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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感谢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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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屹很轻地蹙了下眉。
阳光从纱帘缝隙中挤进来,落在他的额间与颊边,刺眼。
在太阳穴随着意识的清醒而隐隐约约逐渐泛起的钝痛中,搭在床边的手指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色天花板,思绪断片了数秒,很快闻屹的记忆重新串联。
昨天晚上他们喝了酒,之后吃了蛋糕,但至于是什么时候从客厅餐桌换到楼上卧室的大床。
闻屹回想不到了。
他不知道时绝从哪又弄来两瓶烈酒,哄着他喝,闻屹虽很少喝酒,但当时的氛围确实还不错,他便顺着对方的意思,不扫兴地喝了。
这么回忆时,闻屹发现耳边十分安静。
这种安静是一种异常的静,静到似乎房间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没有第二道呼吸声。
闻屹偏头。
枕头的位置是空的,床的那边没有人。
杯子被掀开一角,床单还算平整,枕头中间向下微微凹陷,睡过人的痕迹。
尽管并没听到任何水声,闻屹还是朝浴室的方向看去一眼。
灯关着。
他坐了起来。
“……时绝?”宿醉后特有的沙哑。
无人回应。
闻屹摁亮手机屏幕,上午九点,有司机打来的三个未接电话。
他低头回了个电话跟司机确定好时间,挂断时歪头又向身侧看了眼。
顿了下,闻屹伸手摸了摸。
凉的,像是早已离开。
去玩了?
记忆中昨晚他似乎并没有听到对方提及今早要外出这件事,通常早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闻屹已经洗漱好要离开,时绝还躺在床上熟睡着。
闻屹见过最多,最熟悉的就是离开关门前,男人从被子下露出的一双闭着的眼睛。
他缓慢地将卧室环顾了一圈。
每个物件都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是时绝的护肤品之类,其中有几瓶盖子没盖。
半开的衣柜里挂满衣服,小沙发上趴着根黑色皮带,墙面的挂钩上挂着几顶颜色不同的鸭舌帽和渔夫帽。
一如既往,什么都没变。
闻屹进浴室洗澡,出来时看见时绝的黄色牙刷斜倚在水杯内,洗手池里残留些水迹,旁边不远处是他的蓝色牙刷。
小狗牙刷,握把的位置有一颗卡通的小狗脑袋,时绝之前自己从网上买的,买了好大一盒。
到货后时绝的说辞是自己之所以买这么多,是因为牙刷这种东西一定要定期更换才行,又从网上找了些科普知识念给闻屹听。
但闻屹一猜就知道其实只是对方犯了选择困难症,像挑不出合适且心仪的衣服那样,时绝对于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是简单地直接全部购入。
在发现怎么用也用不完的时候,时绝才终于舍得拿出来分给他,强迫他一起去消耗,还要假装害羞然后说:
“当时我就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买的,你不觉得很甜蜜吗,这么私人的东西,我们居然用的是同款不同色,这和情侣有什么区别?”
但因为闻屹一直用的是电动牙刷,同时也不大喜欢这种太过幼稚的款式,且并没有觉得甜蜜,便一直拒绝使用:“用不完你就拿去扔掉。”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用上了这支蓝色的牙刷呢?闻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洗漱完他从卫生间出来,换好衣服下了楼。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射进来,似乎是个和往常任何一天都一样的清晨。
闻屹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小花圃看着比一个月前要略萧条些,大概是因为快要下雪,气温下降后一些花朵便不再开放。
客厅没有人,花园也只有阿文蹲在太阳下清除野草,闻屹站在那儿看了会,也并没有看见时绝的身影。
身后有动静,他回过头,见方姨从厨房出来:
“闻先生,早餐好了。”方姨将餐盘放在已经收拾整洁的餐桌上,“今天需要为您准备午餐么?”
闻屹说:“不用。”
他看着方姨说好的后便打算离开,忽地,闻屹叫住她。
“他呢?”
“您说时先生么,”方姨挺住脚步,回忆了一下后说,“今天时先生很早就出去了,像昨天一样。”
闻屹抬了下眉:“昨天?”
“是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昨天时先生也起得很早,说是要去做蛋糕,直到傍晚才拎着盒子回来。今天也是天刚刚亮就出门了。”
闻屹想到昨晚那个三周年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粉色的果酱写了一个数字3,模样不比甜品店精致,但看出是花了心思花了时间与精力做出来的东西。
时绝为他切了一块,闻屹一向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叉子。
蛋糕最终还剩下一大半。
闻屹承诺,对方可以在这几天根据喜好去定制一枚新的珠宝,时绝很开心,眼睛弯弯,用胳膊揽住他。
烛光摇曳中他感到自己有些醉了,视线中只有对面的那双晃动的眸那抹红润的唇。时绝大概是开心的,他想。
同时他发现,无论他怎样没收或是扔掉对方的酒,时绝总会再不知不觉弄来新的。
这让意识到的闻屹在那一刻生出一丝惊奇。
这种惊奇和他发现时绝不知何时从一个干瘪苍白的少年,生长成一位看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成年男性时基本是一样的。
时绝想要做的事,似乎就一定做得到。
闻屹看了眼那张白玉餐桌,昨晚桌上的那些狼藉包括没有吃完的蛋糕、蜡烛或是酒瓶都已经被收拾掉了。
不知为何,他放下了手中的陶瓷杯。
“几点,”闻屹顿了顿,“有说去哪里了吗?”
“大概七点多,”说完方姨摇头,“没有说去哪儿,倒是和我打了个招呼,您有事要找他吗?我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或许只是一次寻常的外出,闻屹想。
时绝当然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或许是和朋友约定好出去玩了,只是没有同他说,又或许是一时兴起出门晨跑。
他实在没必要无端为了一个——算不上情人的人,去这样凭空猜测,去浪费自己的心力。
然而闻屹还是问:“出门的时候他带什么东西了吗?比如说背包,或者其他的什么——”
方姨抬头回想:“好像没有——”
在这个时间里,闻屹的心里其实忽然升起了一种预感。
“不对,我记得好像是背了一个很小的单肩包,闻先生——”方姨话没说完,便看见男人大踏步穿过客厅。
闻屹走向楼梯,方姨紧跟在后面。
她从没有在闻屹的脸上看见过这种一定要迫切得到什么答案的神态。
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她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说话变得磕磕巴巴:“闻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闻屹迅速否认掉心头那个模糊的猜测。
不可能。人的胃口是填不满的,尤其是那样爱财的一个人。
他几步上了二楼,动作粗暴地推开每一个房间的门。
塞满了衣服的衣帽间,杂货间、隔壁卧室,书房。
每推开一扇门,他都将里边查看一番,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痕迹。
但是没有。
每一个房间看上去都与往常并无二样,时绝给狗买的牵引绳、狗盆,时绝买的一堆大大小小的花盆,展柜里的小手办。
或是从网上或者实体店购买的一些奇奇怪怪,七七八八的小物件。这三年时绝将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什么东西都在,一样都没有带走。
但这三年同样也能让闻屹从看似平常的空气中,嗅出其实事情并不单纯只是他的猜测。
他咣当一声拉开了梳妆台下的抽屉。没锁。
跟上来的方姨也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晚上他就回来了,时先生从不跑远,也从不在外边过夜……”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他会看到时绝放在里面的各式戒指、项链、珠宝与存折。
闻屹盯着那抽屉看了数秒,之后转身,匆匆下了楼。
方姨让出位置供对方行走,视线不由自主也随之朝那抽屉看去一眼。
空空如也。
里面什么都没有。
闻屹叉腰站在客厅,头疼得无法忍受,阳光刺眼到令人作呕。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烦闷、焦躁、或愤怒从四肢百骸涌入心脏。
闻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
但是对方怎么敢?
闻屹将家中的一切从左到右环顾一遍,闭了下眼。
等他再次睁开,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贴满了冰箱贴的冰箱门上,不再移动。
闻屹站在冰箱前。
半晌,他伸出两指,将那张写着字儿的米白色便利贴给揭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便利贴右下角那张圆形的印刷笑脸。
最原始的表情符号,时绝刚获得手机时,闻屹经常只收到一条短短的消息。
打开看,发现是一个笑脸。
时绝获得人生中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手机,在学习打字的阶段,会打开表情列表,选取第一个发送给他。
之后顶部便会显示正在输入中。
如若稍微等待一会,那个单独的笑脸下边便会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简短的两个字:“想你。”
纸张较硬,抵在指间时发疼,字条正中间写着字,两行字笔锋有力,与时绝的长相截然不同。
一笔一划,铁画银钩。
短短数个字,轻飘飘写着与他的告别:
“我是时绝。”
“感谢收留,有缘再见。”
笑脸对着他眨眼,字儿像烛光一样莹莹地晃动。
那张米白色的便利贴就像鸟儿一样颤动着要从他的手中挣脱出去。
很快闻屹发现,其实颤动着的并不是那张字条。
而是他的手。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