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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赛马场 江云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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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涛解下面具,抬起一只手,手指前后动着,做了个再见的动作,笑着转身走了。
祝与淮的胸腔瞬间像是有人丢了一把火扔进了汽油罐里,无言的愤怒被鼓吹得熊熊高涨。
季柏青刚才就猜到了一二,但谜底正式揭开,也还是避免不了地泛起恶心。
那是作为人类一种朴素的本能。
他们拿下面具,丢到垃圾桶里,季柏青急于想远离这个地方,他牵着祝与淮往外走。
从俱乐部大堂往外,往前走几步,是公交站台。
恰好有一辆车驶来,季柏青看祝与淮一眼,说:“跟我走。”
祝与淮没问季柏青要做什么,他只是跟着季柏青。
他们跑跳着上了车,季柏青往铁筒里塞了钱。
他们上了二楼,坐到最后一排,夜晚的风带着城市的潮热掀起衣角。
他们刚才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横亘在两个座位之间,季柏青的手掌宽大,包裹着祝与淮。
霓虹的光洒下,随着车厢摆荡分割。他们安静地牵着手,靠坐在椅背上。
叮叮车一站一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街边商铺传来音乐和人交谈的声音。
有青春洋溢的女孩在车上互相拍照,她们的脸上是灿烂的天真、饱满的明媚和对世界的好奇。
他们静静地看着,没有讲话,所有的喧闹、嘈杂,混合着飘动的风声都鲜活,都生动。车子行驶,夜色华丽浓稠,如丝绸般流淌在人的身上,像是一场璀璨琉璃的梦。
掌心的温度,欢快的笑声,哄闹的车厢,食物的香气……
所有一切像是牵引的绳,一点点拽着他们从毫无边际的泥泞沼泽靠岸,回到明晃晃的人间。
他们原本坠落在地、死气沉沉的那颗心被慢慢焐热,四肢百骸的血液开始流转。
祝与淮看向季柏青,想起他和季柏青在闷热的夏天里乘坐的那辆公交。
那天的他和季柏青,穿着短袖的蓝白校服,也像现在一样,坐在最后一排。
祝与淮动了动手指,季柏青偏过头看他。
祝与淮很想对季柏青说声谢谢,他只是想说,他也就说了:“谢谢。”
季柏青看着祝与淮,想起十年前的人不止他一个。
十年前的事,如今再次复刻,他们还是坐在公交车的两端。
可是不同的是,十年前的少年在盛夏里隐藏着各自的隐秘心事,而如今他们牵着手,并肩坐在一起,短暂地拥有彼此。
过去和现在在季柏青的脑海里闪现重叠,车子一路飞驰,深蓝色的夜色像条无形的丝带,夹带着暖黄色的灯光,盖在人的身上。
季柏青没有问祝与淮为什么说谢谢,他牵着祝与淮的手,做了个有些越界有些暧昧的事。
他偏过身子,把祝与淮拉进怀里,另一只手在祝与淮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珍之重之地在祝与淮的耳边说:“没事了。”
祝与淮愣了一瞬,他的手环着季柏青的腰,血色顺着脖颈往上爬,烧红了耳。
车子在过海隧道里穿梭,光被切割成一段段,隧道里的风从前往后地劲灌着,有人在车顶唱起《红日》。
大家此起彼伏地唱起来,刚好穿过隧道的那一刻,迎来歌曲的高潮。
前面的人欢呼着,鼓舞着大家站起来一起唱,季柏青和祝与淮坐正了,松开了怀抱,但手仍旧牵在一起。
他们看着人群欢腾,祝与淮叫季柏青的名字:“季柏青。”
季柏青回头看他,祝与淮没回头,他仍旧看着前面,他唱:“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季柏青想不到祝与淮还记得,更没想到会收到回礼。
祝与淮的声音小小的,混在‘红日’里,他接着唱:“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
季柏青很轻很轻地笑了笑,他小小声地跟着祝与淮一起:“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车子从旺角开到坚尼地,又从坚尼地返回,到了离酒店接近的一站,他们下了车。
两个人牵着的手因为人多分开了,他们站在站台,两个人的手边都空荡荡的。
季柏青的手指虚无地动了动,他问:“饿吗?”
“还好,没有很饿。”
“酒店楼下有吃的,那我们走回去?”
“好。”
季柏青看出了祝与淮的害羞和不自在,他把口袋里的耳机塞了一只到祝与淮的耳朵里。
祝与淮睁大眼睛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季柏青给自己另一边耳朵戴上,说:“走吧。”
他们沿着街道听着歌走回去,两个人的肩膀和手时不时地碰到一起,激起一阵阵酥麻直至心脏。
他们在外面吃过饭,回了酒店,周遭静下来之后,只剩两个人。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季柏青先开口说话:“你先洗漱?”
祝与淮说:“行”。祝与淮拿着自己的睡衣裤,他像汇报般:“那我先去。”
“好”。季柏青本来还想说,你慢慢来不着急,他忍了下,没说。
祝与淮进了洗漱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脸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着,时不时就有傻笑的冲动。
他两只手使劲地搓了搓脸,试图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失败了。
季柏青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他也觉得快乐得有些不真实。
过往的这十年里,他无数次想起过祝与淮,那些想念从来都不刻意,只是看到篮球场、骑自行车的人,或者只是一个很相像的背影,季柏青都会想起他。
季柏青看着窗外的楼顶,多年的职业素养塑造了他想问题,写报道都要求客观准确。
但现在的他想,如果可以重回十年前,他一定会先鼓起勇气去认识祝与淮。
这晚的他们躺在床上,关了灯,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香甜的气味。
两个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祝与淮在被子里紧张地用大拇指掐手心。
季柏青出声,打破了闷成一潭的寂静:“睡不着?”
“没有,”祝与淮撒个小慌道,“就是想接下来的事情。”
季柏青“嗯”一声:“别想了,睡吧,睡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好,”祝与淮乖乖应道。
季柏青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半晌后,他问祝与淮:“你……”
“嗯?”
“喜欢过人吗?”
祝与淮愣了一下,没想到季柏青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没避讳,认真地答:“喜欢过。”
季柏青不意外,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挑眉,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看着祝与淮:“是个怎样的人?”
床随着季柏青的动作塌陷又弹起,祝与淮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斟酌着字句,说:“坚韧、聪明、上进……”
祝与淮边想边说,一个个词往外蹦:“孝顺、有目标……”
祝与淮说的认真,季柏青知道不礼貌,但泛起来的酸意还是忍不住地迫使他打断祝与淮:“就那么喜欢?”
祝与淮虚张着嘴,不知作何回答,刚才季柏青问的问题,对于他而言,本身就不准确。
他对季柏青的喜欢,一直都是进行时态,从来都没有过去过。
季柏青从祝与淮停顿的这几秒,知晓了答案。他忽然有一瞬间共情了当年在游泳馆被他拒绝的那个男孩。
季柏青说:“他很幸运,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祝与淮。
祝与淮侧过头看了看季柏青,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你呢?谁是你的那个幸运?
因为这场谈话,两个人都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江云涛派人送过来两套西装,叮嘱晚上八点在酒店碰头。
祝与淮拎着衣服左右打量:“江云涛又在玩什么花样?”
季柏青扫了眼那两套衣服:“到时候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他们三个人从酒店出发,祝与淮以为江云涛今晚会直奔主题,想不到是赛马。
季柏青不懂江云涛的用意,赛马由香港专门的公司在运营,百分之七十的收益交由政府,他们进来也只能是下单投注。
江云涛带着他们去往贵宾室,边走边说:“我们也玩玩他们的赌法。”
今晚的江云涛出奇地有耐心,他和祝与淮讲解规则:“那边有下注的单子,圈下认为会赢的马匹数字,再到窗口去下单买注,就可以了。”
祝与淮谨记着自己的角色是个赌徒,他假装好奇地朝着四周打量一圈,搓了搓手:“那我先下注。”
江云涛点头,也拿过一张单子,在上面圈了个四。
等他们全部买完,江云涛带着他们进了贵宾室。
贵宾室不同于最下面的看台,来的人大都西装革履,衣裳楚楚。
江云涛去倒了一杯葡萄酒,他站在露台上往下看,双手交叉着叠在一起伸出栏杆外,身体弯曲,放松地站着。
祝与淮和季柏青手里拿着香槟,站在他旁边。
江云涛问他们俩:“买了几号?”
祝与淮和季柏青对每匹马的情况并不了解,祝与淮买了六,季柏青买了九。
江云涛散漫地转着酒杯,冷漠地笑笑,说:“好数字。”
祝与淮假装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嘲讽,问:“厉哥,你买了几?”
江云涛说:“四。”
祝与淮皱皱眉,有些意想不到。
江云涛看着祝与淮的模样,冷笑出声:“觉得我买的数字不好?”
“没有,就是……没想到。”
江云涛抬手看了看表,刚好时间到,赛马正式开始。
匝门一开,马背上的人驾驭着马匹使劲往前奔跑。
赛场是个环形,离来到祝与淮面前还有一段距离。
祝与淮使劲地盯着大屏,寻找着他和季柏青买了数字的马匹,底下的人声浪涌,他也跟着止不住地喊加油。
大家狂热地呐喊着,都希望自己买中。
马背上的人用力夹紧马肚,紧紧握着缰绳,试图在固定的跑道内跑出最坏成绩。
祝与淮买的六暂时在第四,季柏青买的情况更差,跑在第六。
反观江云涛买的四是他们三个人中买的最好的,跑在第二。
马匹很快地来到他们面前,祝与淮大声地朝着跑场喊着“加油”,试图给自己看中的马匹一些动力。
江云涛握着手里的杯子,睥睨地看着看台下的人。
还有最后一个弯道,祝与淮押的六又往前进了一名,暂居第三,祝与淮握紧了拳头,在内心狂喊着,快点!快点!
只要再快一点,就能超过江云涛押的四了。
祝与淮的眼睛牢牢注视着,大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季柏青一直拉着他的衣服下摆。
祝与淮忙着看马,季柏青则忙着看人。
季柏青读书时候来过一两次,他不热衷于任何把希望寄托在其它事物上的活动,但此刻看祝与淮看得专注,他也对着眼前的比赛多上心了两分。
六号落后于四号半个马身,祝与淮在心里默念,再快点,能行,快点!
还有二十五米,还有机会。
马背上的人一刻也不敢放松,持着缰绳,在做最后的冲刺。
六号马又比之前离得更近了一些,还差一个马头的距离,只要在这最后的十米能跑上去,六号就跑进前三了。
六十厘米、五十厘米、三十厘米……
快了,快了,好样的!
祝与淮的手心攥得都快冒烟了,有希望,快要赢了!
就在祝与淮准备欢呼的时候,突然间四号马匹整个身子往下,后面紧追的马躲闪不及,撞在了一起。
站在马匹上屈着身子的驾驭者也从马上坠落,一时间人群中爆发出惊恐声。
祝与淮看着旁边的救护车立刻停下,从车里冲出医护人员,忙着救治受伤的人。
医护人员把人陆陆续续抬进救护车里,马匹则还躺倒在绿色的草地上。
祝与淮看见四号马的左后腿受了伤,他看着工作人员把它牵到一边。
季柏青适时出声说:“别看了,进去吧。”
尽管不是自己押中的那一匹,可祝与淮还是想看看,他说:“等会,我想看看那匹马怎么样了。”
江云涛手机上有刚才发出去的“处理了吧”四个字,听见祝与淮这样讲,他说:“安乐死。”
祝与淮重复道:“安乐死?”
季柏青和他解释道:“马的一只腿受伤,就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到另外三条腿上,久而久之,马的心脏承受不了,就会因为器官衰竭而死。”
江云涛抬起酒杯饮了口酒,说了句:“没有价值的东西不需要留着。”
赛马一晚共有十场,祝与淮和季柏青勉强又看了两场,就没有了看的兴致。
他们正要走,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人,看见江云涛,笑着打招呼:“厉哥,好久不见呀。”
江云涛伸出手去,象征性地握了握。
对方朝着祝与淮和季柏青,问:“这是?”
江云涛介绍道:“我最近新认识的朋友,简繁、迟逢春。”
那人看看祝与淮,又看看季柏青,笑着对江云涛说:“你从哪结交的朋友,挺帅气,长得真标志。”
对方笑着递过来一张名片,自荐道:“我是映画传媒的经纪人,你们可以叫我凯文。”
祝与淮接过来,看一眼,总感觉这个名片有些眼熟。
凯文把他俩的颜值吹得天花乱坠,江云涛在一旁摇着酒杯,不理会,慢慢地酌一口。
祝与淮硬着头皮听着凯文的吹捧,和他一来一回地演戏。
有人过来在江云涛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江云涛点点头,他打断了凯文和他们的对话说:“不介意换个地方聊?”
凯文说:“要不去我那,宽敞。”
江云涛:“行。”
祝与淮他们这一晚上在不停地转场,他和季柏青看着凯文和江云涛的样子,知道这个局是早就设好的。
祝与淮莫名地有些紧张,赌场的事还历历在目,他自己一个人无所谓,但只要季柏青在,他就会像只浑身竖起利齿的猫,不安地巡视着周围。
季柏青的腿挨近了祝与淮,他用手背去碰祝与淮的手。
祝与淮看过去,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季柏青用口型无声地说,放轻松。
祝与淮也用手背碰了碰季柏青,也用口型说,好。
凯文在车里高谈阔论,江云涛时不时附和一下,祝与淮和季柏青则安静地坐在后排。
季柏青看着窗外的景色,在想事——江云涛带他们去的包厢属于马会会员才可以进去的地方,马会会员的名额恒定,必须有人退会,余出空位,还要有两个会员推荐,交八十五万的入会费,才可以进去。
——江云涛五年前出狱,他的出境记录三年前开始。短短时间内,有人退会,还结识了会员里面的人。
季柏青看着前座的江云涛,他的眼眸随着窗外的光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