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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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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剑护送她们一行往东北方向走。
林池鱼和故渊落在人后,悄然问他,“方才他喊你为何事。”
“小事,不必挂怀。”
果然,他也会这样说。
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林池鱼没放在心上。若她此时观察故渊的神色,定会发现他十分得意。
不过,林池鱼没时间注目。因为她眼看君芜和少年带着他们前往的地方,是杜徵青长年居住的巫溪山。
他们马上便要降临巫溪山顶,林池鱼拽住故渊的衣袖,靠近低声道,“再帮帮我。”
谁知道进入玄山犹如进入狼窝,随便踩一处便是可能暴露她身份的锚点。林池鱼虽有理由搪塞,但到底会引起他们不必要的疑虑,落一身甩不清的麻烦,倒不如直接从一开始就将麻烦规避。故渊只手通天,对付一个天命阵不在话下。
顺着林池鱼的视线,故渊脸上的笑容跟着变淡,“都说祸害遗千年,你留下的祸端还真不少。无偿帮这么多忙,倒没见你许诺过我什么。”
这个天命眼他也是知道的。
与天道直接相连,天道以下的规则皆不做数,也就是说,即使用屏蔽术法遮掩,它还是能感知到林池鱼的气息自动亮起,找寻林池鱼永远的明灯,导致千年前林池鱼生闷气躲人的时候从来不来巫溪山,一来就被捉个准。君芜这一趟属实是误打误撞。
还好这个时候,玄山最敏锐的林沧泱并不在此。
林池鱼自知求人理亏,坦然道,“自然,我现在是能力不够。将来你有何所求,我皆满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是你说的。”故渊强压着她扣下血印,生怕她毁约似的。
这一动静就比较大,只可惜初到巫溪山的人一心被此处的奇异异景吸引,没有人在乎他们两个刚刚做了什么。
巫溪山顶,零散坐落着千年前便已定方位的青竹屋舍,一条溪流绕过山顶屋舍,自成一个卦阵,朝山下流去。屋舍前宽阔的空地林立着几方石柱,在正东方位,用石头垒砌着一只眼睛。
自从杜徵青出事后,巫溪山便也荒置下来,除了定时派来打扫的弟子,鲜少有弟子见过巫溪山顶的盛景。此刻有弟子拉着身旁的弟子悄声嘀咕,“这是什么。”
纵然自觉对玄山有仇的沈灵懿也很好奇,尤其知道桓宁君和她的姑姑沈扶摇之间有一段不可述的情感。
只不过出于对故人的周全与礼貌,没有人因过分好奇多嘴问这一句。
在场便只有几个稍长一辈的人知晓。那石头雕砌的是林池鱼的命宿,其上是杜徵青留给她的天命眼。
她们师徒三人,唯她不会卦算。
御玄子对她说,窥探天道迟早会付出代价,像杜徵青这样其他道法资质平平的可以学,但她剑术一道天赋异禀,若并修卦算,便会早早天才折翼,抱憾终身。
她那时尚小,心中不服,问御玄子就能剑卦双修,她为何不能。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御玄子脸上露出空茫无力的悲伤,“所以师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此后她不敢再问,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杜徵青却有心将此记在心上。
师父说不让她学,没说不让她看,天命眼是杜徵青特意捣鼓出来给她的。
他背着师父偷偷在他设立的星阵图上留下一个天命眼,兴高采烈拉着她到跟前介绍:
只需注入她的灵息,便可以借他的眼睛偶尔窥一窥天道,最后代价还都是算在他身上。
有训在身,林池鱼不敢多用,她怕杜徵青也付出那样的代价。
但这个眼睛一直存在着,上面有她的灵息遗迹,只要她靠近,便会自动点亮。
此刻,千年如一日,仿佛就这样永远睡去的眼睛,它的上方聚拢起微弱的荧光。
每次入巫溪山总会下意识望向那只阵眼的人不敢移开双眸。
极淡,极轻,仿佛触碰便会碎去,让人不敢靠近,生怕带过去的风便将它搅散了。
在所有人目光落在林池鱼身上之前,有一点荧光极快地从众人眼前飞出,冷冷降落于那只天命眼之上,流转着温润洁白的光泽。
君芜极其惊喜道:“是师父的神魂。”连师父也感知到这一日的到来,来看师伯了吗。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
君芜并未来得及感伤,没有立即通知林沧泱,而是朝少年使了个眼色,令他带着人停在这里,朝诸位颔首,“随我来。”
林池鱼和故渊依然落在人群后。突然,林池鱼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到故渊身上,遮过他鲜血决堤的臂,完成方才未完的血印,“上刀山下火海,这下唯你是从了。”
故渊搂过外衫扯出一抹笑。
什么结不了契,强留不得,不还是心甘情愿缔定新约。他们就是要继续纠缠下去,生生世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被落在行人后面的少年顿扇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歪头。
而走在最前的君芜停下脚步,就在山头最后那间屋舍前。
林池鱼清晰地记得,那是杜徵青以前的住处。
从他们来到巫溪山,她已经对她们所求何事隐隐有了判决,此刻更是笃定般地闭了闭目,心中突然升起近乡情更怯之感。
故渊低头看向她。
檐下风铃静止,阶前绿苔从生。
君芜扣了扣门扉,领着众人进去。
先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整齐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一看就是有人时常打扫,没落下一丝灰尘。
再往前,立着一排绣着星河的屏风,绕过去,便见到青纱帐中久违的脸庞,双眸紧闭,唇色苍白,不知这般沉眠几何。
他的衣裳并没有被穿好,裸露着胸膛那片位置,正正烙着一朵完整的扶摇印。
印在胸膛上,骨肉里。
林池鱼突然明了,她们走进雾阵前的那道声音,要送的礼物是什么。
是千年后的这一面,是杜徵青的消息。
她想起曾经杜徵青闲来无事,给她算过一卦,说她亲缘淡薄,死而后生。那时她不信,如今深陷这宿命轮回之内。她藏在袖间的手稍稍握成拳状,面上却忍作愕然。
昔日神神叨叨、活灵活现之人,而今面庞寂静,暗淡无光,找不来一次活气。杜徵青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可同死了并无区别。
君芜沉痛转过脸,“如诸位小友所见,这便是我们玄山的师伯祖桓宁君,他如今只能堪堪靠沧缨君求来的长生烛维持住一魂不散。当年他同沈扶摇在北州四象塔之前大战一场便不知所踪,世人都说,桓宁君由沈扶摇所害,我们原本是不信的,直到有人将桓宁君送至玄山,见到他胸膛上这一朵扶摇印。”
她将扶摇印让给众人瞧。
林池鱼凝神,品出些不对。这朵扶摇印和与她在那恶鬼颈间所见不同。杜徵青胸前的扶摇印尚是青绿色,纯澈无暇,同她曾经见过的,她的剑招所留别无二致。但那恶鬼身上的扶摇印浸上半边墨的黑,其间贯过一道断裂的白,好像割裂的双体。
初时林池鱼以为,是那恶鬼作恶,恶魂贯体,骨肉将那印记染黑,如今再觉,那分明是来源于扶摇印本身,属于沈扶摇的灵息。
她“杀”杜徵青之时,神思尚清明,杀那恶鬼之时,是完完全全堕入魔道不可挽回。林池鱼觉得事情尚有隐情,需等她进一步确认。
沈灵懿从方才到现在脸色都没好过,可她却不知该从何处辩驳。字字句句清晰泣血,证据确凿,都抵向沈扶摇,谁都不能为她开脱。
却见立在人群最后,没有聚过来的林池鱼淡声开口,提出质疑:“据我所知,沈扶摇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哪怕入魔做过的她也都应下,没做过的强安在她身上她也会报复回去,请问沈扶摇可通知过你们,此事系她所为?你们怎么不怀疑那给你们送过来他身体的那人?”
沈灵懿倏然抬头。
林池鱼字字硬朗,掷地有声,神情形态俱如在外门道场那日,坚定不移地护着她所拥护之人,此刻这个人成了沈扶摇。
她眼尾漫上柔软,这回真的信了她说欣赏她们两个人的话。
君芜艰涩开口:“送来师伯那人,正是雍青。”
原来如此。
她道:“依照师伯和扶衡座主的关系,我们自然不信传言。可我们寻不到她的踪迹,再得她的消息便是她入天渊。目前世上还同她有渊源的,便是困笼里的这位雍青陛下。入笼修士即为困兽,她为何不下死手,反而只摄取他们的三魂放出,着实让我们想不通。她送还回师伯之时,师伯已剩一魂,我们怀疑师伯的魂,可能在这笼中。”
林池鱼沉吟,“此话在理。”
君芜又道,“雍青需要沈扶摇的信物才能入阵,而几位小友恰巧破除与沈扶摇有关的阵,君某在此以沈扶摇好友徒弟的身份,恳请你们随玄山破此笼,事后不论是否找到桓宁君的神魂,玄山必有重谢,且一定让几位小友满意。”
她求人的这个身份是极为尴尬的,能牵扯出不少血淋淋的旧事。
茯苓沉默地低着头,沈灵懿直接别过脸去。故渊从进来就没说过话,全场当家做主的只有林池鱼。
她眨着眸,似在沉思艰难的抉择中。半晌,忽道:“可以,但动作要快,门主估计不让我们在外逗留太长时间。”
其实是说着玩的,这话主要拉一拉仇恨,起一个安抚沈灵懿心情的作用。这件事事关沈扶摇和杜徵青,江淮序也会看在旧情的面子上让他们放手一试。
林池鱼把目光放在沈灵懿身上,汇满全部期待,只见她撇了撇嘴闷闷地答:“我没意见。”茯苓也附和道。故渊还是不说话,但态度已经决明一切。
君芜喜极而泣,“多谢各位小友,玄山感激不尽。今日天色已晚,便请诸位于此勉强住一晚,明日我们一早出发。”
她携众人走出屋舍,见许不徐护着的神魂碎片还在,眉眼弯得更厉害,“不徐辛苦了,给诸位小友妥善安排好住处。”
“是。”他眼见君芜携那片神魂而去,估约是寻江淮序和林沧泱二人,也不知又打起来没,转而对尚等着的四人道,“巫溪山久无人住,但时常有人洒扫,这里环境安静雅致,诸位小友可随意挑选屋舍入住。”
林池鱼故意转悠一番,挑了一间离天命眼最远,又离杜徵青那间屋子特别近的一间屋子,推开门一看摆设,真是巧了,正是杜徵青特意空置给沈扶摇的屋子。
她没有顿住,走进去,朝身后跟着的许不徐颔首,“晚辈就住这间了。”
许不徐和她一样惊讶,仔细看了看屋内陈设,再看了看她,只当是巧合,礼貌应下,去看顾其他人。
他走后,林池鱼开了窗。故渊出现在窗边,将她的外衫归还与她。
彼时林池鱼探望过去,手臂处的上已完好如初,算算时间,用了三刻,和在锁人的雾阵中,所用时长相差无几。
外衫落在林池鱼怀中,故渊并未多说什么,返回许不徐给他留下的屋内,不给人留下疑虑的把柄。
在无人顾看的石柱阵中,天命眼亮起暗淡的光泽,其上流转的微弱灵息渐渐浮空分离,游荡落到林池鱼周身,融入她的灵脉之中。
窗子没关,遗漏进来的清光模模糊糊照亮整个屋子,林池鱼循着光落身于床帐,久违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手执霜花,轻轻挑起扶摇剑,“沈大小姐,你输了。”
她单手背后,挑起唇角的脸让对面的女子十分气愤,“方才是我轻敌,再来!”
同样着一身墨绿的男子盘腿坐在安全区以外,捋着腰间各种各样的小物件,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面露嬉笑,每当扶摇剑处于上风,便高喊:“沈姑娘真厉害!”
局中女子更恼,分心挥过来一道剑气,打他身侧而过,掀开他平顺的衣袍,“闭嘴!”
被闷头吼叫的男子也不恼,仍笑嘻嘻地望着二人,该喝彩处喝彩,该鄙夷时鄙夷,只可惜没能如他的愿,这一回还是林池鱼赢。
他光明正大嗟叹一声,嬉皮笑脸凑过来,“沈姑娘别恼,我替我师妹向你道歉,送你一卦权当赔礼。方才我算了算姑娘的姻缘,却并未算出结果。我们修卦者从来只算不到同自己有关的天机命数,姑娘的姻缘应当是我。”
女子脸色稍冷,看着他更加不顺眼,“闭嘴!”
“你学术不精,占我便宜!”
“沈姑娘不能这样说。”他面露委屈,“自远州池国被灭,世上有卦道天赋者少有,师父说我的天赋是顶级的,目前我修到这个地位,除了师父还未有人能超越我。”
这话难得正经真实一回,林池鱼跟着点头。
“对林池鱼我心服口服。你,离我远点。”她对他指剑威胁,收剑回身,打算就此别过。
男子见她要走,当即去拦,“哎,沈姑娘别走啊,我给别人算一卦值千金,给你算不收钱你怎么还不信。沈姑娘,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见你第一眼就很喜欢你,你的姻缘就是……”
话音未落,带着滔滔剑意的长剑直指他的胸前,堪堪只余半寸之距,男子噤了声。
“卦象不骗人,你这人怎么还恼羞成怒。”
她在他的胸襟前落下一朵扶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