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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沉默夜色 当祝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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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祝与淮回忆起这些的时候,他只觉得喉咙干哑,他咬着嘴唇上的一块死皮,慢慢地撕下来,咬出了血。
他的脑子里一帧帧地快速闪过有关祝允乐的场景。
祝允乐出生那天,他在班里到处说,他有了一个妹妹,全世界最软糯可爱的妹妹。
他领着班上的同学,站在育儿室外面,踮着脚趴在医院的玻璃上。
祝与淮用手指着:那就是我妹妹。
同学们问:她叫什么名字呀?
祝与淮稚嫩的小脸纠结成一团,片刻后舒展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她是我妹妹,和我一个姓。
回忆像潮水一样袭来,像是变了味般,堆积在祝与淮的心头,烙下硫酸腐蚀的痛感来。
岑科看时间差不多,和季柏青打了声招呼,去取血液报告。
季柏青拿了一个椅子,坐到了祝与淮旁边,他牵过祝与淮的手放在掌心。
祝与淮和他紧紧相握。
过了几分钟,岑科走进来,他看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挑眉,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常。
岑科连象征性的咳嗽都没发出,他走到他们旁边,说:“确定了,血液里有GHB。”
祝与淮对这个成分不陌生,GHB属于精神药品,有强烈的镇静作用,会造成人短暂失忆或陷入睡眠。
祝与淮问:“浓度有多少?”
岑科把报告递给祝与淮,说:“百分之三。”
祝与淮仔细地看了看,说了声‘我知道了’,就再也没说过话。
岑科见祝与淮有季柏青陪着,识趣地说:“我把报告送回去。”
季柏青朝着他说:“谢谢。”
“谢什么,”岑科看了看祝与淮,又看向季柏青,没言明,“走了。”
祝允乐打完针已经是夜里三点多了,外面寒露重,祝允乐又喝过酒,祝与淮怕把她抱出去着凉。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你快回家休息,明天还有课。”
“不去了,我现在开车不安全,回家也睡不好。”
还没等祝与淮问,季柏青又说:“我担心你。”
如果是以前,或者是和其他人,祝与淮都会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来。但这个人是季柏青,是他心里面柔软的自留地,他无需逞强和假装。
他没说“他不用陪”,他说:“好。”
今晚的祝与淮思绪很乱,没有开口诉说的欲望,他和季柏青靠着墙,季柏青的大衣罩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两棵连理枝依靠在一起。
医院走廊的电子时钟跳跃地闪动着,无法回到从前,只能一步步往后。
第二天一早,季柏青十点有课,要回学校,祝与淮给祝允乐请了假。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眼下的青灰,想说抱歉,又想说谢谢,踌躇着不知先说哪个。
季柏青看穿了祝与淮脸上的小小纠结,说:“我走了,你记得吃早餐。”
季柏青才走没几分钟,岑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祝与淮接通了,说:“喂?”
岑科没有了往日的欢快与无所谓,他的声音透着严肃和浓重的惨烈,他说:“我淮,有新情况,你现在需要过来。”
祝与淮抱着祝允乐往外走,他先开车把人送回家安顿好,又开车回了市局。
岑科一夜未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祝与淮过来,没说话,把楚一鸣的手机递了过去。
祝与淮低下头翻看着,他越翻,脸色越差。
祝与淮抬起头,眉头紧锁,问岑科:“确定这是他的手机?”
“确定,昨晚从别墅里带出来的,我们还在别墅里发现了电脑和录像。”
“人呢?”
“询问室里。”
祝允乐是案件当事人之一,祝与淮要遵守回避原则,笔录是陆连旅和岑科问的。
楚一鸣一夜没合眼,看见岑科进来,相当不耐烦地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我要见律师。”
岑科靠在椅背上,睨着楚一鸣,那眼神就像在看下水道里的蟑螂。
楚一鸣双手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说:“我说了我要见律师!”
岑科不理他的问题,拿出手机直击道:“你的?”
楚一鸣看手机在屏保界面,以为他们没打开过,不当一回事地说:“是我的,你凭什么拿我手机。”
陆连旅从部队转业当了公安,最看不起伤害女人的男人,楚一鸣做的这档子事,是他觉得最不入流,最人渣的做法。
陆连旅大手一拍,震得桌子上的笔都跳起来。
陆连旅音量不大,但充满了威严地说:“交代事实。”
楚一鸣看着陆连旅那张岁月和经历赋予的脸和鹰隼一般的眼睛,他像个纸做的老虎般,虚张声势地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交代什么事实。”
陆连旅提高音量,吼回去:“□□未成人未遂,你以为未遂就不会有事是不是?”
楚一鸣狡辩道:“她是自愿的,她不自愿为什么来我家喝酒。你应该去问她,一个好女孩,怎么大晚上的跟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回家喝酒,是她自己不洁身自好,是她自己要来纠缠我。”
楚一鸣说完,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嘲讽和赤裸裸的炫耀。
这种炫耀岑科毫不陌生,现实世界的很多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像集邮一样谈很多段恋爱,把谈过的女朋友当做谈资,把私事当做吹嘘的资本。
女人,对于他们来说,是玻璃柜里的展品,是明晃晃的私人物品。
岑科自认在感情里很失败,也会开玩笑自嘲自己是个渣男,但他从未在背后说过一句前任的不是,尽管是对方劈腿才分的手。
不说的原因,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大家都付出过,有过快乐时光,分开的原因够难看了,那就别一再重复让后来的肮脏龌龊毁了当初在一起的美好。
岑科被楚一鸣的厚颜无耻气到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楚一鸣:“给老子从头交代。”
“我交代什么交代,”楚一鸣接着耍无赖,他看着岑科,“我要告你私闯民宅,损害公民财物。”
岑科冷笑出声,拿出一个富二代的自觉来:“你告,其它的我没有,钱,我有的是。”
询问室里硝烟四起,没有人注意到此时的手机后台打开了位置定位。
祝与淮坐在院子的长椅上,深秋的太阳照在人身上,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冷。
他刚刚打开楚一鸣的手机,看到“天使”APP,看到楚一鸣在最高层级的房间里。
他被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变成坚冰,又在瞬间被击碎,锋利的冰块碎裂漂泊,顺着四肢百骸在全身游走,割肉削骨般刺骨地疼。
祝与淮的背脊一整个僵掉,他的掌心不可控地溢出冷汗。
原来他们追寻了很久的幕后黑手一直站在人声鼎沸的光鲜里,接受万人敬仰,掌声雷鸣。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和稔红透的眼睛、瑟缩在一起的肩膀和绞着书包带子的手。
秋天的枫叶飘啊飘的,画着弧线在空中飘落,飘到地上那一刻,城市的另一边,祝允乐醒了过来。
昨晚的事,她只记得她喝了酒,她要打电话给她哥,不小心倒在了楚一鸣身上,后面的,她就不记得了。
她摸过手机,看到祝与淮的信息,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祝允乐打车过去,她踏进市局的大门,看见祝与淮坐在长椅上。
她走过去,怀揣着不安地喊:“哥。”
祝与淮抬起头,看见是祝允乐,笑了笑,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祝允乐乖巧地坐过去,两只手不安地拄着椅子边缘。
祝与淮尽量表现得松弛,问:“吃东西没?”
祝允乐摇头:“我还不饿。”她看着祝与淮,小心地问:“哥,怎么了?”
祝允乐的眼睛很亮,像只天真无邪的小鹿,睫毛眨呀眨的。
祝与淮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思考着,他在想要怎么表述,才能让祝允乐不那么受伤。
祝与淮的喉结上下滚动,艰涩的话语挤着狭窄的气管往上,到了舌尖,苦得发烫。
他问:“记得昨晚他们让你喝酒吗?”
祝允乐点头,诚实地说:“记得。”
祝与淮的舌苔仿佛被烫破层皮,他用力地咬了下嘴唇,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但疼痛顺着神经猛地扎向心尖,他的一整颗心都紧缩,透不过气的疼。
他斟酌着,缓慢的,轻轻地说:“他昨晚试图□□,被我们抓了,未遂。”
祝允乐接收着祝与淮说的话,她的脸上怔怔的,掺杂着疑惑、不解、迷茫,然后像冰融化般,一点点地皱成一团。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
她慢慢地抱紧双臂,抠着衣服上的某一个点,钻牛角尖般,使劲地往里抠。她仿佛闻到硫酸腐蚀皮肤,溃烂之后的恶臭气味。
她的身体曲起来,上半身折叠地趴在腿上,她揪着自己的衣领,痛苦地干呕。
祝与淮把人抱进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一个劲地说着:“没事,哥在。”
祝与淮的眼睛烧红了,从祝允乐出生的第一天开始,祝父祝远安告诉祝与淮的话就是,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爸爸妈妈走后,唯一的手足了,你要保护好她,对她好。
此后的十几年里,祝与淮也是这样做的。
祝与淮心里是有恨的,他保护了那么多人,惩恶扬善,到头来,差点没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祝与淮轻声急促地喊着她的小名,像是捧着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祝允乐抓着祝与淮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抠进去,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一句话完整地说出口:“哥,我想回家。”
祝与淮拍着她的背,满眼心疼:“好,回家。”
祝与淮手机上和岑科说了一声情况,他把祝允乐放到副驾上,开车往爸妈家走。
车开到一半,祝允乐说:“哥,我想回你家。”
祝与淮没问原因,说:“好。”
回到家,祝允乐一个人进了房间,她知道祝与淮担心,懂事地说:“哥,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好,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祝允乐在里面彻底没有了声音,祝与淮一个人待在客厅枯坐着,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黎明。
期间,季柏青发过信息给祝与淮,祝与淮太乱了,他回:我和乐乐在家,我晚一点回复你。
季柏青没说其它,只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太阳才出,祝允乐在卧室里发出很大的声响,祝与淮连忙跨过去,急促地敲门,喊:“乐乐。”
祝允乐停下来,朝气十足地朝外面喊:“哥,我没事,我在清理东西。”
祝与淮猜到了她在做什么,退回到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能发泄是好事。
片刻后,他笑了笑,拿出手机点了外卖。
等祝允乐再次打开房门,她叉着腰,朝着祝与淮喊:“哥,来帮我,把这些丢出去。”
祝允乐的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堆积着楚一鸣的海报、专辑、周边——曾经祝允乐视若珍宝的东西。
祝与淮走过去,抱起来:“桌上有粥和你喜欢的饼,去吃吧。”
祝允乐的眼睛因为哭过,肿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祝与淮走到门口,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出声:“祝允乐。”
祝允乐偏转着头,嘴里因为有东西,含糊地“嗯?”
祝与淮摇了摇头,笑笑:“没事。”
等他们整理完一切,祝允乐洗了澡,换了衣服,她拿冰袋敷了敷眼睛。
她说:“哥,走吧,我们去做笔录。”
祝允乐是未成年人,做笔录需要有监护人陪同。
祝与淮全程坐在一边,他听着祝允乐认真仔细地回忆每一个细节,在看她双手紧紧攥成拳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
询问笔录的女警官是个刚出社会的新人,做完笔录的时候,她竖起大拇指,对着祝允乐说:“妹妹,好样的。”
祝允乐面对称赞,愣了下,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感动。她微扬下巴,说:“我也觉得。”
祝与淮坐在一边,眼里满是骄傲。
做完笔录走出来,起风了,祝允乐看着红透了的枫叶往下掉。
祝允乐笑了笑,和祝与淮说:“哥,我们去爸妈家,把那些东西都烧掉。”
祝与淮没异议,他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