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询问 在办公室， ...
-
外面夜色浓稠如墨，天地间漆黑一片，连月光都被云层掩去。
而市中心那座宅院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处处灯火通明，暖亮的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将整个院落照得清清楚楚，与院外沉坠的暗夜形成刺眼的反差。
刚进周宅，佣人就迎上来，这人似乎一直在门口等他们。
“谢先生，老太太请您去大厅一趟。”
谢识微才从门口进去，踩在台阶上的脚步一时之间顿住，宋禹白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没出声，呼吸却沉得几乎能听见，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绞紧了。
许久，谢识微都没出声回应，他抬起头，大概也没料到变故来的这么突然，更没想到周老太太还会在这个时间段叫他过去。
他身体里还翻涌着些许挥之不去的不适感，那股被带起来的潮热也没散尽，骨头缝里更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出酸涩的钝痛，后颈处的齿痕虽然被衣领遮住了，但隔着抑制贴被布料擦过时仍会激出一阵细微的刺痛。
好在他一向平和，错愕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不过几秒，那点惊讶就全然敛去，他的神情重新覆上一层不起波澜的平静，仿佛刚才片刻的失态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谢识微开口，声音听上去是平稳的，只是嗓子透着一阵哑意，那点哑调藏在声调底下，不仔细听不会发现，不过，这点差别却能泄露出他身体里并不安稳的状态，但他又像是只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我嗓子不舒服，喝点水就来。”
今晚周宅有点忙，因为第二天周老太太要去寺庙住一段时间，是老太太临时起的意，佣人收拾东西又必须得保证齐全，所以几乎所有佣人都在忙。
等佣人一走，谢识微脚步轻启，也准备离开，宋禹白却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微微收紧，牢牢将人拉住，不让他就此移开，宋禹白道，“我跟你一起。”
Alpha的掌心很热，力道也紧，像是怕一松手谢识微就会消失，又像是用尽全力才忍住了不去做更激烈的事情。
谢识微的衬衣袖子被宋禹白捏出一把皱褶，贴着皮肤的那圈压迫感沿着他的血管往上爬，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刺痛。
他这才偏过头来看宋禹白，尽管眼睛看不见，却仿佛拥有了视线一般。
“我自己能解决，放手。”
谢识微说完后垂着眼，他原本的声音就淡得像结了冰，这会儿更是半点跟宋禹白交谈的意愿都没有，周身又像以往一样拢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似乎连敷衍都觉得费力气。
宋禹白看着他蔫巴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酸，挣扎再三，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手，束缚刚刚褪去的瞬间，谢识微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驻足，脚步便径直往前迈出去。
望着Omega远去的背影，宋禹白目光停驻，心神游离了很久。
没到十分钟，谢识微就到了大厅。
到时，周老太太正在修剪窗台上放着的蓝雪花。
窗外是沉闷的夏夜，晚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盆栽舒展的枝叶，淡蓝花朵在夜色里褪成浅显的灰蓝，有些花已经蔫垂，枝条肆意地向外乱伸，周老太太正握着小剪刀，动作迟缓又轻柔地修剪着，伴随着咔嚓几声，她剪下枯败的花穗与徒长的细枝，碎落的枝叶就落在窗台上。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佣人，那人很有眼力见地提醒老太太人到了，说罢又上前去扶着进门的谢识微坐在老太太身侧。
周老太太这才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谢识微的脸，老人声音随和，问的问题却不是那么和蔼，“怎么样？序衡那孩子对你是什么态度？”
这份婚姻是她强求的，所以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她都是希望能成功的。
毕竟，当时她替周序衡选结婚对象时，周序衡还跟她大吵了一架，尤其是在知道挑选的对象还是个残疾Omega时，周序衡整整在公司待了一个月，没回老宅。
父母，亲友轮番上阵，劝说了将近半个月。
最后看着实在不行，她也放低了姿态，去宽慰周序衡，要是真不喜欢，就放在家里当摆设也行，念着周序衡快二十九了，再被一个beta拖着不结婚，实在是不像话。
折腾了那么久，周序衡也觉着心累，勉强应下，却也放了狠话，说绝对不会跟谢识微有过多的交集，所以即使他和谢识微同在屋檐下，这么长的时间里，两人见过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自知拗不过周序衡，便想从谢识微身上想办法，知道只要谢识微和周序衡结了婚，怎么着都是有了名分，见面聊天，亲热起来不是大问题，时间久了，周序衡对这个跟自己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的Omega没一点兴趣，她是不信的。
谢识微沉默片刻，声音缓了缓，没有一丝急于倾诉的意味，呼吸的频率也稳得没有破绽，“饭送到了，周先生对我挺好的，他还留我在办公室待了好几个小时。”
Omega说着谎话，脸上淡淡的红晕悄无声息漫过颧骨，一路染上耳尖，像冷雪上落了点薄霞，同时，他目光也没有躲闪，只是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语调还是惯常那种平稳清冷，唯独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粉色弥漫开来，很是不一样。
听到这个回答，周老太太的面色也借着灯光重新染上柔和的意味，“那就好，你这段时间继续去公司给序衡那孩子送饭，也要尽快………”
只是，周老太太还没说完，后半句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她的视线定格在谢识微身上露出的那点痕迹上，片刻便明白了始末，她原本温和的面容又添了几分微妙，似有了然，又带着点玩味，却没有直白表露出来。
谢识微领口一向扣得整齐，也总把自己裹出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但今天不知什么时候，他衣襟微微松了些，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颈侧，再往下，锁骨凹陷的地方，横着一道很浅的红痕，倒不是浓重刺眼的颜色，只是淡淡的，衬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那抹突兀的红，就安静地卧在骨骼起伏之间，像一点没藏好的秘密，在一身冷寂里，泄出一丝异样的痕迹。
作为过来人，周老太太当然很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坐在一旁的谢识微也像是感受到了老太太话里的停顿，他清楚的意识到对面人的目光多半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多说，谢识微心中就明白今天这事大概率是瞒不过去的。
虽然宋禹白留在他身上的气味消散了，可他身上还有被衣服遮住的皮肤，那上面到处都是痕迹，除了脖子，他锁骨往下的地方，几乎是没一块好皮的，这些天再小心翼翼也很容易被人看出异样，更何况，从下车开始，衣料就一直磨蹭着他，这些触碰早就让谢识微有些坐立难安了，尤其是他胸口的位置，那两处，完全是被碰一下就传来微妙的刺痛。
谢识微面上没什么波动，心里却早就把宋禹白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禹白那人好像是属狗的，不仅喜欢乱吠，还喜欢咬人。
只是，一想到这儿，他的身下突然就有了一点儿异动，在深处还没弄干净的东西，流了一部分出来。
谢识微瞳孔极快地一缩，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绯红几乎瞬间僵住，神色也有一瞬间的呆滞，这东西出现得太猝不及防，导致他现在的脑子像被清空了一样，有了好久的空挡。
几乎是本能的，他立刻压下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眼睫再次下意识垂落，掩盖住刚刚一闪而过的错愕，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不太好的情绪就从谢识微面上消失了，他脸上重新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平静，“在办公室，周先生没忍住，所以…………”
周老太太闻言，足足愣了半秒，才开怀大笑，笑声里的喜悦之色难藏，而其中也参杂着傲气，有种对自己直觉笃定的高兴。
总算没白费她的这片心，她就知道周序衡那孩子迟早会沦陷，因为再怎么说，她找来的这个Omega跟周序衡的匹配度那么高，对Alpha来说，就算心里排斥，时间一长，生理上也难以克制，虽说是个眼瞎的，也总比那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强上许多。
能收心就是好事。
刚刚扶谢识微坐下的佣人是个Alpha，他立在老太太身侧，目光不经意间打量着谢识微，或许是老太太和谢识微聊的话题之间太过露骨，Alpha眉眼间情绪交错，神情复杂又怪异，久久没从谢识微身上移开。
周老太太笑过之后，恢复了平稳，这次又问了一句，话里的意味很是直白。
“带.套了吗？”
这话一出，谢识微指尖猛地缩了一下，原本松弛的手轻轻蜷起，他没想过周老太太在身边有人时，会问他这个问题。
Omega眉宇间顷刻染上了几分窘迫，但那点难堪来得快，压得也快，只在面容上短暂停留了一分钟。
“没带。”
——————
出了大厅，谢识微身上那口气才散。
刚才堪称羞辱的问题现在于他而言，已经不能带来多大的情绪波动了。
从两个月前，他被周老太太找到，就经历过一次更为羞耻的检查。
这位老太太给自己唯一的孙子找伴侣，自然是先考虑干净的，其次是信息素，十几个备选的Omega脱.光衣服站成一排，像桌上的一盘菜等人被人挑拣。
那时候谢识微红着脸做完了所有检查，周老太太也在确定他没被其他人碰过的情况下选择了他，结束检查后，谢识微脸皮薄，回到家想起来，还是痛哭了一场。
当时的他或许也没想到，现在才过了几个月，自己的脸皮就厚了许多，不过，谢识微也明白，自己是拿钱办事，既然想要钱，就别装出一副清高做作的样子。
终于结束一天疲惫，等回了房间，他马不停蹄地去浴室冲了个澡，洗了三次，心里那点隔应稍微小了点，他便再也撑不住，头一沾床，不到十分钟就睡去。
很快，谢识微的意识像慢慢沉进温水里，现实里的声响、光影都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渐渐离得远起来。
之后那些零碎的画面毫无章法地从他脑子里浮上来，边界模糊，分不清哪里是残留的清醒，哪里是凭空生出的幻象。
梦里，谢识微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孤儿院，儿时的伙伴出现在他面前。
记忆深处那个人也回来了。
谢识微被困在一个小小的身体里，他心里很慌，拽住对面人的袖子一直哭泣着，“哥哥，我好怕，我不想，我不想待在这………”
他面前这个快要褪去青涩感的声音则反复响起 ，“言言，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等我成年了，就把你带出去。”
“别怕。”
梦里的片段零零散散的，穿插着许多美好和痛苦，谢识微睡得不安稳，梦魇如潮水般将他包裹，他缩着身子，周身都透着惶惶不安，原先舒展的眉眼也渐渐蹙成一团，又长又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额间还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冷汗又浸湿了枕巾。
他的双手甚至无意识地攥紧被褥，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压抑的闷哼。
谢识微曾经长时间挣扎在这片漆黑的沼泽当中，太久了，久到梦里的一切都从回忆变成缠上他的鬼魅，只有清醒时，那些东西才会离去，他也才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必再待在那了。
…………
今夜，没有了云的遮挡，一轮圆月悬在天上，月光泼下来，白得刺眼，把院子里那个人的影子拓得又黑又分明。
四下万物都浸在这片惨白的光里，连夜色都淡了几分。
宋禹白转过身斜倚在冰凉的窗框上，他是在谢识微睡着后没多久悄声出现在窗外的，他敢来这里，却不敢惊醒梦中的人。
随后，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扯，自己颈后那层隔绝气息的抑制贴便被撕开，信息素顺着晚风漾开，一缕缕穿过窗隙，无声漫向屋内，浓郁却并不具有侵略性的信息素没有半分强势，只化作绵长的安抚，一点点熨帖着屋里那个Omega慌乱不安的心绪。
正常情况下来说，Alpha和Omega在经历过一次结合后，是需要安抚的，如果没有A的信息素安抚，O很可能会出现应激状态。
宋禹白知道，谢识微太过抗拒他，他现在也不太方便出现在谢识微面前，就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抚慰。
那股淡淡的信息素像有生命一般，顺着半开的窗缝持续地飘进来，带着安稳的、独属于Alpha的气息，混在夜里微凉的空气里，平稳地落向床上沉睡的人身上。
许久之后，屋里的人四肢不再拘谨地收拢了。
谢识微浑身放松下来，一只手松散地搭在枕侧，手腕随意弯着，胸口起落也变得缓慢均匀，完全没有了清醒时的防备，整个人似乎卸下了所有力气，在睡梦里面，摊开一副全然松弛、不带一点戒备的姿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