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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真假难辨(五) 风大,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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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卿后退一步,抬手蹭了蹭唇角。
“快走吧。”他对方才的事闭口不提,眼尾一抹红,一双狐狸眼四处看了看,“这里是景耀的寝殿?上次就是从他书案那里坠入了镜像双阵,过去看看。”
启褚舌尖舔了下唇,有些意犹未尽。
玄卿走远了才开始喘息,窒息如潮水般包围着他,喘息时胸膛微微起伏,红衣晃眼,他狼狈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被侵占、被吮吸的感觉久久不散,他分明已经逃走了,唇齿却还在违背主人意愿,贪恋着启褚的温度、启褚的气息。
玄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在想这些。
景耀的寝殿里没有人,景耀不在,洒扫的侍女也不在,这个寝殿和玄卿上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被他们翻找乱的东西业已归位,一应陈设一成不变,甚至于书案上的古籍、臂搁,砚台中的磨条都没有改变位置,这让他们如何寻找阵眼?
“上次我们是从这里坠入的镜像双阵,但哪里是阵眼?”
启褚越过他扫了一眼桌上,顿时眉头微皱,开始上手翻找,他疑惑发问:“小狐狸,我记得桌上有一个镇纸,祥云样式的白玉镇纸。”他迅速翻找了一圈,连收笔的匣子都打开翻看了一遍,“没有。我记得上次用追踪符寻找阵法的时候,它直冲你和蓉锦飞过去……蓉锦手里还拿着那个祥云镇纸。”
玄卿叹气,“既是如此,不用再找了,找不到的。”
镜像双阵将他和启褚一起吸进其中,却独独放过了与他们相距不远的蓉锦,玄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蓉锦一直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陪他们演这场戏。
“镇纸能开阵眼,那是蓉锦特意翻找出来,摆在书案上给我们看的?!”
启褚如梦初醒。
这便通了,阴险狡诈如景耀,他既然将困住他致命缺点心魔的阵法藏起来,又怎么会将开阵眼之物随随便便摆在桌面上,让侍女之类误触便能误入。
蓉锦一直都在演戏。
或许从一开始发现她与灵珠有关便是她有意设计的,好引他主动上钩,再然后……
“操纵你杀总管的人,会是蓉锦吗?”
玄卿不置可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真是蓉锦做的,那她很大可能与舟山镜有些首尾,或许是舟山镜的血亲,或许是舟山镜本人夺舍。”
说来说去,还是得翻找祥云镇纸,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景耀没把东西随身带着呢。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运气这东西很玄妙。
两人随意一翻找,竟当真找到了一个很独特的匣子,翻出它的第一眼,玄卿就觉得它莫名其妙有一种很强的吸引力,手指摸上去,触感绵密,甚至还是温热的。
他端起匣子仔细打量,曲起指节敲了敲,匣子传出很闷的响声,听起来似乎是什么硬的东西被外面软皮包裹住了,软皮摸着很熟悉,却怎么也摸不出、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玄卿递给启褚,“这是个什么?”
启褚接过来,匣子上面的软皮绘满了精致的彩画,色彩丰富,异常唯美。启褚用力想将匣子打开,上面的盖子却纹丝未动,反而亮起了灵锁,悬浮在红绿黄白各色混杂的匣子上方,几条幻化而出的锁链将其牢牢锁住。
启褚运气灵力,试图强行碎掉灵锁。
灵力汇入灵锁时,两道迥然的灵光相冲闪起,两股灵力对冲,灵锁只是闪了闪,纹丝未动。灵锁灌输的灵力越多,越不容易被破坏,启褚方才所用灵力不少,却依旧被灵锁挡住甚至吃了进去,“这匣子里放的难不成是灵珠,值得景耀浪费如此多灵力。”
“能打开吗?”玄卿有些忧心。
启褚点点头,五指犹如铁钳一般扣紧了匣子,正蛮力拆卸,既然炸开灵锁不行,那就直接从匣子上手,他五指泛起荧蓝色的光,匣子也被金光锁链死死勒紧,两相对峙,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半晌,启褚眉心神格骤亮,灵光晃得玄卿睁不开眼。
“嘭——”
灵锁被蛮力掰断,化风散去,启褚眉心闪烁着的神君神格暗下去。
玄卿手按上了匣子,抚摸片刻抬起盖子,露出了一条缝,而在此时匣子正上方,藏匿于彩绘中的两点米粒大小的妖绿凸起突然闪了一下 ,玄卿大脑“嗡”地一声,手一松匣子重新合上,“啪嗒”一声。
鼻尖弥漫起腥锈味,湿黏黏、近乎凝固的血指间滑落,血丝拉扯要落不落,玄卿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漫天血水,呼吸间都是鲛人族的血与泪,他想寻一个地方落脚都不能,残肢断臂,尸体堆叠在一起,被砍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玄卿踩着遍地冰凉的尸体,淌过被鲜血染成的血河,在面目全非的沧澜寻到了晴菱。
双目已盲,千疮百孔,被生挖了鲛珠的鲛人族首领。
玄卿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耳边是鲛人族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他们在怨恨他为什么来的这样晚,怨恨他为什么害他们,一转眼,只剩半截尸身的晴菱跪在血污中,缓慢地对他展露微笑,空洞的眼眶下,干涸的血肉被牵动,大块大块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她说,愿意率领鲛人族归顺妖界,成为仙妖两族谈判使。
晴菱说,要让儿子拜玄卿为师,认他做义父。
但只是一转眼,昔日好友死无全尸,自愿归顺的鲛人族全族被屠。
玄卿深陷尸山血海之中,血水浸透了衣袍,仇恨淹没了他,猎猎狂风诉说着鲛人族的血泪怨恨,他们鲛人一族从来都是悬壶济世,不惜割肉放血以渡世人,为什么终落得如此境地?
尖锐的怨恨声盘旋在耳边,鲛人族魂魄久久不散,滔天怨念回荡在山水间,此起彼伏,玄卿猛地呕出来一口血。
无数枯骨扯住了他的衣角,血肉迷糊的手抱住他,他们拼了命的挣扎想从无尽地狱爬出来,他们视玄卿为救命稻草,但已经凉透了开始溃烂的尸体无药可救,玄卿孤身立于血雨瓢泼的沧澜,撕心裂肺,无能为力。
“对不起,对不起……”
启褚突然抱住了玄卿。
滚烫的温度驱散了沧澜寒意,玄卿倏地清醒,从过去血腥绝望的回忆中惊醒,大梦初醒,本能地回抱住了启褚。
“别说话!”
玄卿人已经从回忆中醒过来了,但那些歇斯底里、字字泣血的惨叫怨言犹在耳畔作响,远近交叠高低错落的哭声和叫喊尖锐刺耳,像是一把刀直直插入玄卿心口,痛得他喘不过气,吵得他头疼欲裂。
启褚方才一抬头,就发现玄卿双目放空,怔怔盯着匣子,惨白的脸上尽是惊恐的神色,血色全无,他一时心慌便赶忙想喊醒他,谁知一连喊了几遍,小狐狸都没有反应,反而看上去越陷越深,一度沉浸其中,全身手脚都在颤抖,连乌青的唇瓣都在发颤,呢喃不休,凑近一听,才知他在说冷。
启褚当机立断抱住了他,额心相抵,灵力自神格流出为其驱散邪祟。
“小狐狸?”启褚试探着唤了一声,掌心在他颈后轻轻揉捏,稳稳地将人抱入怀中,过了一会儿,玄卿闷闷地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略显疲惫,“没事。”嘴上说没事,环过启褚腰的手臂却还在不停地发抖,后背也依旧处于紧绷的状态,整个人瘫软在启褚怀里。
启褚不再吭声,温热的手掌抚摸过玄卿后背,一下一下如溪流舒缓。
他看着玄卿这般,一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束手无策,他对小狐狸的了解太少了,想劝慰也无从开口,但也知如今不是追根究底盘问的时候,便抱紧人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匣子滚落在地,明艳的彩绘沾上了灰尘,静静躺在地上无人在意,寝殿鸦雀无声,唯有褚卿二人衣物相互摩擦产生的窸窣声,同色的鲜红衣摆垂落,交叠在一起不分你我。
半晌,玄卿推开启褚,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他扯动嘴角笑了下,“吓到你了?”
“我都快吓死了!”
启褚不顾玄卿意愿一把将人拽回怀里使劲拥抱,直到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感受到了玄卿温度,他心上的大石才重重落下,“你刚才怎么了?我还以为匣子有什么问题,你被景耀的暗害了。”启褚埋首于玄卿的颈窝,从不遮掩自己的关心和担忧,“我如何喊你,你都好像听不见,我还以为你魂魄被拽走了,你当时浑身都在抖,唇色也惨白,我快被你吓死了。”
玄卿没挣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腰侧,“真的没事,不过这个匣子似乎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旧事。”
“你方才一直在喊冷。”
“嗯,梦罢了。”玄卿摆明了不想多言,启褚双唇动了一下,话到嘴边终归又忍着把话咽了下去,不说就不说,他也不再追问,反正问了死狐狸也什么都不告诉他。
玄卿蹲下身拾起了匣子,再次打开时没有了任何奇怪反应,仿佛它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储物匣子,玄卿陷入痛苦的回忆与它没有丝毫关系——软皮包裹的是纯白无暇的坚硬内里,指腹摸上去略有些粗糙,在光下细看微微有些泛黄,古怪的匣子里盛放的当真是那块祥云镇纸。
启褚拿起了镇纸,转了一圈仔细端详。
玄卿的目光滞留在匣子上,这个白色硬物摸着手感有些似曾相识,还有这个软绵绵的外皮……他嫌弃地眉头紧皱,手一松,扔开了匣子。
“咣当!”一声闷响引起了启褚的注意,他立刻紧张的扶着玄卿肩膀将人扳正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玄卿茫然的神色又让他安下心。玄卿眨眨眼,“你要做什么?”
启褚一日间心情几次大起大落,没被吓死也快了,“没事就好,怎么突然扔匣子,一惊一乍的怪吓人。”他有些嗔怒地捏了一下小狐狸的脸,好似有意报复玄卿吓他还瞒他一般,捏着使劲揉了揉,被耐心耗尽的玄卿一巴掌拍掉了手,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心来。
玄卿面皮薄,雪白的皮肉一捏就容易留红印子,他搓着自己的脸,气不过又偷偷摸摸踩了启褚一脚。
一码归一码,不准捏他脸!
启褚知道自己理亏,被踩了也强撑着不敢出声,虽然疼,但是不影响他带着笑脸问小狐狸,“我用镇纸寻出阵眼破阵了?”
“行,不用问我。”
启褚还在望着玄卿一脸的欲言又止,一直到玄卿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脚,启褚才笑着眨眼逗了逗玄卿,转身去破阵。
玄卿默契地从墨玉戒里取出消音阵阵法拓图,启褚勾唇一笑,没了后顾之忧便开始以灵力强攻,先激发了阵法,等阵法显现了个大致轮廓,他便立即环视四处,定下了八门所在,杜门入阵,生门出阵,而镜像双阵的两个阵眼皆在八门交汇之处,一生一死。
祥云镇纸滚落。
灵光骤闪,忽然凭空狂风大作,呼啸的狂风扬起赤红衣摆,玄卿抬起手臂以宽袖遮住了面容,勉强睁开眼后,周遭却不见了那一抹耀眼夺目的红,桌案旁巴掌大的地方,启褚能去哪儿?玄卿惊慌道:“你还在吗?阿褚——!”他喊了一声,狂风倒灌进口鼻中险些呛死自己,“咳咳、咳。”玄卿边咳边顶风靠近,试图寻找出凭空消失的启褚,忽然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有人扯着宽袖帮他遮住了肆虐的风。
玄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会不会破阵?你不会直说,别害我。”
启褚怕呛,闻言,没有说话,只闷笑了一声,胸腔震颤,胡乱贴着玄卿亲了一口。
风偃旗息鼓,二人站稳。
周遭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幸得玄卿未卜先知,提前扔出了消音阵法拓图,否则如此大风卷翻了无数椅子花瓶,桌面被清扫一空,发出的巨大声响必定会惊动外面守卫。
启褚弯腰,手臂一伸,“请。”
玄卿没搭理他,目光穿过他望向杜门,眉梢一扬,颇有些震惊地问:“这么容易就将镜像双阵破了?”
启褚故作矜持地颔首,实际他要是长了尾巴,此刻早已翘上天去了。
玄卿仍是不太敢相信,他们这位小神君虽说确实天赋异禀了些,但短短的半盏茶时间就能破了镜像双阵是绝无可能的,“扔个东西过去看看,镜像双阵没那么容易破掉。”
启褚突然朗声笑起来。
玄卿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小狐狸,瞒不过你啊。”启褚脚尖勾起匣子,抬脚轻轻巧巧踢了过去,触及杜门的一瞬间,匣子坠入阵法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且悄无声息,“其实呢,这个阵法最近刚被人强行破过一次,只不过那人功败垂成只差了一点,然后被我们捡漏了。”
玄卿哂笑,“还有同道中人,他图谋什么,灵珠?还是找景耀寻仇?”
“别猜了,猜也猜不到。另外一人与景耀有什么恩怨,暂且按下不表,目前来看,他很可能是想让我们和景耀斗,他好坐收渔利。”启褚握住了玄卿的手,拉着他冲向杜门,无所谓道:“既如此,我们就守株待兔,等人齐了一起混战才好浑水摸鱼,总之莫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于这个第三者是否为蓉锦,蓉锦的皮囊里面究竟是谁?启褚猜不出也并不着急,毕竟她所求也是沧州,殊途同归,总有一日正面对上,蓉锦会亲手撕下自己的假皮。
启褚捏了捏玄卿的手,一切计谋皆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不管谁来,他都有足够的能力护得小狐狸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