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炼金术士》凤小仪

38、猩红教团 03

　　血色在瞳仁中晕开，将深棕色眼睛染作诡艳的猩红，几欲滴血。

　　仿佛全身血液都涌向了瞳孔，小萨布尔的皮肤迅速苍白，爬满植物根系般的青色血管。犬齿伸长探出，刺入下唇。

　　他缓缓舔去嘴唇渗出的血珠。

　　转瞬之间，风度翩翩的年轻绅士化身异类，浑身散发着阴郁嗜血的气息。

　　路希第一时间向后闪躲，但对方速度快得吓人，已然超越人类极限。眼前残影一晃，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错开扣向咽喉的苍白手指。这一击落在肩膀，肩胛骨传来清晰的裂响。

　　路希重重砸向一边，借势带倒旁边的工具箱，落地的同时，已从散落的工具中取得一只铁锥。

　　“精彩的反应力。”萨布尔逆光而立，瞳色在暗影中妖艳异常。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五指尖端暴涨，“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路希猛然起身。同一瞬间，萨布尔的利爪破风而来，刺向他的背心，就在堪堪刺破皮肉、即将攫取心脏之时，动作猛地一滞。

　　路希手中尖锥稍稍没入老人的太阳穴，许久，干瘪的皮囊中渗出一线细血。

　　“对可怜的老人家，也下得去手么？”萨布尔声音玩味，“路希先生，没想到你如此冷血。”

　　路希攥紧手中铁锥，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需要他活着，因为需要他的血。”

　　“呵，你猜的没错……”

　　萨布尔收手，退开几步。路希侧身，神经绷紧到极致，一眨不眨地盯住对方——稍有不慎，他就会被撕成碎片。

　　萨布尔唇边带着怪异笑容，像一只玩弄老鼠的猫。

　　“可是，你没听说么？人人夸我是孝子。”他说，“虽说我需要父亲的血，却也抽自己的血，还给他。”

　　话音未落，路希忽然被一股巨力掀翻，枯藤般的手臂自身后缠上来，勒住他的脖颈。老人嶙峋的肋骨抵在后背，嘴里发出濒死之人的干哑气音，力气却像大得像一头野兽。

　　干瘪而强力的四肢将他彻底缠死，路希眼前很快开始发黑。

　　隐约间，他已听到阿利乌斯的叹息。

　　此时，房门被小心翼翼地叩响，外面响起纳贾讨好的声音：“主人，夫人还有一个熊一样男人正往这边来。纳贾从窗户瞧见，他们已经到大门口啦。”

　　“知道了。”

　　萨布尔略一思索，以指尖划过左手，掌心冒出殷红血痕。“你很幸运，年轻人。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不能冒一丝暴露的风险。”

　　老人枯藤般的手臂从路希脖颈松开，转而钳制住他的身体。

　　萨布尔上前，捏住他的下颚，将血滴入口中。“因此，你不光免于一死，还得到了猩红的赠礼。这份珍贵的礼物，我仅能赐予三人，你是最后一个。好好感恩吧，我的……忠仆。”

　　……

　　“查理正在积极为孩子们寻找领养家庭，他说，福利院照顾得再周到，终究代替不了父母之爱。最近，已经有不少孩子被领养。”萨布尔夫人边走边道，“老人知道了，一定会十分不舍吧……”

　　哈鲁正要说什么，就见小萨布尔远远迎了过来，看出对方面色较以往苍白，便关切了几句。

　　“近来事务繁多，多休息便好。”小萨布尔温和道。

　　“查理，你的手怎么了？！”萨布尔夫人惊呼，想要拉起他的左手细看——那只手掌绑着一条沾血的手绢。

　　不知为何，为人绅士的小萨布尔却对自己的妻子十分冷淡。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正眼也不看她。“不要紧。”

　　萨布尔夫人红了眼圈。哈鲁有些尴尬：“呃，我去看看路希那边……”

　　“我想，路希先生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小萨布尔话音刚落，就见路希提着工具箱从房间走了出来。

　　哈鲁得知老人正在昏睡，不便打扰，婉拒了小萨布尔的午餐邀请后，便与助手一道离开了萨布尔府。

　　路上，哈鲁絮絮叨叨地说起残疾孩子的情况，路希一声不响。末了，哈鲁问他：“亨特·萨布尔先生还好吗？”

　　路希恍若未闻。粗线条的哈鲁终于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儿，停步盯住他：“路希，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浅灰色的瞳孔中，隐隐透出一点儿血色，看着有些渗人。

　　路希缓缓眨眼，血色敛入眼瞳深处。他微微一笑：“用眼过度而已。”

　　这可把哈鲁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你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笑的！

　　转念一想，会笑是好事儿啊！证明路希不是生理性的永久面瘫，自己不该大惊小怪。哈鲁把惊疑咽了回去，只说：“回去滴点儿圣水，多吃蓝莓补补。”

　　路希继续朝他笑。

　　哈鲁：……还是感觉好奇怪！！

　　就这样，义肢医生一路忐忑地把摩托车开回移动工坊，迫不及待想找沙维尔和铁男拿主意，没想到刚进门，就发现气氛明显不对。

　　沙维尔抱着手臂板着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哈鲁，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少年的声音很冷、很受伤。

　　哈鲁懵上加懵：“哪种人？”

　　“龌龊！下流！不知廉耻！”

　　哈鲁满脑袋问号，就见少年把什么东西丢了过来，他接住一看，顿时哑口无言。

　　那是他从奥罗拉的私人书商手里订购的新书:《与维斯珀陷入热恋》、《圣骑士的落跑甜心》……

　　哈鲁涨红了脸。他和沙维尔都是维斯珀的忠实粉丝，不过粉得略有不同……沙维尔对此类YY偶像的烂俗小说深恶痛绝，哈鲁平时都会把它们藏得严严实实，不料被沙维尔偷拆了包裹。

　　更过分的是——沙维尔甚至翻出了他藏在图书室的存粮！

　　“这都是些什么鬼？！《魅惑魔女俏骑士》《圣光啊，我的宿敌为何如此可爱》……”

　　沙维尔怒气冲天，为了讨伐哈鲁，不惜忍受灼目的痛苦，亲自检查了所有“罪证”，并标出了其中最恶劣的桥段。他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气概大声念道：

　　“魔女被圣剑抵住咽喉，却媚眼如丝地舔了舔剑锋。黑色纱裙‘恰好’滑落，露出雪白的肩膀，‘想看更多吗？’她轻笑，‘但纯洁的圣骑士大人……敢碰黑暗吗？’维斯珀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圣剑‘咣当’掉在地上……”

　　“精灵把维斯珀绑在圣泉边，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腹肌：‘放松，这只是个「神圣的繁衍仪式」。’维斯珀脸红到滴血：‘这、这不符合圣骑士守则——’”

　　“维斯珀在庆功宴上喝下加料的圣水，醒来发现自己无名指上多了枚婚戒！而宿敌魔王正捏着他的下巴冷笑……”

　　沙维尔憋红了脸，终于念不下去了，最后吼出一句：“为什么还有男男啊？！”

　　哈鲁缩成一大团，小声道：“销量很高嘛，忍、忍不住买来看看……”

　　“一步错、步步错。”沙维尔痛心疾首，“哈鲁，你已经陷得太深。今天，我就替你烧掉这些精神毒瘤！”

　　哈鲁大惊失色——里面有几本可是亲签！他一边拦着沙维尔，一边向路希和铁男递求救信号。路希毫无反应，铁男朝他做了几个手势。

　　哈鲁立马会意，大喊：“奥利、艾莉！哎呀呀，已经到了吃饭的点钟，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沙维尔终于冷静下来——都怪那些精神毒瘤，他忘记接双胞胎了！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往常，奥利和艾莉已经自己坐蒸汽巴士回来了。少年不由担心。

　　哈鲁果断道：“走！先去接双胞胎，其他回来再说。”他推着沙维尔往门外走，一只手背在身后给铁男做手势，让它把最重要的几本藏起来。

　　闹剧暂且收场，只剩散落各处的“毒瘤”。移动工坊安静下来。

　　机械人偶“咔咔”转动脑壳，看向路希。

　　没“人”的时候，路希呆滞得如同木偶，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血色如菌丝一般收敛扩张。

　　一旁镜面晃荡，阿利乌斯缓缓现身。

　　“难办啊。”炼金术士道，“他被迫喝下猩红主教的血，成了对方的血奴。虽然获得了超凡力量，神魂却受制于人，搞不好，还会逐渐失去理智，沦为血兽。”

　　铁男对着镜面歪了歪脑袋。

　　“办法是有，不过……有圣水吗？最好是加强版的。”

　　铁男很快取来一瓶强化圣水。

　　“猩红主教的血契，也可以视为一种血液诅咒，圣水能够削减其效力。”阿利乌斯揣起袍袖，等铁男将圣水悉数灌入路希口中，才缓缓道，“不过，对于堕落生物，圣水也是剧毒。而他此刻，正处于堕落边缘……”

　　铁男手中的空瓶直直掉在地上。

　　阿利乌斯面带嘲讽：“海姆，凡事皆有代价，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血色一缩，在眼底炸开，路希的瞳仁和眼白一片猩红，肌肤惨白如死。犬齿刺破下唇，将冷淡的唇染上艳红。

　　阿利乌斯：“哎呀，不妙。”

　　铁男跑着将所有的圣水捧来，一瓶接一瓶地灌入路希口中。后者面露痛楚，两道血泪蜿蜒而下。

　　阿利乌斯凉凉道：“等他死了，记得收好翡翠戒指。”

　　铁男站在散落的空瓶之间，铁手沾满了路希的血。它举着手，定定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无可改变的快乐笑容。

　　路希扬起脖颈，喉咙发出“咯咯”细响，像即将崩裂的弦，然后猛地低头，吐出一大滩血。血迹汇聚起来，凝成一团果冻状的、微微蠕动的血块。

　　不待阿利乌斯提醒，铁男狠狠一脚踩下去，“果冻”爆浆，血色四溅。

　　路希剧烈喘息着，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残血。他的眼睛和肤色正逐渐恢复正常。

　　阿利乌斯在镜中嗤笑：“小子，算你命大。”

　　顿了顿，铁男无声地手舞足蹈起来。铁皮溅了一滴血，像坠在笑脸的一颗泪珠。

　　路希抵住太阳穴，望向镜中。“我还能听到主……萨布尔的声音。”

　　喝下萨布尔的血后，他仿佛被摄取灵魂，能够隔空感知对方的旨意，并不由自主地遵从。就像被阿利乌斯炼制的活死人一般。

　　吐出血块后，神智终于清明，但脑海之中，萨布尔的声音仍未消失，他甚至下意识地称其为“主人”！

　　“猩红主教的血契，哪有那么好祛除？不过借助圣水稍稍削减其效力罢了。”

　　“血契？”

　　“一种黑暗的血液魔法，弗拉德正是凭此创建了猩红教团。他将自己的血赐予信徒，使其获得超凡力量。不过这种力量是有代价的：饮下弗拉德的血，就会成为他忠实的奴仆。萨布尔正是如此成为‘猩红主教’，并以同样方式将你转化为了血奴。”

　　猩红主教……路希不由想起伯爵府大火之夜，红衣似血的地狱来客，他们的面容隐匿于兜帽的暗影。

　　如今想来，站在弗拉德身后的那位红衣人，体型、嗓音都与小萨布尔十分相似。

　　阿利乌斯道：“要想彻底解除血契，要么找祭司净化，要么杀了猩红主教。很可惜，这两样你都办不到，因为血契的铁律是——不得背叛主人。你不仅无法伤害萨布尔，而且不得泄露关于他的隐秘，否则就会……‘嘭！’心脏爆裂而亡。”

　　怪不得猩红教团如此隐蔽，能在圣堂眼皮子底下发展信徒。

　　这次太冒进了，路希想。萨布尔是邪教团的人，他早有预料，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力量如此强悍。没死在猩红主教手中，已算幸运，至于血契的影响……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弗拉德不死，他照样活不过两月。

　　而且，身负血契，或许并不是件坏事。

　　只要被“主人”召唤，他便能感知到萨布尔的方位。这或许能帮他找到弗拉德的所在。

　　“哎呀！”镜中，老神在在的炼金术士莫明慌张起来，“快快，把你脸上的血洗洗，地上的血擦掉！”

　　镜面一荡，阿利乌斯干净利落地消失了。与此同时，楼梯口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路希与铁男对视一眼。前者走向盥洗室，后者拿起抹布。

　　来人是谁，令阿利乌斯如此慌乱？

　　路希关闭龙头，若有所思地望向镜中。他的瞳色恢复了浅灰，眼睫悬着一滴剔透的水珠。一个猜想忽然冒上来，令他眼睫轻颤，水珠滚落。

　　——圣骑士。

　　来人身披褐色斗篷，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双敏锐的琥珀色眼睛。

　　他显然有意隐藏身份，但高大挺拔的身姿，迥异于常人的精悍气质，以及斗篷之下长剑的轮廓，都让路希更加肯定了那个猜想。

　　来人投来审视的目光，微微扬眉。“你就是义肢医生？”

　　“不。义肢医生出门了，我是他的助手。”

　　“那么，你就是那个‘祭品’了。”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英俊面容和一头明亮的栗色卷发。“我是‘夜之骑士团’的骑士，菲力·李，前来调查邪教团及伯爵府一案。”

　　菲力·李姿态优雅，发音带有轻微的鼻腔共鸣——后来，路希才知道那是奥罗拉的贵族口音。不过，对方微抬的下巴、高傲神态，以及斗篷之下质地考究的衣料，已经足以透露他的出身。

　　路希略一点头，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沉静的态度令菲力·李颇感意外。换做一般人，听到“夜之骑士团”就要脸红尖叫，甚至捧出一大堆海报挂历什么的要求签名，然后刺探圣骑士长的八卦隐私……多少令人困扰。

　　菲力·李为此纡尊降贵地记住了他的名字：路希，可惜对方未能提供多少情报。

　　而路希这边，明明发现了猩红主教的身份，却无法透露半分。他能够感知裹缠在心脏上血契，如同尖锐荆棘，随时可以将柔嫩的心脏勒碎。

　　如何在不透露萨布尔隐秘的前提下，将圣骑士引向弗拉德……

　　思忖间，路希突然发觉菲力·李表情一变，脸色沉了下来。难道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血契，或者……其他秘密？他悄然攥紧藏着翡翠戒指的怀表壳。

　　菲力·李大步上前，就在路希越来越紧绷时，圣骑士止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与维斯珀陷入热恋》。

　　拜沙维尔所赐，菲力·李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爆炸的段落。他的脸色瞬间涨红，刚要发作，又看到了旁边的《魅惑魔女俏骑士》《圣骑士的落跑甜心》……鬼使神差地一一捡起来翻看。

　　“这都是些什么鬼？！简直、简直……”

　　菲力·李看着那些露骨的字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说出了跟沙维尔一模一样的话：“龌龊！下流！不知廉耻！”

　　圣骑士浑身一震，把《圣光啊，我的宿敌为何如此可爱》丢飞，像丢一块烫手的火炭。

　　琥珀色的眼睛瞪着路希，优雅傲慢通通不见，菲力·李怒吼：“为什么还有男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