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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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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和沈灵懿在正午钟声敲响之前及时回到结界内,坐着等林池鱼。眼见世间滴滴答答过去,她还不回来,坐着又变成站着。
直到凄厉的钟声准点报时地敲响,东北方向血雾迅速扩散,她们意识到林池鱼在骗她,瞳仁骤缩,“江非鱼没有回来!”
几乎是瞬间,二人一起冲了出去。
这些情况林池鱼都不知道,因为她骤然震碎撑肘的方桌,被故渊拦腰抱起,闪影至宽敞的院中。
闯入屋子的那团红色雾气没有再攻击她们,然而又从二人身后打过来一团,林池鱼警觉,“后面!”
故渊侧身躲过雾气,在雾气弥散漫延到他们身边之前,带着她站到那间房屋的顶端。
林池鱼第一回近距离观察这雾气,没有察觉到腰间手收得越来越紧,聚精会神看着道,“它们怎么没有继续攻击我们?”
故渊抿唇,“因为我们没在它的视线之内?”
“这红色雾气只是它的视线,它并没有现身?”林池鱼怪道,见红雾已经将此屋吞噬得差不多,马上要蔓延到她们脚边,哪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一把环住故渊的肩,背过身催他,“快走。”
“别怕。”故渊搂着她轻松落到房屋门前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上。
树沉闷吱呀一声,左右晃动摇摇欲倒,也是一个被囚困多年吸干血肉的死物。
故渊无奈施灵稳住树干,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林池鱼,让她好好观察。
好在这棵树算高,他们站在这个高度,红色的雾气够不到他们,林池鱼得以看清雾气的弥散趋势。
这些红色雾气并没有意识,好像从一个地方而来,挨个视察每一户人家,试探,进入,弥散,吞噬,如此反复,并不管这间屋子内到底有没有更漏。
一些没有在意的细节倏然明了。
林池鱼道:“昨日我以为我们进来晚了正午才没有听到惨叫声,现在也没有,说明这鬼白日里根本不行动,到了子夜才现身。”
故渊接她话:“那白日里这雾气是为了……”
“为了视察。”她说,“它很在意更漏,这里的村户有些家中有更漏,有些没有。它这样做,为了专挑有更漏的人家先下手。”
“那为何昨日所观,正午雾气在西南,子夜在西北。若只是为了视察而非虐杀,今夜应好好待在西南角才是。”故渊垂眸提出疑问。
“若昨日正午我们过于心急,没考虑到这一层,看错了呢。”林池鱼答,“这些红雾,既是它的眼睛,也是它的掩体,掩护他从村子里的一处来到另一处。”
林池鱼凛声道,“比起死物,它更憎恨活物,要不然也不会杀死全村人。红雾既然是他的视线,那我们便进去,给他一个提示,告诉它这里有活人。还有十二个时刻,我们比一比谁比谁更快。”
一声令下,如长剑出鞘般熟稔轻松,故渊追着血雾蔓延的方向,带她陷了进去,不断朝血雾源头冲锋。
他们落入雾气那一刻,便被包围在其中。雾气越来越浓,不断将他们包裹,等到意识到什么,骤然猛缩向后撤去。可林池鱼和故渊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事实证明,这个鬼生前和死后杀了这么多人鬼涨的修为,在故渊眼前犹如螳臂当车,比天渊中上阶的恶鬼还不如。
很快,一片移动的衣角模模糊糊隐在血雾里,林池鱼立刻定睛。能瞧见鬼神必是同类,她飞快道,“是他!他不是凡人,是个修士。”
故渊也察觉,追击的速度更快。
那鬼显然感知到故渊的实力,甚至有些脑子不想暴露老巢所在,死命乱窜。可惜故渊的实力远远在他之上,与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浓雾变得浅薄,林池鱼终于看清他的外形。
——一名男性,个子挺高,身上着一身破败不堪的蓝色道服,生前的确是个修士,不过这衣服样式林池鱼看不清也不认识,不像出自名流。
“别逃了,你逃不了。”眼见距离不足寸尺,故渊往前一闪便能抓住,他兴奋地伸出手,马上就能钳住他的腿腕,身后陡然传来一阵高声,“江非鱼!”
故渊身子一顿,就这一息,那鬼物猛头一蹿,滑溜溜溜进黑黢黢的枯井,消失踪迹。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放虎归山,气得踢了踢面前的枯井,面色阴沉,“逃了。”
“江非鱼!”
身后声音还在喊,林池鱼第一时间稳住故渊,“无妨,我们已经清楚他的行动规律和方法。”
随后做了一个上前探看枯井又仰头望天的动作迅速从抽身站定,迎合那道越来越近的高呼,“我在这!”
一片迷蒙的阴影之内,沈灵懿勉勉强强辨认出一抹浅淡青白,率先跑过来将她抓住,看脸色被气得不轻,“江非鱼,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谁准你单独行动!”
茯苓也跟过来说教她,跟沈灵懿完全统一战线。
林池鱼眉眼弯出微小的弧度。
前世她很小的年纪便站得很高,同龄人除却敬畏,仰视,不会再对她有旁的情绪。他们知道,只要林池鱼出现,诸事顺遂,什么都不用做,躲在她张开的羽翼下,轻易得到馈赠。
他们会感激她,却不会提出同她并肩行走接下来的路程。和她在一起,不仅发挥不出自己的作用,于林池鱼而言,还是拖累。望尘莫及的差距需要竭心力克服,弄巧成拙的愧疚说不出口,一次次欠下的人情需要还,哪怕林池鱼从未这样觉得,从未说过要他们许诺什么。
所以在满目疮痍,亲友凋敝,行事出剑都不再只顾意气浩然的今时今刻,还能得两颗莽撞的真心,说不感动是假的。
林池鱼任她抓着肩骨,恶狠狠盯着她,将她从头到尾看过,也没拍掉她的手,“知道错了。”
原本一脸阴郁的故渊情绪跟着收起,意外地抬眸。
沈灵懿情绪瞬间收敛一半,愤愤缩了语调,“知道就好,下次不准再单独行动。”
“我没单独行动,还有师兄呢。”林池鱼稍稍为自己辩驳一下。
她们两个这才注意到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看起来情绪不太好,不知又被什么惹到了,立即敛回目光。
林池鱼不疾不徐开口,给她们一个转移目光的理由,“你们也是追着血雾的踪迹而来,不问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茯苓温和问。
“那你便说说。”沈灵懿冷哼。
林池鱼简略同几人讲了讲她发现正午血雾并不伤人和被那鬼引到这里的事。
“此番没捉住他已经惊动他,要再见他出没恐怕要过几日了。”故渊面色不爽地接道,到现在依然接受不了他如今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林池鱼宽慰似摇头,“不会。他是不是天渊里的三六九等鬼,而是执念催化产生的鬼,没有自我意识,今夜子时,他一定会出现。白日里这么狼狈地逃窜,今夜子时他有了动手的能力,应该会对我们狠狠报复回来。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定阵眼。”
茯苓:“这个地方我和沈大小姐刚刚就来巡查过,还有印象。这里是村子的西南,这鬼物把我们带到西南才逃遁,是为什么?”
这个点提得十分好,林池鱼赞许地看向茯苓:“说的对。他既然想报复我们,又不违反捆束他的规则,把我们带到东南就算了,怎会把我们放在西南。”
“你说它入井即消失,是不是可以在井中任意穿梭,某一口井就是他的老巢,也是此雾阵阵眼所在。”沈灵懿思考道。
“多谢沈大小姐提醒,我知道阵眼在哪里。”林池鱼随即道。
故渊一秒读懂她话里含义,语气也染上一抹阴厉之气,笃定道,“这回总不能再逃。”
“哪里。”沈灵懿和茯苓见她们如打哑谜般的对话,再度面面相觑。
好在林池鱼顾她们,“跟我来就知道了。”说走就走,没几步,站到那家堆满棺椁的村户处。
这一户人家昨日他们都走到,聚在一起时还特意分享。现在想想,其实它应该属于东南方位,昨日是林池鱼和故渊不察走多了。
沈灵懿道,“昨日我们来此就觉得古怪,哪有义庄的棺材摆的乱七八糟的,中间那么大的空地不放棺材,全堆在周边狭隘的区域。普通的村民哪有这样大的胆子冒犯幽魂。”
“他特意绕过东南方位不想给我们提示,谁知正好将自己暴露。”林池鱼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那口井,“这便是他的老巢。”
“师兄说过,这里的鬼戾气更重,原来是吸收了它逸散出来的戾气。”林池鱼转头朝故渊递目颔首,“恶鬼为生前执念所化,他对时刻计算得如此精准,那必然是他死前那段时间里所听的更漏声也十分精准。此村只有此间更漏体积庞大,更流缜密,校对时辰自然最为精准。”
林池鱼顿了顿,“他恨这个村子的人没有及时出手救他,自然是从最近的此地开始出手,这才在此困住不少人的冤魂。”
故渊抱臂,“老巢是寻到了,那么阵眼呢?”
林池鱼抬头望向头顶流转的雾气,笑着问沈灵懿和茯苓,“天地一切阵法皆与八方起源相关,你们说此情此景,最合乎八方中哪一方?”
二人想了想,道,“是兑。“
林池鱼点头,“兑为水泽,出口在上,正正好与这井相互照应。阵眼,就在这井口上方。一旦有人触碰,他会立即反应,死也要护住。”
答案都已经有了,故渊难得又可一伸拳脚,此刻已然心痒痒:“所以现在……”
“我没修为,不添乱了。”林池鱼缓声道,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茯苓和沈大小姐攻击阵眼印那鬼物现身,师兄你来捉住它。”
几人都无异议,茯苓和沈灵懿毫不拖泥带水,祭出法武冲向枯井上方浓雾。
“七尾开!”
“流丹射!”
安静的雾气逐渐涌动,流转飞速,大团大团地朝此地涌来,已是来不及。霎时,阻隔的屏障无声消失,涌过来的雾气无了落脚之地,前赴后继地赶向外界,如新河落堤,一寸寸袭过界外干净的尘土。
骤风卷过村内的一切,连同缠绵的雾气,一同送远,久笼浓雾的小村落,终于渐渐于世人面前露出全貌。
一道身影飞速地从井底冲出,林池鱼提醒道:“小心。”
故渊一步跃起,撑伞相迎,赤伞于枯井正上方落下一片阴翳。
修士化作的鬼,还是要比一般的鬼敏锐,当沈灵懿和茯苓攻向阵眼,后背便暴露于他,他就能就此奇袭。
只可惜他并未察觉,蹲守着他的是故渊,对他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在沈灵懿二人攻上法阵之时,轻扬了扬手,金链自伞面大面积绕开抛下,冲向偷袭的利爪。
不能视物的鬼物感知缓慢,等他发觉可怖的灵息扑面袭来之时,锁链带着弯钩,刺破他的掌心,捆锁在他身上,将他困在能够偷袭距离之外。
没有喷薄而出的鲜血,如烟似雾的灵息从他伤口处流走,他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并不能尖叫,面容陡然扭曲,只能疯狂挥舞着未锁的四肢,对他气势示威。
雾阵流转的雾气逐渐朝他汇聚,无声洇入肌肤,他的四肢逐渐膨大,与金锁拼了命地相拼。
故渊目光并不向后看,提醒道,“拉着江非鱼让开。”
击破阵眼的二人迅速拽过林池鱼往后退去,仰头去瞧——
悬空之人,掌心腾起火焰,顺着伞骨一路烧到伞顶,点亮伞面朱雀金纹。一声清亮辽远的鸟鸣冲上云霄,点将召来,红色身影隐现于火焰之中,带着烈烈火光,冲向浓雾尚未退却完全的阵眼。
红光大盛,自头顶溃散,冲击百尺,点亮头顶的星辰银河,罩住夜幕。
腰间红绸随风大开大合,勾缠在指间的细链掌握着恶鬼的命脉,他俨然地府而来的修罗,轻轻勾一勾手,火焰顺着细链淌过,将他全身包裹,一点点烧去他的灵息。
做这些动作时,他轻巧,悠然,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极小的事,从未将这只鬼放在眼里。茯苓和沈灵懿心底升起一点惧意。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鬼如泄了气的球,扭曲收缩,不断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开金链的制掣。直到它再无还手之力低垂着头,故渊跟闹着玩似的悠悠泄力,嫌恶地将他往地上一甩。
浓雾散去,他的样貌清晰地暴露在晨光熹微里。
林池鱼上前查看,他维持着他死前的样貌,长横的黑眉下,眼窝里空无一物,血液已然凝起,剜下的动作十分敷衍,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碎裂的眼白,沈灵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脖颈间有一道深重的掐痕,口中无物,舌头被人残忍拔去,喉咙被人狠心划伤,手腕脚腕各有一道深深的血痕,看血液干枯黏连的程度,已能令人知晓他死前所经何事。
那位杀他之人,废除他全身灵脉,一点点地放失他的血,并叫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等不来一人求助。
七窍失二,五感丧目,他其他的感知会更灵敏,在等待死亡的时间里,他听着更漏声,整整敲了十二刻。
于是他被久久困在此地,大开杀戒,要那些不肯救他之人,都为他陪葬。
林池鱼的目光从他染着自己鲜血的衣袍游移到他尚算干净的衣襟处,忽而顿住。
他歪头低垂的脖颈处,烙着深入皮骨的青绿印记。
云纹卷曲,扇羽凌厉,天裂青之白,规章里的不羁,山海之中的万中无一。
那是,扶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