痛苦。
“我会快点恢复过来的。”
她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表情说道。
呵。
明娜冷笑了一声。
看啊,这就是她被讨厌的原因。
城里的淑女瞧不上乡下农妇未被裹缠的腰枝。
赌场里的婊子厌恶惺惺作态的学生。
她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