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疯批死敌后》常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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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方法？”

　　林池鱼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故渊嗤笑她，或鄙夷，或戏谑，却没有哪一回如这次这般，真打心底觉得她愚蠢。莫非他的方法真的要比她高明千百倍？她虚心请教，“愿闻其详。”

　　“等着。”故渊消失了声息。

　　黑暗如潮水般重新淹没了感官。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汇聚，坠向地面岩石，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嗒”声，伴随着隐约可闻的唧啾虫鸣。无底洞的念头找到合适的时机扎根，如野草般疯狂滋长，然而又如退潮般快速消散。

　　“故渊？”

　　一只手摁上她的肩膀，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紧接着，冰凉柔滑的绸缎覆上了她的眼睛。

　　呼吸轻轻滑过后颈，温热的气息激起皮肤细小的战栗。绸带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松动，也不至于难受。林池鱼下意识偏了偏头，绸缎边缘擦过耳廓，“这是干什么？”

　　“再体会一下当瞎子的感觉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利落封住她全部的感知，将她缓缓放倒。
　　绸带不过是幌子。情绪什么的，还是不要带入梦里了。

　　“方法当然是，你睡过去就好。”故渊的手从她脑后抽离。

　　剑光在此时亮起，三尺长的锋芒将周围照得微亮，故渊探头看向光亮来源，因为太熟稔，眉头都未曾皱起。与此同时，林池鱼腰间沉静的阵玉跟着震动，亮起温和的流光。

　　故渊垂眸看向她腰间那点光源，毫不怜惜扯下，掷向远处，“碍眼。”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狭长而虚浮，恰如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粘稠的血自胸口不停蔓延至指间，他微微蜷缩指尖，终是向林池鱼的方向斜靠过来，闭上眼睛。

　　白玉京前缭绕的云雾终年不散，海风裹挟着潮湿的咸腥气，推着人往更深处走，一直到瀛海中心。海天在远处连成一片浑浊的灰蓝，瀛海中心静得可怕，连波涛都沉寂下去，像在等待什么。

　　故渊立在剑端，满眼不解，“林池鱼，八重天那老东西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就差一重天你就找到他了，为什么不去，来这里做什么，以为这世上真有生死阴阳眼能将清沙州十万生灵复活？”

　　她清冷的眉眼寂静眺望着远方，没有搭理他愤声愤气的问责，直到望见寂寂的黑蓝海水，周身纯白灵息跟着她停滞不动，“到了。”

　　“什么到了？”故渊下意识去答应她，连换气都来不及，垂直坠下海面。

　　“你！”

　　他瞪大眼睛盯着立在剑端的罪魁祸首，甚至都忘了施法阻止自己的下坠，“林池鱼你干什么！”

　　她自始至终没给过他一句回应，在他跌落的瞬间跪身结印。灵息自她体内奔涌而出，缚住跌停海面的他，丝丝缕缕钻入深海，将整片海域染成苍白的囚笼。

　　“林池鱼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光刺破白色浓云，繁复缭乱的花纹亮在他身下，以闪电之速扩向四周，将他们封在这个禁区里。

　　电光火石，再清楚不过。故渊那口没呼出的气就此噎在心里上下不去：“林池鱼你疯了，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白玉京才是你的仇人，抓我作甚！”

　　“知道。”林池鱼终于看向他，眸光寂寂，像看一片无关紧要的云。故渊心口随之颤栗，酸涩堵住鼻腔，牙关咬得作响，“为何！”

　　“林池鱼，你以为你能困得住我！”

　　黑气自他周身争先恐后翻涌而出，很快四散，追上白色浓云的步伐，包裹住整个轻盈透白的禁阵。

　　与此同时，阵外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高声，“师父你在干什么！停下来！！”

　　故渊双目更裂，腾地飞到林池鱼身前，掐住她白皙细弱的脖颈。

　　“林池鱼！我给了你那么强大的力量，替你除掉那么多妖魔，助你飞升打入白玉京，让你站在剑道之巅无一人能敌，你为何这样对我！”

　　禁阵金光暴涨，辉煌的金光打在林池鱼的脸上，倒映她脸颊眼眸尽是金黄。故渊有些瞧不清她的脸色，听闻她激烈的咳呛，钳制她的手一松。便是这个松隙的瞬间，她掐诀打上他的手臂，烫得他松开手。紧接着，红色的剑气穿过他的胸膛无声投入瀛海底，心脏在这一刻停止猛烈的搏动。

　　只是呼吸的功夫，留下的空洞已愈合长好。故渊望向那道远去的剑光，黑红灵息，正是他自己。他被自己的愚蠢气昏了头。

　　“林池鱼回答我！”他死死盯着落身一里外的她，“白玉京那老王八到底说了什么言论蛊惑你！我陪了你一百年，你才见了他一面，你便要听信他的来对付我？当初是你有求于我才把我从他们的封印下拉出来，这便要反悔了吗！”

　　“我反悔了。”这一声比天空如常漂游卷舒的云还要平淡。她全身灵息还在源源不断朝外扩散，与他掠夺的魔息对抗，“故渊，够了。”

　　“是你错了你够什么！”故渊冷笑，飞身去抓她，却骤然顿住——

　　她周身的灵息都消散了。

　　一片片细碎碎片反着光，自她体内剥离，化作凌厉的长剑划开连绵的黑色阴霾，飞向穹顶，悬于故渊的正上方。白色细丝缠上他臂腕的瞬间，陡然绷紧。

　　黑色已经不再是这片禁区的主宰。

　　穹顶利剑连接着这片海域的每一缕白色灵息，指引着它们翻涌，逐渐吞噬难看的黑色魔息。

　　故渊浑身气血凝结，“林池鱼，你要封印我？你不惜散尽神魂也要封印我？你恨不得我死，哪怕你永远不入轮回？！”

　　浑身魂灵碎片不断剥离，比剥皮拆骨更痛，她眉眼始终平淡，仿佛面对他，再痛也没关系，倒显得故渊像唱戏的丑角，“林池鱼你怎么敢的！你知道的，白玉京那群上仙合力都杀不了我，你也杀不了我！”

　　林池鱼不再发一言。被剥离的碎片越来越多，这些碎片牵引着她，轻飘飘落身于苍穹之下，青霄之间。

　　每一片神魂碎片带着强烈的剑意，聚成一团，形成罡风剑阵。簪饰尽被罡风打掉，满头青丝凌乱于风中，遮住她望向故渊的双眸。

　　无数缕白色细丝缚紧他的四肢，故渊从没有觉得那么恨过一个人，“林池鱼，我永远也死不了，千千万万年，我一直都在！而你，四界之内不会再有你的魂灵，你活够了吗！你知道的，我会记住的，我会报复回去的。江淮序！沈扶摇！林沧泱！君芜！你的门内弟子！十三州万万愚昧之人！一切你在乎之人，我都会一一清算！这些你都不在乎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身后的海水波涛汹涌，一个浪头能将无数人吞没，身前的人青丝乱舞，湖蓝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每剥离一片神魂，波动的罡风吹动，划破她身上飘逸的衣裙，于她身上留下一道血痕。血痕晕染，她的衣襟从猩红点点逐渐覆了满身。

　　太阳被挡在禁区之外，穹顶聚着白色明光，是唯一的光明所在。

　　白色灵息吞没无边黑色，罡风吹开浓云，她的身影在阵中终于清晰可辨。蓝衣血迹斑斑，说成红衣也不为过。她整个人悬于空中，身后是凌空的万剑。

　　“师父不要！”
　　“林池鱼！！”
　　“清沙州之罪未赎，她凭什么去死！”
　　“我倒要看看林池鱼是不是真的要封印镇远魔剑。”

　　阵外嘶唤与讨伐交织成一片。

　　那些声音未能动摇她分毫。被发丝遮掩的双眸，始终静静望着唯一存于阵中的人。

　　恨意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林池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会原谅你！”

　　“不用了。”她的眉眼动容地温和。

　　话落，禁阵收缩，万千细丝绷直故渊的身体，滔滔剑意刺进她的身躯，回还于她的体内，却成了她的负累，在她躯体上扎出更多窟窿，夺走最后的灵息。

　　灵息不断外泄，她没了支撑，如精卫随意抛掷的石头，朝着挣扎着跃出海面去抓她的他，迎面坠去。

　　禁阵收缩至他周身半里，锁着他的万千细丝骤然消散，他恢复自由身。
　　林池鱼离得愈来愈近，他下意识张开怀抱，接住她下坠的躯体，目光略微柔和：“我就知道你——”

　　神情凝滞。

　　万道剑光破开她的身躯，尽数穿刺进他的躯体，一缕缕魔息叫嚣着离他而去。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怀中人，她长眉平平，冷冽的双眼紧闭，鼻息间呼吸静止。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曾对他说起。

　　“林池鱼，是我陪了你一百年！”牙关咬得发酸。
　　手移向她的脖颈。

　　她已经死了。
　　他还有灵息在身。
　　只要他略微收紧，她的脖颈便可脆弱地从她身上轻轻脱落。

　　却在触碰到她静止的脉搏时，像再一次被灵火过手灼伤，烫得他猛然一颤。

　　“林池鱼，你最好永远别活过来！”他咬上她的脖颈。
　　余下的剑意刺破胸膛，手终无力抬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将她牢牢环在怀里。

　　他眨眼，血色的眸落下一滴泪。
　　分不清眼眸的红是天生的魔息，还是这一刻真情实意的血泪。

　　顷刻之间，她散作无数光点，推着他，一同沉进无边的瀛海底。
　　晶泪顺着眼角滴入海里，“林池鱼，我恨你！”

　　黑夜里，微亮的剑光渐渐退却，沉静的面庞逐渐模糊斑驳。在最后的光明消失之前，光明的方向挤出一声如不经意说起的梦语低喃，“我恨你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