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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温共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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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是人生的分水岭。
26岁前,他不是雪村。
***
26岁那年的冬天是近十年里最冷的一个冬天,因为重伤的后遗症,他变得比常人更加怕冷,但那一年真正的寒冷不在体表,而是被无形的雪崩深埋的心脏。
仿若人生被冰封一般行尸走肉的两个月后,他迎来了一位无法拒之门外的探访者。
是昔日尚未成为管理官的管理官发掘了他,力排众议推选他成为卧底搜查官,四年后,这位长官冒雪前来,亲自通知他未来公安方不会再派他去其他组织卧底,他的卧底生涯彻底结束了。
他没有异议,这个决策很正确,毕竟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去警校吧,静。”可到头来,管理官又像四年前那样拍着他的肩膀说:“春天就快来了。”
春天就快来了。
他从小在北海道长大,有关春天的记忆大多落于未完全消融的雪和透着凉意的风,后来为了学业前往东京,对春天的印象逐渐被漫天飞舞的樱花覆盖。
东京的春天温暖到足以让樱花腐烂,一想起那里,冰凉的躯体仿佛也感应到了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率先复兴的生机,模糊催生出了暖意。
一个月后,时隔四年,他再次站在了警校大门前。
管理官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卧底搜查官,让他去警校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命令——他必须前往警校任职,作为入学资格考试的面试官兼心理学教官物色最合适的接替人选。
他清楚所谓的“我们需要你回来帮忙”“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是对他的宽慰,接下这则调令也只是出于无法心安理得地消失,他的失败让所有人辛苦筹谋数年的计划不得不从头来过,他不能不闻不问单是看着别人替自己收拾烂摊子,也不能容忍自己再给这些本就在焦头烂额却还要额外分出精力拉他一把的人添更多麻烦。
他对找到合适的人选不抱期待,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的相遇,至少在这个阶段,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摆放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直到他在面试中见到降谷零。
那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出众的外貌对改名换姓伪装身份是个定时炸弹,过往的经历造就的性格不适合长期潜伏,履历如此漂亮,前途不可限量,做卧底搜查官属实有点儿屈才了。
【他可以】
可他的脑子里还是冒出了这个想法。
【是他的话可以做到】
他曾经问过管理官究竟要他挑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彼时管理官指着他说:“就你这样的。”
照着你自己找——这是管理官向他传达的讯息,但他不可能任由失败重演,重蹈覆辙。
降谷零跟我不一样,他始终坚持这个观点,这也是他能坚定选择降谷零的根本原因。后来作为特训教官前往基地为降谷零做针对性训练,每次跟其他教官一同开会研讨,他最不喜欢听到的评价就是有人说他跟当年的你真像,交给他一定没问题。
这很矛盾,因为他正在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全部经验塑造出一个自己眼中最理想的卧底搜查官,却又不希望被他塑造着的这个人身上真的存在自己的影子。
身上一旦染上属于失败者的痕迹就会变得不够完美,每当看到降谷零眼神里隐藏的憧憬和姿态中自然流露出的信任,他就像囫囵吞下了团腐烂的樱花般感觉胃里在灼烧,却又因嗅到了清新的草木气息暂时缓解了干呕。
在这种排异反应剧烈却一次次被强行抚平的矛盾中,他引领着降谷零抵达他曾去过的交界处。
送这位学生离开训练基地的那天,遥遥望着逐渐被风雪和距离模糊的背影,他在心中庆幸这一定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离别——这本该是他教给降谷零的最后一课,真到了这一刻,被送上考场的却仿佛是他自己。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大步离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摘下眼镜擦拭落在镜片上的雪花,直到这个瞬间,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的卧底生涯彻底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明明已经结束了。
七年后,早已从警校离开的他因为管理官的一再请求,无奈接下了一份心理辅导委托。
临近约定的时间,他戴上眼镜,打开门,迎面撞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紫眸。
【“雪村教官!”】
从七年前回响而来的轻快的声音疯了一般从耳畔掠过,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错愕地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细微颤抖,这一次却并非因为伤病的后遗症。
站在台阶下的人笑容灿烂到仿佛能让天空中飘着的细雪融化,如同每一次刻意安排的偶遇时露出的表情,仰头笑着对他说:
“雪村教官!”
七年前的春天,警校的心理咨询室里,飘落的樱花从半敞开的窗户缝隙间溜进来,他独自坐在窗边听那些身上尚且带着学生气的警察预备役们打闹,一切仿若还在昨天。
“雪村教官!”
窗外传来轻快的呼唤,状似只是路过的金发青年仰头对他说:“您下节课是鬼冢班的吧,我们一起走吧?”
一次、两次、三次……总是假装偶遇,唐突地对他发出同行的邀请。
他能看出那份刻意,却从未点破,为了更好地考察这位学员,他大多时候都会选择默许。
在漫天飞舞的樱花里,他们并排前往教室,表面在随意闲聊,实则心里想的是该怎样把身旁的人调教得更会说谎。
从心理咨询室走到教室,从春天走到秋天,距离下一个冬天越来越近。
毕业典礼那天的天气很好,如果是北海道,十月是秋也是冬,已经可以看到雪了,但这里是东京。
他坐在第一排,跟学生代表对上视线,似乎是笑了。
他知道降谷零已经如自己期待的那样接受了公安的邀请,而他也将结束短暂的教官生涯,回到北海道的老家独自度过未来的每一个冬天。
过去他讨厌冬天,讨厌漫无边际的白,但自从任务失败后,他开始喜欢起冬天。
寒冷和寂寥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而非尚在人间。直到某位学生突兀闯入他的视野,他竟然慢慢开始希望冬天不会那么冷。
坐在人群中,抬头同那双紫眸对视时,他莫名想:今年会是暖冬吧?
如果他会走上我曾经走过的路,那还是再暖和一点吧。
……
把拧干的毛巾叠好时,降谷零听到了身侧响起了压得极低的呢喃,仿若梦中呓语。
他想起曾经在训练基地的日子,唯一一次因为暴雪被允许留宿,躺在同一张床上,雪村教官也曾在梦中说过什么话。
像那一晚那样,他忍不住凑近去听,结果是一声:
“走……”
已经八点了,到了雪村教官规定他离开的最后期限,但他还不想走,也做不到就这样把雪村教官丢下不管。
他假装没听见,背过身重新拿起毛巾,恍惚间身后继续响起一句极轻的:
“……和我不同的路。”
[失温共感(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