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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查证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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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师府开素斋,说是素斋,不如说是一场不敲惊堂木的审问。
清心堂内蒲团分列,北华真人端坐上首,法衣披在肩上空荡荡的,像晾在一根枯竹竿上。清微子立在他右侧,拂尘横在臂弯里,嘴角挂着惯常那三分笑。青衡守在堂门边,手按剑柄,目光平直。
赵澜也在,却坐在弟子席最末,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执事道人。他脸色苍白,手腕被袖子遮住,从头到尾没有看赵菀宁。
赵菀宁心里五味杂陈。
萧景逸入席后先与北华真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昨晚的棋局、山中的天气、龙虎山的素斋名不虚传。清微子亲自斟茶,茶是蒙顶甘露,汤色清碧,热气在盏口打了个旋才散开。茶盏落到萧景逸面前时,盏底在木案上碰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萧景逸没有饮茶,只拿扇子轻轻拨开茶盏,像拨开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真人山中香火真旺。本王昨夜粗粗看了一眼,香火车进出比广陵仓还忙。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多香火?”
清微子道:“天下信众供奉正一派,数百年不断,不敢怠慢。”
“供奉里有硝石,也有铁封?”萧景逸问。
堂内弟子齐齐变色。有两个年轻道士手里的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当两声,又立刻被按住了。
北华真人抬起眼皮,“王爷查得很快。”
“真人如何看待此事?”
“老道近些年远在京城,疏于对弟子的管教,天师府香火车这些年——”
清微子立刻打断,“师尊病久,恐怕记混了。香火车归各院执事分别登记,这些年一直照常运转,弟子稍后便将近年账册整理出来,请王爷过目。”
“整理出来的账册,还能看吗?”萧景逸笑着问。
清微子神色不变:“王爷若不信天师府,何必上山?”
“因为本王信真人还没有糊涂到把整座山交给别人。”萧景逸看向北华真人,笑意未减,目光却钉在老人脸上。
清微子立刻道:“师尊病久,恐怕记混了。香火车归各院执事登记,弟子稍后便将账册整理出来,请王爷过目。”
“整理出来的账册,还能看吗?”萧景逸笑问。
清微子神色不变:“王爷若不信天师府,何必上山?”
“因为本王信真人还没有糊涂到把整座山交给别人。”萧景逸看向北华真人。
北华真人没有接话,只慢慢转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赵菀宁看得很清楚,那扳指内侧有一道裂痕。裂痕里嵌着陈旧香灰,像是曾被火燎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账册旁注:羌河岁修前,瑞石坊供石,借香车避验。
天师府香火车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壳。
有人借道门的清名,避开官面验查,把本该公开记录的石料、火药、银钱换了名目。北华真人真正想遮的不是户部尚书,也不是某个官员,而是天师府曾被人利用,甚至有弟子参与其间。
素斋未过半,堂外忽然传来钟声。不是晨钟暮鼓那种有节奏的报时,而是一声紧过一声的急撞,铜音在山谷间来回弹跳,惊起一片飞鸟。
清微子微微皱眉,拂尘在臂弯里换了个位置。一个道童匆匆从侧门进来,踮着脚尖绕过蒲团,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但赵菀宁坐的位置恰好在下风处,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思过崖……韩松子……不肯……”
清微子放下茶壶,转身对北华真人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师尊,思过崖那边有些小事,弟子去处置一下,片刻便回。”
北华真人忽然开口。这是他进了清心堂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不大,却让清微子刚迈出的脚步定在了原地。“他犯了何罪?”
清微子转过身来,回答得行云流水:“盗藏经阁禁册,私藏账簿残页,扰乱山规。弟子已按戒律将他禁足思过崖悔过,只是他今日又闹起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清微子顿了顿:“《玄都宝藏》。”
北华真人看着他:“《玄都宝藏》在老道静室。”
堂内死寂。
赵菀宁几乎能听见清微子呼吸停滞的声音。
北华真人这句话不是救韩松子,而是逼清微子露出破绽。若《玄都宝藏》还在静室,韩松子盗书之罪便站不住。可北华真人只说这一句,便又闭上眼,像力气已经用尽。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句。
清微子站在原地,面不改色。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欠身:“师尊久病,记错也是有的。弟子先去查明,再来禀报。”
萧景逸忽然起身:“本王也想看看天师府如何查案。”
清微子笑了一下。“思过崖乃门内戒地,按正一派规矩,外客不便入内。还请王爷见谅。”
“那本王便不去。”萧景逸答得爽快,爽快得让清微子都多看了他一眼。他转身对赵菀宁招了招手,“赵宁,你随这位小师父去藏经阁,替本王取昨日北华真人提过的那卷《太上感应篇》。本王待会儿要为母妃抄一段求平安,来一趟龙虎山,总得带点亲手抄的经文回去。”
赵菀宁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太上感应篇》在藏经阁。清微子要去思过崖,青衡多半会留在清心堂,因为他需要青衡替他看着北华真人。那么藏经阁短时间内反而空了。萧景逸不是让她去取经书,是让她趁这个空隙进去找东西。
她垂首应是,跟着那个引路的小道童出了清心堂。锦萝没有跟来,她现在是小厮罗瑾,一个书童去取经书还带着小厮,只会让人觉得奇怪。
藏经阁比赵菀宁想象中更冷。
一排排经架高得压人,空气里浮着陈年纸灰。道童取了经卷便要带她离开,赵菀宁却忽然捂住腹部:“劳烦小师兄,茅房在何处?”
道童显然不耐烦,却又不敢怠慢王府的人,只能指了个方向。
等他转身,赵菀宁便绕入经架深处。
她没有乱找。昨夜账册里提到《道德经》夹页,韩松子又因藏经阁旧册被诬,真正的残证不可能放在明面上,多半藏在常被翻阅、又不显眼的基础经卷里。
她沿着《道德经》一排找过去,很快发现其中一册书脊颜色略深,像被手汗摸过无数次。
翻开后,书页里没有账本,也没有密信。
只有一片极薄的竹纸,夹在“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那一页。
竹纸上写着几行小字:
“香车三十七,广陵出。瑞石四车,羌河用。徐监验,林补批。青衡押。”
下面还有一句被水浸花的话:
“此非道门事,愿呈师尊。”
字迹端正,笔锋干净。
赵菀宁忽然明白,韩松子为什么会被关,一个看见脏账还想“呈师尊”的人,在这种地方活不长。
她将竹纸按原样夹回去,只用随身薄纸拓下字痕。刚做完,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赵公子。”
赵菀宁背脊一僵。
青衡站在经架尽头,手按剑柄,眼神冷淡:“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来清心堂那边已经事了。
赵菀宁合上经卷,回头时脸上已带了少年人的慌张:“我迷路了。”
青衡看着她手里的经卷:“迷路会迷到《道德经》架前?”
“我认字少。”赵菀宁硬着头皮道,“看哪个都差不多。”
青衡走近一步。
赵菀宁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烧过的香灰味。他袖口垂下时,露出一角暗红泥粉,与山门处香火车轮上的泥粉一模一样。
她忽然福至心灵,故意退半步撞上经架。
几册书哗啦掉下。
青衡下意识伸手去扶。赵菀宁趁他分神,袖中铜钱滑入掌心,指尖轻轻一弹。铜钱擦着地面滚入另一排书架,发出清脆声响。
青衡目光一转。
赵菀宁抱着经卷弯腰捡书,趁机将拓纸塞进靴筒。动作只有一息,却足够。
“找到了吗?”
萧景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藏经阁外,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赵菀宁看见他身后跟着清微子,便知道思过崖那边已经被他拖回来了。
青衡收回手:“赵公子误入经架深处。”
“本王的书童胆小,路也记不清。”萧景逸笑了笑,“青衡道长见谅。”
赵菀宁抱着《太上感应篇》走出去,经过萧景逸身边时没有看他。
她现在手里有两份残证:账房旁注,藏经阁竹纸。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香火车曾经绕开官面验查,牵涉瑞石坊、羌河工程、徐有德和林怀谦。
回客院后,萧景逸关上门:“拿到了?”
赵菀宁将拓纸展开。
萧景逸看完,眼神微沉:“青衡押车。”
“王爷看见的是青衡。”赵菀宁道,“我看见的是瑞石、羌河、徐监验、林补批。”
萧景逸抬眼。
赵菀宁把两张抄录并排放在案上:“这些东西证明不了我父亲无罪,但可以证明当年羌河石料不是单纯工部验收,而是有人借天师府香火车避开正常查验。只要能查香火车的旧出入簿、广陵军册和工部监验文书,赵境旧案就能重开。”
“重开旧案,要官面由头。”萧景逸道。
“香火车牵涉军货,就是由头。”赵菀宁看着他,“这不是王爷想要的吗?”
萧景逸没有否认。
屋外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锦萝从梁上翻下:“清微子开始封院了。”
赵菀宁迅速收好拓纸。她已经明白,再留在天师府,能得到的只会越来越少,风险却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