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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温共感(六) ...

  •   降谷零喜欢下雪,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在警校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向雪村教官靠拢,一向待人疏离的雪村教官并未表现出拒绝,他也就假装毫无察觉,得寸进尺地将这种关系维持了下去。

      雪村教官不会主动与他联系,但只要打着有问题想私下请教的旗号,无论是电话号码还是随意进出心理咨询室,雪村教官从未拒绝过他的请求。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雪村教官似乎唯独对自己有所不同,这样想一位负责的教官实在冒犯,但他的确曾因那种自己正被关注的人予以纵容的错觉而忍不住勾起过唇角。

      警校生要修习的心理学相关的课程并不算多,他对心理学感兴趣,时常单独请教——倒不如说,他是对心理学教官感兴趣,所以才经常在课后找机会问些问题。尽管如此,警校的生活过去大半,他仍旧对雪村教官知之甚少。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聊天,他还是不了解教官,教官却已经把他了解了个大概,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回事时,他才真正对心理学起了兴趣。

      雪村教官是警校里最神秘的人,无论怎样调查,至多只能查到教官的全名叫做雪村静。

      静——这个名字跟疏离冷淡的雪村教官相得益彰,但作为学员,他无法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唯一能扳回一局的地方也就不作数了。

      直到在训练基地里重新见到雪村教官他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无论怎样调查都找不到有关雪村教官的信息。

      因为雪村教官也是卧底搜查官。

      他想:我们一样。

      警校毕业后,自己被雪村教官特殊对待的错觉一夜成真,他成了雪村教官最特殊的学生,每天只为他授课,也只看向他一个人。

      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双方的生活都围绕着对方展开,亦或是在雪村教官的特训中进步神速,所以才觉得自己好像更能看清雪村教官了,他为此短暂地自乱阵脚过,加倍努力埋头打磨自己,不想反过来被雪村教官看穿更多。

      在尚且无法确定自己对雪村教官究竟抱有什么情感的阶段,他更先确定的是,无论是怎样的感情,雪村教官都不会接受。

      至关重要的人生关卡,即便是他自己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越界。他清楚自己即将肩负的责任,也因此更加理解雪村教官为什么会展现出这般态度——现在根本不是纠结如何定义一份私人情感的时候,如果为了这种事游离,连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更何况是对他寄予厚望的雪村教官。

      后来与雪村教官告别离开训练基地,加入组织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仿佛他天生就该待在这个组织里。

      他知道雪村教官也曾在这个组织里执行过任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着为了增加经验、避免风险、不重蹈覆辙等等多层旗号,有意无意调查了一番。

      【“哦,从前的波本啊?那家伙嘴里就没一句真话,这么久没被他骗还怪不习惯的。”】
      【“本来以为他就是个该死的骗子,结果还是个条子,扫兴……他已经死了吧?”】
      【“尸体后来被公安抢走了,应该死了吧?被劫走的时候连一口气都喘不出来了,可惜了,你不知道,他长得好看,尤其是眼睛,不过已经瞎了。”】
      【“那家伙无论做什么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连那种情况都能洗脑审讯他的人替他传递情报,想想就让人恶心。”】
      【“……啧,那样的人竟然是警察,真是浪费了,直接加入我们不就好了,吊着口气硬撑什么……”】

      从不同的人口中拼凑出的一个狡猾神秘、谎话连篇的代号成员的形象时,既令他感到陌生和茫然,又仿佛对那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雪村教官把一切都教给了他,也把一切都交给了他,只要他能带着胜利回归,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共同的荣光。

      雪村教官理应得到一份赞誉,他尊敬雪村教官,也希望更多人能像自己尊敬雪村教官那样尊敬这位改名换姓隐藏过往人生的殉道者。

      在组织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是个暖冬,但那时为了博取朗姆的信任,他有一半时间都在北海道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又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绊住脚,被迫多停留了几天。

      雪村教官怕冷。

      这当然不是教官亲口告诉他的,而是从相处间的蛛丝马迹猜出来的,所以困在北海道的那段时间,他既看北海道的天气预报等待天晴,也看东京的天气预报确认第二天的气温会不会太低。

      也许是因为雪村教官怕冷,所以对他来说还算正常的低温在雪村教官看来就格外冷,在训练基地时也曾下过场这么大的雪,因为气温骤降,雪村教官甚至破天荒地留他在教官宿舍住了一晚。

      那是唯一一次教官准许他留宿。

      彼时关于定力的训练尚未结束,事后雪村教官背对着他穿衣服,他坐在床边,一抬眼就看到了教官背后明晃晃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和零星的自己留下的痕迹,连忙低下头,而雪村教官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照常一粒一粒向上系着扣子,空旷的房间里静得吓人,仿佛能听到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整理到领口时,雪村教官突然开口说:“降谷,觉得压力大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就来找我吧,我会帮你。”

      他根本不敢问雪村教官是要怎样帮他也无心深想,囫囵答应。

      跟训练基地那晚一样,雪簌簌落了一整夜,时隔七年,东京罕见会下这般仿佛是想彻底埋葬什么似的大雪。

      降谷零庆幸这场雪让雪村教官改变主意将自己留下来,也为教官的骤然病倒生出难过,也许他不该在这个节点辗转通过管理官找上教官,但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不下雪的日子里仿佛也在下雪,明明享受着鲜花和赞誉、身旁人来人往翻涌着人潮,却觉得世界跟独自在北海道看东京的天气预报时那样寂静。

      太安静了,静到一合上眼就不想再睁开,一想到教官的世界里已经这样整整安静了七年,内心就不受控制地变得焦灼,就算会被斥责也好,想要待在教官身边,一起走未来脚下的每一段路。

      但在现实中,无论是清醒时分还是病中呓语,教官对他说出的一直是:“我们不同路。”

      同样是公安警察,同样是卧底搜查官,甚至同样是波本,他们的人生已经如此重合,为什么一次次把他拒之门外,一次次将他推向更远?

      “因为你不该把时间精力耗费在我身上。”

      降谷零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口了。他的喉结滚动,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不想陷入这种被拒之千里之外的安静,低声说:“教官,我……”

      “八点了。”雪村教官打断。

      雪村教官坐起身,他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彻底清醒过来,但脸色仍旧恹恹。他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那滴泪过后眼泪就永远干涸,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冷,能将所有未出口的柔软的话语冻结在喉咙里。

      雪村教官戴上眼镜,转头皱眉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降谷零手里捧着的杯子还在冒热气,他的掌心却一点点冷下来。

      永远保持平静和争夺控制权都是教官教给他的,他本能想要抗衡,又想起教官在诊疗室说的那句“不要把我当成对手”。

      “我不想走。”降谷零上前几步,把杯子递给教官,既然已经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不如直接问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推开我呢?您不是说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您一直以我为傲吗?”

      “没错,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以你为傲。”雪村教官没接他的水杯,径直从他身旁路过,降谷零下意识抬脚跟上去。

      雪村教官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可你这是把我当老师看的样子吗?”

      对上视线,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雪村教官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即便过去数年,组织里还是会有人说,虽然那家伙谎话连篇,但偶尔在跟他对视时被骗上那么一两次的感觉也不错。

      玻璃杯底和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将注意力猝然唤回,降谷零才后知后觉,教官罕见地笑了。

      “降谷学员,你跟以前一样,唯独在这方面藏不住眼神……应该叫做没意识到该藏才更贴切?不过大多数人看到骗子露出模糊不清的表情时都会觉得一定是在演戏,骗子才不会真情实感,所以也没必要纠正,倒不如说,这样真真假假的模样反而更好。”

      雪村教官双手环胸,斜斜倚着台面,姿态放松慵懒,只有大病初愈般的唇色暴露了他的真实状况。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更像是不易察觉的、无法下定论的讥讽。

      降谷零自己作为波本时就经常露出那种表情用于迷惑或激怒众人,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雪村教官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也没想到教官会对自己展露出这种态度,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错愕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是雪村教官还是雪村教官对自己露出了那种表情,总之,他一时间怔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嗯?”雪村教官还在说,“难不成我是你的战利品吗?你哪来的自信,认为一旦自己凯旋归来,我就一定会被你打动,满足你当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的欲望?”

      降谷零脱口而出:“教官,我没有……”

      “教官?”雪村教官再次打断,语气透着玩味,本就淡漠的嗓音仿佛更冷了。

      “既然口口声声称我为教官,那就别忘了,我是你的教官,是你的老师。”

      [失温共感(六)·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失温共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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