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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下山 赵菀宁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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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菀宁决定离山时,萧景逸正在清心堂与北华真人下第二局棋。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声不紧不慢,堂外铜铃却一声接一声。清微子立在廊下,拂尘横在臂弯里纹丝不动;青衡守在院门,手按剑柄,目光平直地落在院墙外那条通往客院的石径上。
天师府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条路都已被人盯死。
“现在走?”锦萝问。
“现在走。”赵菀宁将两份抄录贴身收好,账房旁注叠在左襟,藏经阁竹纸拓片叠在右襟,和那枚从西屯仓带出来的火药铁封贴在一起,“等清微子发现账房和藏经阁被动过,这山门就封了。”
“王爷那边呢?”
赵菀宁动作停了一瞬。萧景逸在清心堂拖住北华真人和清微子,她知道。他拖住他们,是为了查太子党那条线。她父亲旧案恰好咬住了同一条藤,所以他愿意在查自己的案子时顺带替她打开一扇窗。
“先不告诉他。”赵菀宁并不想依靠别人的力量,毕竟非亲非故的人并没义务去帮自己。
锦萝张了张嘴,又闭上。赵菀宁提起包袱甩到肩上:“不是赌气。我只是得自己试一次,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不通。”
两人从叶大娘标出的后山采药道下山。这条路不在天师府巡夜路线上,石阶被蕨草遮了大半,青苔厚得踩上去像踏在湿毡上。天师府的守卫大半被萧景逸牵在前院,后山反而松些。
锦萝在前探路,赵菀宁跟在后面,一手提着袍角一手扶着山壁,靴底在滑腻的石阶上几次打滑,又次次站稳。
经过药圃时,她看见两名道人正用灰布盖住一辆香火车。那车停在药圃后门外,车身比院内的篷车更小,轮子上沾满了暗红色泥粉。
风吹起灰布一角,露出箱身上钉的铁封,铁封一角铸着官造纹,阳文,笔画硬朗,和她在沧平粮仓废墟里捡到的碎片同一种规格。不同的是这片铁封更大,纹样也更完整:火字旁,下面一个模糊的“局”字,另一半被灰布遮住。
火药局。京城火药局。
赵菀宁停了一息。锦萝回头看她,她用下巴往山下点了点,继续走。没有官身,没有搜检文书,她就算现在掀开灰布数清了铁封数量也带不走一片。反而会让清微子知道有人来过药圃,提前销毁证据。
下山后,叶大娘的茶铺还开着。门板卸了一半,炉子上坐着一壶快烧干的水,老妇人正往灶膛里塞湿柴,浓烟从灶口涌出来,熏得满屋子都是松脂味。她看见赵菀宁独自回来,脸色微变,放下柴火便迎出来,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往山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将另一半门板也合上。
“姑娘怎么这时候下山?”叶大娘压低声音,把她往铺子后间推,“山上出事了?”
赵菀宁摘下书童帽,露出一头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我要联系天鸽门。”
叶大娘没有多问,只带她穿过灶房进了后间。后间墙上挂着一件旧蓑衣,蓑衣背后藏着一只极小的铜笼,笼底铺着干草,一只灰羽信鸽正缩在角落里打盹。赵菀宁从袖中取出薄纸和炭条,将两份抄录重新誊写成暗文。
她写得很谨慎,全篇没有出现“太子”“东宫”“安平王”字样,只在末尾写了一句明话:“天师府香火车涉羌河瑞石旧案。求门中查徐有德、林怀谦、火药局旧簿。若可,请助递状。”
最后两个字落笔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递状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一步。江湖门派可以查人、传信、藏证,却不能在刑部门口替她击鼓鸣冤。要翻赵境旧案,必须有官面的人用官面的程序把证据递进三司。
她写“助递状”,其实已经越过了天鸽门平日的规矩。天鸽门是杀手组织兼情报网,从不参与朝堂诉讼,这是门规,也是生存之道。她现在请求的,是让整个门派破例。
信鸽飞走后,叶大娘给她倒了碗热茶。茶是粗茶,叶子泡开了还浮着碎梗,但热乎乎的碗捧在手里,总比山上的冷风强些。
“姑娘,”叶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她对面,“门中未必会接。不是不肯,是不能。天鸽门这些年能在江湖上站稳,靠的就是不沾朝堂。大理寺、都察院、刑部,这三扇门,天鸽门从立派那天起就没跨进去过。”
赵菀宁握着茶碗,热气扑在她脸上,把描粗的眉毛烘得有些发痒:“我知道。所以才更要试。如果连自己的门派都不肯递这个状,那我就彻底知道翻案需要什么了,不是证据,是敲得开那扇门的人。”
她等到天黑。叶大娘坐在门口纳鞋底,针脚扎得又密又匀,偶尔抬头看一眼街口,又低下头继续纳。锦萝靠在窗边,手中的短刀藏在袖里,刀柄握得温温的,目光一直钉在窗纸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茶壶里的水续了三遍,茶叶泡到没了颜色。
戌时末,灰羽信鸽回来了。它从窗口扑进来时带了一股冷风,落在铜笼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露水。赵菀宁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也没觉得疼。信筒里只有一张极薄的纸,展开来八个字,字迹是信鸽组接头人百灵的笔迹,每个字都写得又快又稳,没有涂抹,没有犹豫:
“涉朝堂重案,门中不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锋同样利落,却比上面那句话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可护人,可传信,不入三司。”
赵菀宁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后间只靠一盏小油灯撑着,把她的人影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薄。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委屈。
她千辛万苦从天师府带出来的证据,连自己人都递不出去。可真正看到这行字时,心里反而空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落下去之后没有回音。
天鸽门没有错。江湖门派若替赵家递状,太子党转头就能在朝堂上说赵境勾结江湖势力、买通杀手、伪造证据。到那时候,不止赵家翻不了案,整个天鸽门都会被连根拔起。这不是不肯帮,是不能帮。
锦萝轻声道:“小姐。”
赵菀宁将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没事。我只是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有些门,我自己敲不开。不是门不对,是我没有敲门的资格。”
她想起父亲刚到沧平时,有天晚上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案卷发呆,忽然说了一句话:“官场里的案子,最怕查成江湖恩仇。江湖恩仇有快意,有生死,有一把刀落下便能分明的胜负。官场里的案子却有文书、有印信、有上下衙门互相推诿,有一句‘旧案已结’就能把活人压到喘不过气。”
她当时坐在旁边翻话本,随口回了一句“那就不走官场,走江湖”。赵境笑了笑没再说。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那句话有多蠢。江湖的路走到尽头,面对的还是一扇官场的门。她没有钥匙。
叶大娘放下手里的鞋底,把针插在线团上:“姑娘,天鸽门门主之下还有几位长老,涉及朝堂重案的门内决议不是门主一个人说了算。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若替我递状,太子党只需一句‘赵家勾结江湖’,我爹的旧案还没翻,新的罪名就先扣下来了。”赵菀宁接过话,“我懂。所以我不能怨天鸽门,也不能怨百灵姐。真正难走的路,从来不是没人肯帮,而是每一种帮法都可能把帮你的人一起拖进泥里。”
赵菀宁现在算是意识到,为什么父亲落魄之后,京城也少有来信。因为没有人会和皇子较劲,除非这个人是另一位皇子。母亲估计也已经试了很多办法,最后才不得不接受流放贬谪的事实。
叶大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安平王还在山上?”
赵菀宁点头。
“那姑娘其实还有路。”叶大娘站起身,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火光跳了一下把后间照得更亮了些,“官面的门,只能官面的人去敲。江湖递不进的状纸,安平王递得进。皇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诉状。”
赵菀宁没有接话。萧景逸、不欠赵家的,他愿意帮多少是他的分寸。如今她手里的线索已经能牵出香火车,这就是萧景逸要的。那就回去,拿她找到的线索去换皇子身份带来的便利,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夜色渐深,青溪镇上只剩两三盏灯。赵菀宁站在茶铺门口,望向龙虎山方向。夜雾从山腰升起来,把峰顶的殿宇和松林全吞了进去,只隐隐约约透出几点灯火,像一只伏在黑暗里半睁着眼睛的巨兽。
“回山。”她说。
锦萝把书童帽递过来,赵菀宁接过帽子重新束好头发,压低帽檐。下山时她心里存了一点不肯承认的傲气,觉得自己或许能绕开萧景逸,靠天鸽门替父亲打开一条路。
现在她知道了,翻案不是江湖恩仇,不是谁找到证据谁就能讨回公道。翻案要奏疏,要案由,要三司受理,要皇帝点头,要有人愿意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撕开。她不喜欢萧景逸把人当棋子,可她也不能假装自己不需要棋局。
她可以不把自己当他的棋子,但她需要他手里的棋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