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新婚 错位吻 ...
-
婚礼是在酒店五层的宴会厅举行的。
厅堂极大，穹顶吊着水晶灯，灯光碎成千万片光屑，洒在铺了香槟色桌布的圆桌上。舞台背景是整面花墙，白玫瑰和浅粉色的绣球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散发着过于浓烈的甜香，通道两侧的立柱上缠着纱幔，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中午十二点一到，宾客坐了大半。
周家的亲戚、生意上的伙伴，他们的笑声很大，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而是另一场应酬。
宋禹白站在舞台侧边的伴郎位置上。他靠在舞台支架旁，手里拿着伴郎该拿的戒指盒，目光却不在盒子上，风衣早就脱了搭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现在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微微推上去一截，露出腕骨和那道长长的疤。
那道疤从手背侧一直往上延伸，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被水冲刷过的旧河床，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的时候，疤痕的边缘会泛起一点细微的亮，他平时不会把袖子推上去，今天不知道怎么，觉得热，推上去之后就忘了放下来，直到站上这个位置才发觉，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由它去。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Omega身上。
纯白色的西装，剪裁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枝细小的铃兰。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衬得那人像一朵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玉兰花。
台上的人在光影的照射下面色有些冷淡，深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鬓角的碎发也被发胶固定过，只是有一缕不听话地翘起来，在耳廓上方颤动，化了个淡妆，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颜色，看起来不像昨晚走廊上那样苍白。
但依然是昨晚走廊上那个人。
宋禹白认出了那只镯子，白玉的，素面，贴着那人细瘦的腕骨，在西装袖口的边缘若隐若现，袖口的扣子是贝母的，泛着一点温润的珠光，和白玉镯子的光泽碰在一起，一冷一暖，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在杯□□汇。
Omega站在舞台正中央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耳朵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轻轻偏过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在花丛里扇动翅膀。宋禹白的视线来回晃，却始终在Omega身上，他发现自己这一阵又开始看Omega的睫毛。弯的，不算很长，但很密。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Omega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那人眨眼的动作，那片阴影就一明一暗地动着。
宋禹白尝试移开目光，却又不知怎么了，视线绕了一圈，总是又绕回来，像一条被什么牵住的线，收回来的时候还是落在那个人身上。
周序衡就站在Omega的旁边，穿一身黑色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人肩宽腰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弧度合适，下颌也抬起，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宾客。
宋禹白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温和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
他心底忽然激起了一阵冷意，他太清楚周序衡是什么人了，太清楚不过了，所以当他看到Omega站在周序衡身边的时候，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从胸口底下冒出来，像水壶里烧到快开的水，还没沸，但已经在壶底翻着小泡了，很快，宋禹白还是把目光从周序衡脸上移开的，再次重新落在那个Omega身上。
这个Omega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嫁给了谁？
司仪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中气十足，职业化的热情藏不住。
流程走得很快，介绍新人、念誓词、接着交换戒指。
周序衡完成那些动作的时候干净利落，好像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他拿起戒指，握住那个Omega的手，Omega的手很白，指尖泛凉，被握住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周序衡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依旧温和地把那枚素圈戒指推上Omega无名指的指根。
宋禹白看着周序衡的动作，胃里有点发沉。
轮到Omega给周序衡戴戒指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Omega摸了两下才找到周序衡的手指，指尖在周序衡的指节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位置，戒指套上去的时候歪了一下，Omega抿着嘴，又用拇指把它推正了，推正之后，他的拇指在周序衡的指根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来。
台下的掌声在新人完成这个仪式过后，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宋禹白也陷入了一阵沉思，他刚刚在Omega低头摸戒指的时候，看到Omega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似乎很不适应，那种表情不像是因为紧张表现出来的，更像是心底藏着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
宋禹白形容不出来。
是认命吗？
还是无所谓？
宋禹白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那个Omega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旁边的伴娘都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看了一眼，他垂下眼皮，把戒指盒换到左手，拇指摩挲了一下绒布的边角。绒布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潮，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带了一点涩涩的阻力。
司仪自然不会放过最经典的环节。
“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台下顿时又热闹起来。
Omega们捂着嘴笑，有人喊“亲一个”，有人拍着桌子起哄，气氛被烘托到了整场婚礼的最高潮。
Omega在这些起哄声里先一步抬起了下巴，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朝着周序衡的方向，尽管Omega的动作坦荡，但在抬起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好像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人在紧张时，肩膀会微微内收，脊背挺得也更直，这个Omega像是在准备承受什么。
宋禹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戒指盒的边角硌进他的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很快，站在Omega对面的周序衡就低下头，随着周序衡的脸靠近Omega的脸越来越近，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即将发生的、完美的、浪漫的吻。
但宋禹白站的角度不一样，他在舞台侧边，偏斜的方位，刚好能看到周序衡侧脸的轮廓，和Omega正面的表情。
那个角度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周序衡的嘴唇在离Omega嘴角大约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吻上去，这人把脸侧过去一些，嘴巴错开了Omega嘴唇的正前方，偏向了Omega脸颊的方向，最后，那个轻吻也没有落在Omega的脸颊上。
那两厘米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周序衡就在这屏障外停下了脚步。
一个以假乱真的错位。
台下的人哄笑着鼓掌，闪光灯咔咔亮了好几下，除了宋禹白，没有人注意到那两厘米的空隙。
Omega大概也没有注意到，他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松了一口气，好一会儿，绷紧的肩膀才稍微松下来，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宋禹白看着Omega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心里忽的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心疼吗？宋禹白想到这眼神冷下来，暗暗地鄙夷起自己来，又很快否认，应该不是，毕竟他也算不上认识这个Omega，所以谈不上心疼，这些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站得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反应比别人大了一点，仅此而已。
可他还是移不开眼，Omega闭着眼睛微微仰着脸的样子，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视线里，拔不出来。宋禹白忽然又想起昨晚在走廊上，这个Omega说我能看见一点黑色的影子的时候，那种十分认真的模样。
周序衡也在这时候抬起头来，这人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在来往的宾客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鼓掌的人群和后面的花墙。
然后，视线就在下一秒与宋禹白的撞上了。
只有一瞬，宋禹白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周序衡，嘴角没有察觉地弯了一下，露出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周序衡率先把目光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牵起那个Omega的手，这一次没有握手指，而是握住了Omega的手腕，隔着西装袖口，握在那只白玉镯子的旁边。宋禹白看见他的拇指在Omega的腕骨上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宋禹白的心动了动，他垂下眼，把戒指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咔嗒，咔嗒，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响。
台上的两人都往舞台中央走了两步，配合摄影师拍照。
宋禹白靠在舞台支架上，目光不自觉地又跟着那个Omega转了半圈，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步幅不大，鞋尖微微朝外，像是被什么人教过的。
伴娘在一边低声提醒Omega“再往左半步”，那人就往左挪了半寸，脚跟并拢，站得端端正正。
宋禹白低下头，拇指摩挲了一下戒指盒的边缘。
有意思。
这个Omega，不知为何，让他觉得真的很有意思。
但宋禹白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有意思，只是待在这个Omega身边，自己的目光就移不开，只能看一个人了。
掌声随即在台下响起。
宋禹白把戒指盒换到右手，左手插进裤袋里，靠在舞台支架上，继续看着这场盛大的、精心编排的表演。
他昨晚已经订了第二天的机票，明天就回国外去了，今天他只不过是想多看看，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就是这么做了。
婚礼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往那个穿白色西装的身影上落，交换戒指的时候看，念誓词的时候看，那个假吻的时候也在看。
宋禹白总觉得，那人站在周序衡身边，就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花盆里的植物，根是扎下去了，但怎么看都不属于那里。
本来是想着来看笑话的，宋禹白却觉得今天的笑话好像是没看成，林焕要是此刻在宋禹白旁边，怕是已经骂出来了，周序衡运气真是好，怎么可以给他配这么一个……………可惜，在一小时前，林焕就接了电话，有急事离开了，说好的当伴郎，现在就剩三个，不过也好在他走得早，事情安排妥当后，没怎么影响婚礼的流程。
婚礼结束是下午三点。
忙了大半天，宋禹白也谈不上累。
这里的宾客散得很快，周家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赶着回去开会的、赶飞机的，走得一个比一个利索。
留下来的就是一些周家相熟的亲戚，三三两两坐在宴会厅里喝茶聊天，说话声音不大，像水面上的油沫子，浮着一层客气的热闹。
宋禹白从宴会厅侧门出来，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外面是酒店的花园阳台。
他心情有些烦闷，想去抽根烟。
阳台上铺着防腐木地板，摆了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栏杆是铁艺的，刷了黑色的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午后的阳光还很亮，只是已经没有中午那样毒辣了，斜斜地照过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宋禹白刚推开玻璃门，脚步就顿住了。
角落里有两个人。
他认得那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是他那位新婚的表哥周序衡，西装还没换，现在就侧对着玻璃门站着，肩膀的线条看着很不自然。
另一个是几个小时前宋禹白见过的，舒瑞那个beta。
宋禹白把手从玻璃门的把手上松开了，他没退出去，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门边，半个人藏在磨砂玻璃的阴影里。
宋禹白听见周序衡的声音在阳台响起。
“小晚，你怎么来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