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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5:“意外”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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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菲利斯所在定位位置,詹斯于最近加油站便利店补充补给,结账时一边与便利店员工聊天,一边扫了眼电视旁的监控摄像头,心里想着阿尔伯特·休斯曼挣脱束缚后可能的行动,他出门后继续遵循导航指引的最短路线。
这条人烟稀少的公路两边灌木稀疏、杉木高耸,分明白日,却似深绿色高墙般挤压公路的空间,留下天空的一条颜色让人喘息;左右打一眼望去满眼碧绿、深邃和压抑,树冠下的树影犹如被空气压缩般影影绰绰,似曾相识的景色擦肩而过,依稀留存下了被困于森林的旧日幻影,立于森林外的人往内窥伺,其影中人也向外窥探。
车载电台播放着詹斯没听过的法语歌曲,女声柔和、沙哑,仿若握着爱人的手,置身傍晚的塞纳河畔。詹斯忆起有次清晨于宿舍懵然转醒,那时他尚且认为阿尔伯特·休斯曼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热情和好奇——没想到对方之后还生了好胜心——他早于同床人醒来,猛然意识到卧榻之侧有他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侧过脸打量金发男人的睡颜。记忆中宿舍昨夜没有拉紧窗帘,因此一束稀薄的阳光穿过缝隙打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当詹斯沉浸于暖光飞尘的静谧时,冷不丁对上一双浅棕的眼眸,其中初醒的空茫转瞬即逝,隐晦的审视掩藏在笑容后紧随而来,光在其中流转。
詹斯记不清彼时自己是否回以微笑,但他当下认为记忆中的自己也笑了,配合亦或是真情实意。
车轮碾过一个坑,詹斯回过神,远望宛如无穷无尽延伸入森林深处的公路,他单手旋钮换台,柔和女声在短暂杂音中切换为新闻女主持人的冷硬播报声。
一路以来只有轿车引擎声击打着耳膜,开车前行于此仿佛被慢慢同化为公路的一个音符,直至最终与森林融为一体——像所有夜间森林公路的怪谈——好在在詹斯·奥洛夫森的故事里,这条路有一个终点。
詹斯沿着道路行驶半晌,远远看见一辆灰绿色轿车停在路边,他确定车上空无一人后下车缓缓靠近,拍下那辆车的车牌,对比之前记录的照片,同施瓦茨警探来休斯曼精神病院以及花悦餐厅的车牌一模一样。
詹斯探查摸索了一圈,观察附近没有打斗痕迹,他戴上运动相机,记录下自己独自步入森林的过程,凭借定位器的指引,他顺着溪水岸走去,找到一间破败小屋。
这间小屋地处偏僻,若非菲利斯身上的定位器,詹斯不可能找到这里,他发现小屋虽然保留了外表的岁月风霜但结构依旧稳固,推断其内部应该经过加固处理,可除了要临时处理猎物的猎人,谁会需要这么一间破屋子落脚,一个长期被缚于精神病院的病人又是如何得知这个隐秘之所?
莫非他曾是“猎人”的猎物,被带到过这里,那么猎人是谁?
詹斯顺便给这间屋子留下影像记录,希望万一他不幸罹难,将有后来人发现这个线索——不过话又说回来,詹斯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枪,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它。
颀长高挑的黑发男人绕着木屋走了一圈,站在门口蹙眉,思虑片刻推开门,入眼便见倚墙坐在干涸血泊中的栗发男子。
菲利斯·德累斯顿听到屋门打开的声响迟钝抬头,挣开因血污黏连的眼皮,拨开眼前凝结的碎发,他瓦蓝的眼睛空洞而迷惘,眼神逐渐清明后认出来者身份。
菲利斯想一手扶墙站起,意识到手里握着刀于是换了一只手,他面上尽力维持正常人的笑容,捂着腹部走向意外来客,说:“奥洛夫森先生?”他绽开笑容,挠了挠头,“没想到第一个来我家做客的人是你,欢迎来到我和我妻子的家……哎呀,我们都没什么准备,不好意思……”他见詹斯盯着自己拿刀的手,尴尬道,“抱歉,我还没收拾好屋子,还没打理好自己……我是一家之主,我要有个好形象待客……”他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抛下“做客”的詹斯开始忙活整理现场,他四下都没找到干净衣物,只好暂时套上玄关处的黑色雨衣,拎桶跑去溪边取水。
詹斯看到那黑色雨衣时跳了下眼角,没有阻止菲利斯的行动,一个人站了片刻,简单走了走检查了小屋构造,在他打开地下室门前菲利斯回到小屋,拿出抹布开始利落干活,他的执着、专注在詹斯眼中更接近发病的症状。
詹斯拿出自己的补给,问:“你受伤了?”
菲利斯动作停顿,猛然抬头,用小臂擦了擦脸上的血痕,笑容明媚却令詹斯不寒而栗,他亢奋地说:“‘熊爸爸’和‘熊妈妈’好久没见了,有点激动。”说着他摸了摸腹部,向詹斯展示他的一手血,仰起的清秀面孔洋溢着诡异的幸福,“我用线缝起来了,现在痒痒的,已经快好了!等会还要给‘熊妈妈’送饭。”
詹斯不知道该敬佩还是恐惧如此怪诞、病态的行径,不过既然菲利斯都这么说了,他自觉找了块干净地方站着,依照休斯曼精神病院的准则,禁止干扰病人自我行动,尤其是在他犯病的时候。
等到菲利斯结束了他以为的整理清洁,詹斯先一步喊住他,询问对方出院后的经历。
菲利斯塌下肩膀,沮丧地捂脸,说:“我找到妹妹了,她不愿意和我走……”他叹气,干巴巴地咀嚼谎言,“她,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事实上,菲利斯的妹妹一照面就认出了这位旷别已久的哥哥,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非潸然泪下的兄妹认亲情景——远没有菲利斯所设想的那般美好——她愤怒又恐惧,声嘶力竭地让他滚开,质问他为什么再次出现。她的一系列举动破碎了菲利斯日夜沉醉的美好旧日幻想。当菲利斯试图以亲人的名义安慰他的妹妹,反倒激起她更强烈的幽怨、悲伤和反抗,仿佛一切的不幸都源自她的哥哥,她现在有了新的家人和爱人,即便那个家伙让她锒铛入狱、对怀孕的她不闻不问且今音讯全无。
菲利斯无话可说,沉默离开。
菲利斯没有强行带走妹妹,他明白她的心情,她的爱不容置喙。兄妹两人的命运何其相似,他未尝不是陷入情网。
只不过,马蒂亚斯爱着自己,黑发男人亲口承诺过,在菲利斯反反复复播放的记忆中、真假难辨的精神病院美梦里。
菲利斯知道马蒂亚斯正在为两人的未来奋斗,自己现在无法名正言顺地陪伴马蒂亚斯,所以为了一个没有阻碍、充满幸福的两人世界,菲利斯甘愿为了马蒂亚斯回到休斯曼精神病院,翘首以盼爱人的探望和美好故事结局。他在听闻詹斯口中的消息后难以抑制悲伤和思念之情,于是背弃承诺偷偷跑出了休斯曼精神病院。他没料到亲眼看到了他亲爱的“熊妈妈”和其他人并肩前行:年长的黑发男人彬彬有礼地照顾同行人,笑容谦和、眼神温柔,完全不同在自己跟前的“巴尔摩亚杀人魔”姿态——傲慢、狂躁、专横、扭曲又可怜。
菲利斯认为马蒂亚斯不得不压抑自己的真实一面,森林里的马蒂亚斯多么鲜活可爱——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见过他的真实面目——明明已经杀死马蒂亚斯的舅舅,为什么现在两人又被分隔开来……没人比他更了解他,没人能阻碍他们走到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要拯救马蒂亚斯。
思念和渴望如同不断膨胀的气球,自菲利斯·德累斯顿体内生长,挤压他的五脏六腑,使他疑惑不解、痛苦不堪。
菲利斯回到两人正式相遇的森林木屋布置好一切,用途中搞来的手机给马蒂亚斯发送一条匿名短信,他搜索枯肠表达自己的思念和痛苦,暗示期待两人再次见面,否则他将会采用自己的方式——两人永远在一起,永远。
马蒂亚斯·施瓦茨选择单刀赴会,这段时间的职场顺遂和生活平静重振了他的信心,他也许不再回忆杀人魔的时光——他将继承施瓦茨家族的荣光——或许他自始至终认为屈于菲利斯身下实乃忍辱负重——负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总之,他要结束这段唐突、不健康、威胁光明未来的关系。
两人小屋再会,马蒂亚斯趁菲利斯放松时发起背后偷袭,看着刀插在腰腹的青年只是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不顾疼痛反手拔刀。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弥散开来,年长者仿佛被激发嗜血、捕猎本能般兴奋、激动和后怕。两人缠斗在一块,最后居然是刚从精神病院逃跑不久的菲利斯占了上风,马蒂亚斯咒骂休斯曼不知道给菲利斯喂了什么药。
菲利斯双手压住马蒂亚斯的手腕,似乎没搞清楚情况,两眼迷茫,他失血过多而面颊苍白,听着马蒂亚斯毫不掩饰的咒骂神情恍惚,颤抖着嘴唇,一个头槌让身下的男人噤声,接着他趴了会缓过劲起身,神情懵然,慢慢俯身,拿起掉在地上的刀,紧接着忽然狂乱发笑,割断了昏迷男人的脚腕肌腱。
詹斯立于地下室楼梯,握着扶手,远远看着缩在角落床铺上的强壮男人,距离上一次见到施瓦茨警探,这次他的处境可谓是天壤之别——从天之骄子到被困于此,想必十分不好受——瞧他眼中的愤恨、怨毒,脚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血仍浸染了床铺,黑发男人咬紧牙关,手背青筋乍现:他想要杀了菲利斯,这次他是认真的。
菲利斯在楼上和詹斯讲述了自己的迷茫,哽咽说出世间容不下他和马蒂亚斯相爱,他们只能在地狱里快乐生活。
另类的一起下地狱说法。詹斯心中评价:但不失为一种决心,他和阿尔伯特·休斯曼都不是这样深情到极端的人……
詹斯眼前浮现阿尔伯特昏迷前的那一眼,品味个中滋味,他想:自己在羡慕一个精神病人的精神状态吗?大概是感叹自己那虚伪倒贴的真情。
詹斯安慰面前这位情绪不稳定的病人,说他会帮菲利斯解决他妹妹的麻烦事,只需要菲利斯做一件事,出庭作证——既是帮助他的妹妹,也是帮助他的病友——指认休斯曼精神病院院长阿尔伯特·休斯曼的罪行,相关证据他已经收集完毕,只差一个能“感动”陪审团的证人。
詹斯看着菲利斯不解的神情,转而提起帮菲利斯和马蒂亚斯谈谈,所以他端着菲利斯“精心准备”的午餐来到地下室。题外话,他不理解一个汉堡成为精致餐点的理由——施瓦茨警探之前还对花悦餐厅的菜品发表过犀利评价……可能他就好这口吧。
詹斯大方在马蒂亚斯·施瓦茨面前展露真面目,隔了一米放下餐盘。
马蒂亚斯看到他时一怔,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因脚腕上的伤而侧身摔倒在床铺上,他立刻爬着坐起,浑身颤抖,脸都气青了,拉扯着声带问:“你放他走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詹斯点头,打量面前风光不再的健壮男人,其背后隐藏十几载的真相仿佛呼之欲出,但詹斯愈发感到冷静和漠然,全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和欣喜。
“休斯曼派你干的!”
马蒂亚斯近乎是指责,神经质般捏住指节,咬牙细碎呢喃,试图将阿尔伯特·休斯曼和他当前处境联系起来,他笃定这是一场针对自己和施瓦茨家族蓄谋已久的阴谋,菲利斯不过又成为被利用的棋子。
詹斯说:“不,阿尔伯特·休斯曼和你都会被送上法庭……菲利斯告诉我了。”
马蒂亚斯·施瓦茨凶狠地瞪视与地下室格格不入的男人,旋即他眯起眼,冷笑一声,不相信詹斯和休斯曼划清界限的辩解,却相信菲利斯把自己的杀人魔身份告知了詹斯。
“你知道了,詹斯·奥洛夫森……还是詹斯·托斯卡拉?”他挺起胸膛,盛气凌人,“你想以什么身份质问我?没人会相信你,你没有证据。”
詹斯眼睫微颤,漂亮的面孔上褪去少之又少的温柔礼貌,有些怜悯,又有些可笑地望着地下室里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男人:一个休斯曼,一个施瓦茨,都在自己面前提及托斯卡拉这个姓氏,他们都认为自己在为亲人报仇……倒也没错。他的前任上司,现在应该说是前前任上司凯撒也这么认为,他们相信复仇,不相信正义,只因此便败了吗?面前这个被一个精神病人击倒、桎梏的男人真的是巴尔摩亚杀人魔吗?连做警探都算得上失败。
詹斯沉默的注视触动了马蒂亚斯接连落败于菲利斯手下的敏感神经,他失去了自主能力,也失去了冷静和克制,马上忍受不了得大吵大嚷,喊话楼上的菲利斯下来。
詹斯抬手后退,表示自己无意冒犯,这番举动更加激怒被困地下室的男人,他因明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而迁怒面前人。
詹斯和菲利斯于楼梯相向而过,他对上后者感激的眼神,詹斯莫名心中一梗,体会到了所谓精神病人的“纯粹”执念——菲利斯的执念对象竟然是这样的人物,他为之愿意付出所有——詹斯联想到自己这十几年不停歇追寻真相的执念,无论是他人的正义、还是亲人的正义,故事即将结束了。
几个月后,詹斯在登山时收到休斯曼精神病院院长被判决以及施瓦茨家族接受调查的新闻,大众好奇证据的来源、寻找故事的主人公,一直与他保持合作联系的新闻编辑不断发来消息。
詹斯滑去手表界面的消息通知,深吸一口气,向前踏上一步,他俯瞰脚下云如山海,仰望头顶万里晴空。
他摘下防风镜,呼出水汽,对天、对地,温柔一笑。
他不辜负任何人,父亲,母亲,姐姐,以及,自己……
也没有辜负阿尔伯特的猜疑,可惜以詹斯的力量无法撼动他们背后的家族,幸好这种家族出身的人也很难相信有人愿以身做饵。
詹斯空白的大脑忽然滑过阿尔伯特·休斯曼气急败坏的神情,他不记得阿尔伯特为何恼怒,但眼下想起,莫名的亲切、惬意和释然——他还挂念他,哪怕七分真三分假。
万事俱备,还差最后一步。
让罪人堕入深渊的最后一步。
大步向前走的最后一步。
云海边缘泛起一线金光,呼啸寒风匆匆路过山顶,仅它一瞥,此处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