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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命名权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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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季柏青换完衣服,洗漱完,把包子蒸上,走到祝与淮门口敲了敲,柔声问:“醒了吗?”
祝与淮已经醒了几分钟,还躺在床上,脑子有些懵,听见季柏青的声音,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去,瓮声瓮气地说:“醒了。”
季柏青笑了笑:“起来吧。”
祝与淮换好衣服走出去,季柏青从厨房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走出来。
季柏青侧侧下巴:“洗漱好过来。”
祝与淮懵懂地眨了眨眼,不太适应地走到卫生间,他发现洗漱台上放着装好水的杯子和挤满牙膏的牙刷。
祝与淮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牙刷,心比脑袋更先清醒地感受到被爱的快乐和满足。
他快速地洗漱完,坐到餐桌边,季柏青把温水递到他手边,他的视线从祝与淮脸上移到盘子里,又抬起来:“选一个。”
盘子里的包子形态各异,一共四个,小猪、兔子、小狗、小蛇。
祝与淮低头看着,季柏青用手指着包子介绍道:“这个是奶黄包,这个是叉烧包,这个是……”
季柏青的小梨涡露出来,黑色的瞳孔闪着碎光,那光里,盛放着祝与淮。
祝与淮的心温温热热的,只觉得食物蒸腾的热气氤氲成了眼前人的笑颜。
祝与淮把手伸过去,拿了小猪,他看着季柏青,说:“小猪。”
季柏青笑了笑,挑了一个小狗,他拿着小狗左右看了看,对准了肚子,一口下去,咬掉了一半。
祝与淮看着季柏青,又看看手里的小猪,也对准了肚子,咬下去。
等他们全部吃完,检查了一遍证件,两个人出发前往机场。
从季柏青告诉祝与淮有这个计划,祝与淮就没问过一句去哪里,全程听从季柏青的指导。
等到了机场,值机完,祝与淮才知道他们此次的目的地是敦煌。
季柏青也没想瞒到最后,他最担心的是无法掌控的那一部分,天气。他在心里希望一切顺利。
他们两个人都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出了机场,随手招了张出租车。
季柏青这次订的酒店不在市区,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在《孤独星球》上被推荐过。
祝与淮看着窗外,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和几年前来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
开车的司机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笑着撑起黢黑的脸庞问:“第一次来敦煌?”
季柏青说:“不是,以前来过。”
祝与淮也说:“我也不是。”
司机大哥敞亮地说:“你们这次来准备去哪?”
这个话题祝与淮没法答,他就是跟着来的。
季柏青不想暴露真实的地方,随口说:“过来看看壁画。”
“那可好,敦煌这壁画我算是看不明白,但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会差。”
大哥顺着和季柏青聊敦煌这些年对壁画的保护,季柏青为了不穿帮,一问一答地和大哥聊起来。
祝与淮在一边,看会窗外,又扭过头来看着他们聊天。
季柏青的长相因为眉眼高是显得有些冷的,但此刻的他闲散地说着话,阳光细碎地洒在他身上,像是即将融化的冰淇淋,显出里面柔软的质地来。
季柏青在聊天的间隙撇过头来,见祝与淮盯着自己发呆,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祝与淮摇摇头,用口型答他,没事。
季柏青浅浅地笑笑,接着回答司机大哥的问题。
祝与淮转回头去,他看着窗外的古老城市在晨光中一点点苏醒,心里的那点温热一直烧着。
大哥把人送到目的地,他的手搭在车窗边:“玩得开心哈,吃好。”
季柏青笑了笑:“也祝你出行平安,财源广进。”
季柏青订的双床房,祝与淮打开门一看,习惯性地走到靠近窗户的那一边。
看银河是晚上的活动,这会还早,季柏青琢磨着要带祝与淮去做点其它事,他问:“饿吗?”
祝与淮还没说话,肚子就响了一下。
早上吃的早餐量少,纯粹就是垫下肚子,这会饿了也不奇怪。
季柏青笑笑:“出门吃个东西,找个景点看看?”
祝与淮不在意去哪,只要是和季柏青一起,他都可以。他爽快地答应道:“行。”
他们出门找了家羊肉馆,吃了粉,吃得身上暖洋洋的。
莫高窟六点关门,这会过去应该是只有应急票了,季柏青带着人打上车就走。
祝与淮倒也不是多有文化的人,但他还是想亲眼看一看一眼万年的敦煌有多美。
他们今天比较幸运,应急票还有,离关门还有三四个小时,也够他们大致参观了。
季柏青买了戴在头上的讲解,一个拿给祝与淮,一个自己。
莫高窟开放给游客观看的洞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随着人群缓慢地移动。
在这场穿越时空的对话里,他们对着满墙的壁画和佛像噤了声。
大大小小的神像俯视着众人,或站或立,飘带纷飞。
有的神情肃穆,冷眼旁观。有的眉眼低垂,满怀慈悲。有的面容残缺,但身形高大。
它们有着一种被人遗忘后,枯守的美,也有一种历经荏苒,蔑视万物的空灵。
他们没有言语,又都在无声诉说着历史的波澜壮阔。
祝与淮和季柏青都是没有信仰的人,但也会为之震撼。他们看着褪色的壁画,仿佛看见千年前,信徒围坐、万人敬仰的场景。
他们一个洞穴一个洞穴慢慢地看,原本以为够的时间,还是不足以欣赏完。
工作人员提醒着大家闭馆时间到,祝与淮和季柏青随着人流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祝与淮出来之后,还在不停地发出感叹。
“你喜欢的话,我们再来。”
祝与淮说:“好。”
站了好几个小时,在里面的时候没有感觉,但出来之后,祝与淮明显感觉到腰疼。
祝与淮手握成拳,朝着自己的腰轻轻捶了两下。
季柏青看见了,他朝着四周看了看,树下面有张椅子:“过去坐会。”
他们走过去坐在树下,季柏青手握成拳,给祝与淮轻轻捶打。
祝与淮也没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接受着,说:“我在办公室腰疼,岑科每次就特别欠地损我,说我年纪轻轻,腰肌劳损。”
季柏青说他:“腰肌劳损是病,得治。”
祝与淮被说了,但心里却觉得美滋滋的。
他们两个人坐了一会,打车回了酒店,祝与淮想去外面吃,季柏青没让。
他们俩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祝与淮不想因为自己,让季柏青还吃外卖。他刚刚还美,这会就辩解道:“真没事,刚才坐了会就好多了。”
“都站一天了,歇会。”季柏青笑了笑,换了句话,“我也有点站不动了,累。”
祝与淮立刻改口:“好,那我们就回酒店休息。”
他们在酒店吃过饭,还早,还可以小睡一会。
季柏青不想睡,但祝与淮一直问,累不累,要不要睡会?
于是,季柏青只好顺着说:“那我睡会。”
祝与淮设好闹钟:“你睡吧,我待会叫你。”
季柏青笑笑,问:“你不睡?”
“我还有事没做完,一会。”
季柏青看着祝与淮有些紧张的脸,他说:“那你弄完歇一会。”
“好。”
季柏青本来不困的,但闭着眼睛,感受到祝与淮在身边,再加上最近的连轴转,疲惫慢慢地涌了上来。
季柏青睡着了。
祝与淮忙完,盯着季柏青认真地看了会,季柏青睡觉很乖,姿势端端正正的,连呼吸都是轻的。
祝与淮笑笑,自己躺在床上,用手枕着脑袋,不知不觉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祝与淮一下从睡梦中清醒,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看向季柏青的方向。
季柏青站在另一边的床尾穿外套,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朝着祝与淮看过来,柔声说:“没事,我醒了。”他接着问:“还睡吗?”
祝与淮双手拄着床,坐起来,才睡醒,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睡了。”
季柏青把祝与淮要穿的衣服拿过来,放到他手边:“外面冷,穿上吧。”
祝与淮乖乖套上,从床上跳起来洗了把脸。
季柏青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祝与淮也把包背起来,往外走。
季柏青提前在网上租了辆车,车按季柏青给的位置停在了酒店停车场。
季柏青找到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坐进去把空调温度调高。
车子一直往外走,正在慢慢地远离市区,季柏青往外开了半小时,茫茫的戈壁滩笼罩在黑夜里。
车灯的光扫过去,像是附着着一层白白的盐,临近深夜,行驶在戈壁公路上的车少。
季柏青再行驶了一会,离城市足够远了,他才把车停下,说:“走吧。”他从后座拿过自己沉甸甸的包,拎着下了车。
他们俩走在铺满碎石子的戈壁上,头顶是璀璨连绵的繁星。
他们走到戈壁的中间,停了下来,季柏青把头灯戴在自己头上,打开,从包里拿出台望远镜。
他对着天空不断调整,直到真的可以,他才把望远镜递过去:“你看看。”
祝与淮接过他手中的望远镜,大片大片璀璨的星云布满整个夜空,像是从神的指缝中流淌出的金黄色流沙。
须臾间,它们又开始变幻,流沙被无名的大手抹过,琉璃般的色泽在瞳孔般的形状外淡淡地围成一圈,里面像是有燃烧的蓝火在流动,像极了一只瑰丽魅蓝的眼。
他们位于这世间的每一秒,星云都在成为过去,又都会在不久的时刻抵达人类的眼眸。
戈壁滩上的风茫茫吹着,在静谧与黑暗之中,只有季柏青和祝与淮两个人。
星云的变化璀璨又绚丽,但置于其中的那只眼眸一直闪耀,从金黄到魅蓝,再到玫瑰色。
祝与淮低下头,他偏过头去看季柏青,宇宙之中的眼睛像是被复制粘贴般镶嵌于季柏青的脸上。
在他看星云的时间里,季柏青一直久久地、深情地凝望着他。
祝与淮想起刻舟的人并没有因为固执找回他的宝剑,因为人类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在此刻,祝与淮却觉得刻舟求剑或许在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愚公移山。
他和季柏青是这世间的两个愚人,明知这条河流无法重返,但还是固执的、偏颇地、义无反顾地踏入。
季柏青开口笑着说:“这是我临时找人借的天文望远镜,上次我说我追你,是认真的。”
“祝与淮,我从十五岁认识你,一直到今天,但我们好像真的从未认真交谈过。我们像是两条平行线,总是再错过。但是这次,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你如果想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什么时候喜欢的你,其实我也答不上来。”
“喜欢你这件事,它好像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如果真的要追溯的话,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季柏青脸上的表情郑重又诚恳,他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那笑慢慢地落下来,凝成了黑夜里的一抹小心翼翼:“祝与淮,可以考虑看看我吗?”
祝与淮的眼眶有一些湿润,为眼前自己爱了很多年的人,为这些话,他文不对题地说:“你说了好多个如果。”
季柏青笑了笑,承认道:“是。”
他们站在漫天星空下,忽然,绿色的光在山的那一边显现,是极光。
绿色的光带蜿蜒地从天际蔓延而来,只是几秒,一大片一大片的光延展开,像是芭蕾舞演员姿态优雅地转着圈在挥舞裙摆。
裙摆所到之处,幻化成一片片翡翠般的、柔软的羽毛。
它们穿梭在群山之间,瞬息万变,万籁寂静下,辽阔、恢弘,盛大又灿烂。
他们站在历经千年的土地上,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祝与淮眼睛里的光凝起来,夹杂着水花,带着一种天真的坚实的明亮,粼粼地看着季柏青。
他说话的语气缓而轻:“季柏青,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祝与淮从包里小心地掏出一张证书,他仔细地抻了抻,递过去:“我买了一颗星星送给你。”他笑了笑,准确地说:“是命名权,送给你。”
“你说你想追我,我想和你讲的是,我不用你追,我追你。”
“季柏青,我已经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现在答应我。毕竟我们离十七岁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里,足够我们更新换代成不一样的版本。”
“十年前的我,因为不够勇敢和诸多误会,错失了很多。十年后,再次和你相遇,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还会想和我在一起。”
“你给我点时间,我能把过去的遗憾都补上。”
祝与淮说到最后,略微羞涩地笑了笑,那个笑像团雾气很快地消散,汇聚到眼睛。
他直直地注视着季柏青,像是允诺,又像是誓言:“我能让你感受爱不是不仅如此。”
季柏青手里拿着证书,他看着眼前的人,滚烫的岩浆在他的身体里肆意流淌。
这个人捧着一颗真心走到他面前,送他一颗独属于他的星星,说要对他好,说会让遗憾都过去。
季柏青的心像是被人重重地砸了一拳,酸涩得拧成一团。
他张开手,哽了下,出口说话的嗓音像裹了层砂纸:“祝与淮,过来。”
季柏青说完,没等祝与淮行动,他一把拉过祝与淮的手腕,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他把脸埋在祝与淮的肩窝,很深很紧地抱着祝与淮,像是要把人镶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祝与淮的脸闷在季柏青的锁骨处,他想给季柏青最好的,最纯粹的爱,他虔诚地把自己交付到季柏青手中,同样地抱紧了对方。
旧时的子弹宛如潮水席卷进身体,生发出枝丫,疯狂地蝉鸣。
晒在背脊上微微刺痛的阳光,午后的蓝色泳池,站在光荣榜前数排名……
所有旧事全都被拾起,连遗憾都变成染上阳光,写满豪言壮语,磨出毛边的回忆录。
两颗心一左一右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紧贴着,保持着同频的舒张。
于是,他们从一颗心坠入另一颗心,互相拥抱的身体亲吻着彼此的心跳和涌动的脉搏。
季柏青显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刻,但此刻的他,把自己的信任和爱连同脆弱一并赠与。
他还是坚信这世上没有如果,但这并不妨碍他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和爱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