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炼金术士》凤小仪

39、猩红教团 04

　　菲力·李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人：灰发灰眸，容色冷淡，像一只缺乏七情六欲的逼真人偶。

　　万万没想到，疏冷的表象下，竟包藏了一颗龌龊下流的色心！

　　他最最敬重的老大、始终仰望的“晚星”，被人如此编排意｜淫……菲力怒火攻心，猛然拔剑，将那些黄色读物砍了个稀烂，剑上附着的圣炎将残页焚净，连灰都不落，他才觉得气顺了些。

　　路希蹙眉。这些是奥罗拉的畅销书，说明并不违法。更重要的是，它们是哈鲁的珍藏。

　　对上路希的目光，菲力·李扯下钱袋，随手抛来。“哼，赔你的。”

　　路希无动于衷。钱袋砸在地上，滚落了一地黄灿灿的金币，在两人之间叮当乱转，场面顿时变得难堪。

　　菲力一愣——他可不是故意丢到地上的。脸上绷得住，心里暗暗有些懊悔。却听对方道：“没想到……”

　　菲力下意识追问：“什么？”

　　“人人称颂的圣骑士，原来如此专横傲慢。”路希声线冷漠。

　　菲力心中的懊悔顿时消散无踪，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高傲与轻蔑：“专横傲慢？总好过下流变态！”

　　两人对彼此的恶感直线上升。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沙维尔焦急的呼喊：“奥利！艾莉！”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顾不上来客和散落一地的金币，直问路希：“奥利艾莉回来了吗？”

　　“没有。”路希说完，就见沙维尔失魂落魄地滑坐在地。“怎么了？”

　　“……不见了。不在广场，也没有回家。”少年的声音止不住发颤，“妈妈和哈鲁在找。”

　　路希正要上前，却被另一个人抢先。菲力·李单膝跪在沙维尔面前，握住他的肩膀。“别着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谁不见了？”

　　沙维尔失神地看向对方，琥珀色瞳仁坚定、明亮。他一时觉得此人眼熟，混乱的头脑难以思考，只怔怔答道：“……奥利，艾莉，我的弟弟妹妹。”

　　“好，接下来告诉我，他们失踪了多久，什么年纪和样貌？”

　　沙维尔一一回答。

　　“圣骑士的职责是守护平民。既然被我遇到了，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菲力·李从地上起身，沙维尔茫然仰视着他。只见对方从背囊里取出一只黄金罗盘，从少年的角度，恰能看到缀在罗盘后的高级晶石——那是一件炼金造物。

　　菲力·李：“我需要一根失踪者的发丝。”

　　路希和沙维尔一时无措。这时，自圣骑士现身之后始终靠站在墙边、伪装成机械摆件的铁男蓦然动了动，走向边柜，行动间带着刻意的僵硬。它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梳子，将缠绕其上的橘色长发递给骑士。

　　骑士注视着机械人偶，目光怀疑不定。铁男举着发丝，一动不动，笑容单纯无害，直到对方接过发丝，才回到墙边，重新站定。

　　菲力·李探究地看了它一会儿，暂且不做理会。他将发丝举在罗盘上方，低低地念了句什么。发丝被看不见的火焰燎为轻烟，罗盘上的指针开始晃动，最终指定一个方向。

　　骑士明显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在探测距离之内。”

　　他一撩斗篷，大踏步往楼下走去。沙维尔如梦初醒，慌忙爬起来跟上。

　　夏日午后，人多饭后懒困，移动工坊门外的偏僻街道几乎不见行人。

　　沙维尔追到门口时，只见一道银光自碧空疾驰而来，瞬息便至眼前。狂风翻涌，将少年的鸭舌帽掀向高空。

　　金属羽翼缓缓收敛，机械天马在日光之下银光湛然、灼人眼目。

　　美丽、高大，如不可直视的神话生物。

　　少年睁大了眼睛。

　　铁骐在骑士身前俯首，菲力·李翻身上马，琥珀色眼睛明亮摄人，直直望着他。

　　“我以圣骑士的荣誉承诺，一定会将你的弟弟妹妹带回来。”

　　语毕，铁骐踏风而去，成为夏日晴空中的一道疾电银光。

　　少年被阳光刺得流下泪来。他抹了把脸，回身，见路希和铁男都站在身后，默默望着他。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再流下来。

　　“我去矿区联合警署报案，你们在家等着。”

　　沙维尔一点头，转身跑开。

　　路希望着圣骑士离开的方向，那里只有大片废弃的矿场。

　　夏日阳光炫目。他忽觉视野蒙上一层薄红，一个声音在脑中道：“带年幼的孩子来，越多越好。”

　　他恍惚在脑海中回答：“是，主人。”

　　“主人”的声音消失了。路希眨了眨眼，视野中的薄红退去，神智又恢复了清明。

　　年幼的孩子……他陡然心惊，返回工坊，在镜中召出阿利乌斯。

　　“猩红教团在大量搜集幼童，为什么？”

　　阿利乌斯捻了捻胡须，吐出三个字：“不老药。”

　　“不老药的上佳原料是新生婴儿的鲜血。新生儿不易得，只好退而求其次，采用幼童了。弗拉德活过三百岁，靠的就是这种秘药。不过，这种从婴孩身上窃取生命的邪恶秘药，会使服药者遭受诅咒。弗拉德将自己的血分给信徒，一方面为了以血契控制他们，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将一部分诅咒转移到信徒身上——那群乌泱泱的血兽就是这么来的。”

　　阿利乌斯冷笑。

　　“可惜服药多年，诅咒和畸变在他体内累积，已经到了无可转移的地步。他背弃与我的契约，急于得到翡翠戒指与阿纳伽之躯，原因正在于此。眼下，弗拉德寿限将至，又没得到阿纳伽之躯，只好再次启动不老药的炼制仪式。”

　　路希拧眉。

　　果然，掳走双胞胎的，正是猩红教团！

　　矿区频频失踪的幼童，还有福利院被“领养”的孩子……恐怕和奥利艾莉一样，即将成为“不老药”的原料。

　　好在，圣骑士菲力·李只要一路追踪双胞胎的去向，就有可能摸到猩红教团的老巢，找到那些孩子。

　　不过——那个骄傲蛮横的家伙靠得住吗？路希十分怀疑。

　　“你很幸运，年轻人。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不能冒一丝暴露的风险。”小萨布尔曾说。如今看来，“关键时期”指的是即将启动邪恶仪式。

　　余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与其指望菲力·李，不如亲自行动。

　　路希决议已定，看向镜中。“如果身处萨布尔附近，血契会带来什么影响？”

　　阿利乌斯眯起眼睛。“你准备潜入萨布尔府？愚蠢的决定。安神芳酊时限还长，何不坐等圣骑士与弗拉德斗出结果？”

　　路希只问：“他能感知到我的位置吗？”

　　“自寻死路。”阿利乌斯冷冷道，“走之前，将翡翠戒指留给机械人偶。至于你的问题——多亏它给你灌了那么多圣水，血契效力削减了许多，答案是不能。”

　　路希决定天黑之后行动。他看向一旁的铁男，试着道：“我需要一辆交通工具，最好轻便、隐蔽。”

　　如今，他与机械人偶之间有一种隐隐的默契——对彼此的秘密守口如瓶。

　　铁男点点头。它掀开墙面的相框，摁下隐藏其后的按钮，移动工坊二楼的天花板霍然出现一个洞口，一台伸缩梯探出来，稳稳地架在二楼地板上。

　　铁男率先踏上楼梯，带领路希来到移动工坊的阁楼。

　　阳光从天窗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

　　阁楼里堆满了稀奇古怪的机械和炼金造物。有精密细腻的机械昆虫，也有恶趣味的烈焰红唇、骷髅眼镜，还有路希曾经见识过的“测谎仪”匹诺曹。他还看到一座缩小版的机械游乐园，都是类似跳楼机、大摆锤之类的刺激项目。

　　这些不像是哈鲁的作品和收藏。路希想到了那位不知名的天才机械师，对方制作的钢铁泰坦模型，也曾摆在这间灰扑扑的阁楼里。

　　铁男掀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下面的机械滑翔翼——这是它为路希找到的交通工具。

　　滑翔翼确实足够轻巧，只是……路希上前检查作为辅助动力的蒸汽引擎，这家伙的噪音可不小。

　　铁男很快会意，在角落的木箱里翻找，寻出一只小巧的金属引擎，递了过来。

　　路希目光微怔——这是一台炼金元件，推开金属盖，便能看到晶石的空位，以及周围蚀刻的繁复符文。只要用它替换掉滑翔翼的蒸汽引擎，便可以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萨布尔府的楼顶。

　　这个世界没有电力和芯片，但只要以元素能代替电能，以魔法阵代替集成电路，就能制造出类似于原世界的高级机械，甚至更精妙神奇的造物。

　　正如铁骐、移动工坊、钢铁泰坦，甚至眼前的铁男。

　　他刚从炼金引擎上挪开目光，就见铁男搬来一整个箱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炼金元件，其中一些似乎可以用做传感器。

　　路希感到心跳加快，好像在异国他乡，忽然相逢初恋情人。

　　他在尘封已久的阁楼搜罗了好些东西，带着它们到一层工坊进行改装。待天色黑沉之时，滑翔翼已经改装完毕，路希身后还多了一只机械背包。

　　他推开阁楼顶部的天窗，带着滑翔翼和机械背包爬上移动工坊楼顶。夜空悬着一轮弯月，月色映照着林立的烟囱与灰色屋顶，其下是万家灯火。

　　路希固定好滑翔翼，垂首向天窗之内看了一眼。铁男仰着脑壳，面上干涸的血迹还未拭去，像一滴无法坠落的泪珠。

　　他忍不住跪地，将手臂探入天窗之内，抹去机械人偶脸上的血痕。

　　不论铁男身上怀揣着怎样黑暗的秘密，他喜欢这只机器人，就像喜欢“泡泡”里的小八。

　　或许他再也无法返回移动工坊。

　　路希起身，向铁男轻轻点头，算作告别。然后启动引擎，向屋顶边缘一跃，飞入朦朦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