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泡泡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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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都市，十字路口，少年兀自站在交叉的斑马线中央。他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身量还未长成，黑发黑眼，表情淡漠。
交通灯由红转绿，摩肩接踵的行人涌向街心，即将将孤岛般的少年淹没。
“停。”
街景瞬间凝固，然后淡去。人造日光从天花板洒下，映亮了纤尘不染的纯白房间——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全息投影。
“心率上升至每分钟118次，血压升高至150/95，皮肤电导率增加至18微西门子。”一只小机器人仰起脸——充当“脸”的简陋LED屏显示出皱眉表情，“路希，你果然患有严重的人群恐惧症与肌肤接触恐惧症，建议通过认知行为疗法改善！”
“没有必要。”少年的声音缺乏情绪。他永远不会置身于密集人群，也不会与人肌肤相触。
房间角落，一台跑步机“滴”地亮了起来。监护机器人X700发出单调的电子音：“路希，运动时间到了。”
少年顺从地走向跑步机，小机器人吧嗒吧嗒跟在后面：“怎么没必要！等你病好了，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你，你会带上我吧？一定要带上我呀！”
这只小机器人是路希五岁时设计的“伙伴”。它给自己取名为 X800，昵称小八。尽管芯片和智能模型不断升级，小八的外形与性格却一直没有改变：火柴盒躯干，头大身小，四肢伶仃，是个孩子气的乐天派。
少年边跑边道：“你想去外面？我可以请求父亲……”
LED 屏显示噘嘴表情：“不，我要陪着路希！”
锻炼，洗澡，吃几乎没有味道的营养餐，学习X700 数据库里的课程，按照自己的兴趣制作机械，夜间9点准时睡觉。这就是少年的一天。
天花板的日光灯转为夜间模式，然后熄灭。X700单调的电子音在黑暗中响起：“晚安，路希。明天是体检日，路先生预计于早晨 7 点钟到达，请提前穿好隔离服等待。”
少年黑沉的眼睛亮了亮。“我可以带小八一起吗？”
床边，小八的 LED 屏瞬间点亮，显示出“超级激动！！！”的表情。
X700 的指示灯闪烁了几分钟，播出男人温柔的声音：“不可以哦，小希。你知道你的病——万一小八把外面的病菌带回房间，可就麻烦了。”
小八宽面条泪，LED 屏自闭地黯了下去。
“……好的，父亲。”少年一向乖顺。他知道，自己的病已经给父亲带来了太多麻烦。
父亲说，他是一个“泡泡男孩”。
一个患有同样疾病的男孩在大泡泡般的塑料无菌舱里度过了短暂的一生，被人们叫做“泡泡男孩”。与“泡泡男孩”一样，他的免疫系统存在严重缺陷，几乎无法抵挡任何感染，只能生活在无菌环境里。
父亲打造的这个纯白房间，就是他的“泡泡”。而一年一度的体检，是他唯一离开“泡泡”的机会。
这个房间不仅与外界生物隔离，而且无法连接外网，只能访问 X700 的数据库。因此，小八一样被限制在虚拟世界的“泡泡”里。
少年在黑暗中闭上眼。心想：他永远无法离开自己的“泡泡”，但是小八可以。
第二天6点钟，他准时起床，洗漱，穿好隔离服。然后走到监控器的盲区，将一小片数据卡藏进隔离服的褶皱。
7点整，父亲准时出现，用虹膜解锁隔离室的房门，带领他前往位于同一座大楼的体检中心。走廊和电梯随处可见 BNG 生物公司的标识——这座大楼正是 BNG 公司的研究基地。少年知道，这里是父亲工作的地方，人们称呼他为“路教授”。
父亲非常关注他的健康，尽管工作繁忙，体检时总是从头到尾陪同。
少年服下一粒胶囊，里面带有微型摄像头、光源和无线传输装置。胶囊随消化道蠕动前进，拍摄图像并传输到外部设备。
父亲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图像，露出笑容：“不愧是我的小希，连内脏都那么可爱。”
……真是一句奇怪的称赞。
他按下心中的怪异感觉，假装好奇地凑到电脑屏幕前，暗暗将那枚数据卡插入主机。
里面的程序会自动拷贝??，在后台创建环境运行，生成一只虚拟小八。它将在 BNG 生物公司的内网遨游，寻找外网出口，并设法向“泡泡”里的小八回传数据。
这是乖顺的“泡泡男孩”唯一的小小的叛逆。
体检结束后，父亲把他送回白房间，临别时，抚了抚他的头顶。“不知不觉，小希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隔着厚厚的隔离服，少年全然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小八说他有肌肤接触恐惧症，如果真正触及父亲的手掌，他会感到温暖，还是恐惧？
在父亲的注视下，他走进消杀室，门在身后关闭。消毒液喷洒在隔离服上，雨水一样模糊了视线。
消杀结束，少年剥掉隔离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泡泡”。
之后几周，他一直没有等到虚拟小八的消息。也许小家伙不走运，已经被BNG 公司的网络安全人员发现，当做间谍程序清除。他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直到有天，小八在 X700 的数据库里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有更新，兴致勃勃地下载收藏，解码时，却出现了错误，小八在乱码里发现了一段熟悉的序列——那是它自己的数字指纹。
简陋的LED屏幕一阵混乱，表情轮番变换，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四肢伶仃的小机器人猛然砸倒在地。少年上前查看时，漆黑的LED 屏上浮现出一行惊悚尖锐的白字——
“路希，快跑！！你不是泡泡男孩，他也不是你的父亲！！”
同一时间，少年忽然感到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发顶，“父亲”温柔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轻笑：“不愧是我的小希，连内脏都那么可爱。”
那手冰冷、黏湿，如毒蛇的信子。腐臭的信子从发顶滑落，将他卷入肚腹。
少年拼命挣扎，却被黑暗牢牢裹缠，他难以呼吸，只觉死一般的僵冷蔓向全身……
这时，一只冰凉的铁手刺破黑暗的肚腹，猛地将他从中拽出。
“小八……”少年无声道。
路希在强烈的窒息感中醒来。
橙色夜灯映着钢铁壁板，以及眼前一张明晃晃的铁脸。
“……铁男？”
机械人偶挂着万年不变的笑脸，轻轻点头，松开了紧握着他的铁手。
路希终于彻底清醒。刚才，铁男将他从深沉的噩梦里拽了出来。不，那不全是噩梦……梦中的白树燃烧殆尽，他不自觉陷入记忆深处，险些被往日的阴影吞噬。
今天是7月1日，距离服下第一瓶安神芳酊已经过去三周。由于机械学徒阶段耗神过度，本该维持一个月的药剂提前失效了。
路希迟缓地探向床边矮柜，从抽屉里取出第二支色泽莹白的药剂，仰头服下。片刻后，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
铁男静静守候在一旁，路希看向它：“谢谢，已经没事了。”
机械人偶笑着点头，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是凌晨四点，夜色依然深沉，隐约可以听到哈鲁房间传来的鼾声。机械人偶不需要睡眠，路希想，也许他在梦中挣扎的响动引来了铁男。
想到铁男，他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小八的样子：火柴盒般的身躯，四肢伶仃，大脑袋上顶着简陋的 LED 屏幕。为了埋葬过去，他将童年的伙伴也一同遗忘，直到经历了刚才的梦境。
后来，小八怎样了呢？
“等你病好了，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你，你会带上我吧？一定要带上我呀！”
路希想起，逃离“泡泡”时，他把它永远留在了白色房间。
“小希，你我都一样。我们孤独、自私、充满怀疑，永远无法对他人产生真正的情感……”
……或许，的确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泡泡男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