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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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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故渊这个阻碍,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按照戏本里给出的角色,按照各自的设定,规矩走好自己的路。
林池鱼扮演的沈扶摇,便如剧本所言,在此长住下来。
扶持未长成的帝女,是一份不讨好的苦差事,她执意这样做,总要在此长留一段时间,教导她如何快速成长。但她现在的身份不易在此停留,招来不必要的灾祸。她索性前往成衣铺购置一件斗篷,又于皇都之外购置一处私宅,在雍城安顿下来。
而那位被她撵走的女子说到做到,雍国国君果真来找雍青的麻烦。圣旨降临雍青荒寂的宫廷时,连宣令的太监都难受地掩过口鼻。
这里的环境糟糕透顶,杂草丛生,尘土乱飞,与一墙之隔干净整洁的宫道极致割裂,仿佛是硬塞进来的污秽场。
然而站在雍青身旁的她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眉头都未曾皱起,扶起她微弓的身躯,令她站直,“从今以后,不必再跪。”
随侍的宫人满脸恐吓,即使是依旨来到煊赫的内廷,她依旧如此作风。
雕龙殿上,坐着神态疲惫满面沧桑的君主,他的身后是整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立在堂下的女子,脊背并无依靠,却如云中柱,比他挺直颀长。君主浑浊的双眸中露出几分恐惧。
“青拜见父皇。”雍青没有下跪,亦没有抬头。
据林池鱼所知,这位雍青名义上的父亲,自她生来,只零星见过几面。出生之时,送去做质子时,接引回国之时,和今日跪拜之时。
面面可算,神情可辨。
唯今日的恐惧神色,显得这人真实几分。
“青儿,月儿所言可为属实?”
林池鱼戴着全黑的兜帽,一身气势压迫性极强,宛如隐士的世外高人,让人下意识不敢轻易招惹。他迫着自己端坐于龙椅之上,故作威严姿态,直视下首最好拿捏的雍青。
雍青突然笑得很大声,不知是因为有所依靠,还是内心压抑过头的情感迟迟得不到宣泄,在如今捉住机会便不管不顾地一股脑涌泄而出,“亲爱的父皇,您明明己知晓此事的全部经过,如今为何不敢直接行使您的权力将我判罚,而迂回再问我一次,您究竟,在害怕什么。”
多么张狂,多么傲慢,多么无视礼仪尊卑。
坐在高座上的人渐渐握起双拳,青筋暴起,差点拍案跳起,指挥殿外禁军杀以泄愤,被林池鱼的一道声音压下。
“不服?忍着。”
她声音冷傲,恍若眼前居于高位之人亦是蝼蚁:“雍帝,雍国气数将尽,但,我能救你的命。我同你做一个交易。我看中了雍青的命。我保你的雍城延续,你把雍青的命,给我。”
多么诱人的交易,只需交出一位本来便被卖了出去的女儿,就能换来自己安稳无虞荣华富贵一生。
他透过风动幕篱,隐隐约约看到林池鱼那双幽冷的眸,身子猛然一颤,瘫坐在高座上,不敢去看雍青的表情,无力又颤巍地道“好”,恍若是别人逼迫他做的选择。
雍青低下头颅,不再抬起,“青,遵父皇旨意。”
公主灼伤的手腕无人再管,听说大哭大闹地又闹到雍帝跟前,被他随手一挥,命太医将她领回去悉心疗养,不再现身于众人眼前。
雍青自荒冷的宫廷里搬了出来,住上铺着锦绣华锻的床帐,厅中侍女也多起来,要将她身边笨手笨脚的宫婢全部换掉。本就没几个婢子的雍青毫不在意,却在看到宫中内侍赶走最年长的那位嬷嬷时,叫停了他,“沈嬷嬷自小跟随我,不用换。”
宫里如今风头最盛的公主要求,他哪敢怠慢,满脸堆笑,褶子里能放下好几个铜币,立即撤去要换掉她随身宫婢的指示,谄媚地退出宫庭。
林池鱼被封为帝师,成为雍国座上宾,人人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句大人。这样的日子,她并未觉得有何奇怪。她以前的人生,似乎也是如此过的。
她现于人前总是穿着那身黑帷斗篷,将清冷绝色的脸掩在后头,除了雍青没有人见过她真颜。那些人只记住透过幕篱注视的惶恐,还有那道清而冷的声音。
还是会有人仇视她,坐轿过街,偶尔会被扔菜叶,或是有人请命,拦在她出宫的马车前,求她对雍国高抬贵手。她依然没什么奇怪的,好像以前的人生里,也有人这么干,被她熟视无睹。
她们之间实力悬殊,为了规避这样的情况,她放弃了马车轿辇,行踪更加鬼魅,惹得朝廷内外更加人心惶惶,突然有些憎恨当时袖手旁观的自己。
雍青和雍月自此身份跌换,一朝碾落尘泥,一朝一步登天。但雍月还是没雍青之前惨,只是关了禁闭,禁足不出,美名其曰疗养生息。
她猖狂了十几年,虽然娇纵但也非不体恤下属之主,宫里站她的宫婢到底是多些,胡言乱语的窃窃私语便于某一日林池鱼带着雍青闲逛之时撞见。
雍青周身沉默,眼底冰凉,有些无措地看向林池鱼。谁知她走在她身边,好似没有看到般,遥遥望着远方渐小的人点,继续道:“你现在要寻的,是一位忠于你的能臣。”
“有这个人。”雍青努力将注意力放在林池鱼身上道。
“何人。”
雍青细细道来。
有一位,也曾如她这般,路过施手救过她一次之人。少年倾一顾,正是最能利用他善心的时候。
“他姓林,名沧泱,是侍郎之子,一年前刚中第,也在朝中有一官半职,是炙手可热的官场新人。身位不末亦不高,以亲人、以知交与之谋,或能心动。”
不知为何,林池鱼眼前恍惚一瞬。她只当是这里的风水透支这具身体太多,稳住身体不甚在意道,“随你,成事即可。”
末了又补充,“这里的规则与我所修之道不同,我不能参与你的因果,这件事要靠你自己行动。”
雍青点头应下后便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深夜,她走进林宅,林池鱼立在屋舍瓦檐之上,抬头望着清冷月色。月色冰冷,昏暗晦暝,投至人的脸庞,只剩阴翳。室内不知缘何落了灯,愈发显得窗外月色,是此间唯一的光明。
林池鱼随意搭着手,指尖无意识抚过木头鱼雕,弹指数着时间。百无聊赖之际,视线掠过街道,对上一道似注目她良久的双眸。
那双眸子很特别,眼底似凝着无尽燃烧的火焰,红得如夜幕来临之前,那要烧穿天边的晚霞。
他冲她招了招手,面上扬起绚烂的笑:“大人,你好。见到你,我很欢喜。”
不知怎的,林池鱼便被那双红眸吸引,竟无视他的冒犯,施施然落身于他眼前。
瞬间,俯视望着的人突然变成仰视,林池鱼不耐地蹙了蹙眉。
却见他自觉弓了膝,从需要她仰视又变回她所熟悉的俯视,好似新收一位虔诚的信徒。
他也是如是做,拉起她的手抚在他脸上,眼巴巴仰首望着她,“请大人垂怜。草民也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哪怕结血印,上刀山下火海,唯你是从。”
他着重咬的每一个字都很怪,落在林池鱼心里,还是激起了无边涟漪。
她甚至冥冥感觉,这对话里的内容过分熟悉,好像不久前,也从她嘴里说出去过。
深夜无人,她并未带那累累遮掩,将真容示于人前。月光落到她身上,蒙上一层薄纱,衬着她清冷的眼眸,愈发显得她不染尘俗。
这是雍城里第二个见到她真容还毫发无伤的人。
她有些动容地蜷了蜷手指,“你叫什么?”
“故……”长剑在此时刺破他的胸膛,无数茧丝从地底钻出,缠满他的躯体,将他往下拽。
林池鱼落在他面颊的掌心陡然一空,下意识捏剑诀,却发现怎么也召不出自己的法剑,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她好不容易满意一点的人眨眼的功夫被拽没于地下。
周围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天边的月亮还是一般的清冷透亮,乌云缓缓淌过,云卷云舒,怡然惬意。
林池鱼看向平整的地面,声音侵染夜的寒凉,“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
与此同时,室内灯亮。
雍青推门而出,林池鱼早已消失于广众月色之间,连残影都望不见。
瓦上露重,月色凉薄。
她垂下眼眸,低语喃喃,“明明我在听从你的命令做事,为什么不等等我就走了。”
仔细听,声音中还带着稍许咬牙切齿的恨意。
广阔的天地之间,随之可闻的是一道盖过一道的高呼,比她的恨意更强烈,比她的期许更偏执。
她说:
【神女会因何跌落红尘。
神女会因谁染上凡俗。
芸芸众生俊秀无数,缘何挑上我。
我要更努力一些。
走到能为她塑金身,为她供香火的位置。
让她的目光真正地停留在我身上。
哪怕只有那短暂几息,足矣。】
林池鱼抹着刚召出的剑的剑锋,转着腕,冷眸对上天边沉沉的月亮,“跟我抢人的,就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