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31. “爱” ...
-
豫章行程的最后一天,两人终于从黏得发腻的状态中抽身,启程回滇。
退房时,写着谈乘潮姓名的那摞名片仍丢在酒店的书桌上。
何应悟去数过,名片的数量比自己从谈家老宅带回来时要少了一张,但谈嘉山没提,他也识相地没问。
两人来回时坐的飞机是同样的航班号,但原本他们各自都不自在的社交距离被实质性的亲密关系打破以后,一切与来时又有了些细微的差别。
比如主动选择坐在窗户那侧的何应悟不再开窗看云,甚至还会从毯子底下把手伸过去,让因为飞机起落而焦虑的谈嘉山攥着解压;一坐飞机就犯困的何应悟不再强撑着睡意东倒西歪,眼皮子一沉就理所当然地往谈嘉山身上扑,把对方当长条抱枕使。
在昆弥机场取托运行李时,两人正以摇赛博骰子的方式决定推车人选。听到招呼声,他们齐齐回头,与同样赶临近航班回来复命的杨钰打了个照面。
“好久不见!小何弟弟还是那么可爱!”
杨钰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两人背包上挂着的类似款玩偶挂件上收回来,笑眯眯地戳着与自己向来不对付谈嘉山的肺管子:“谈老师也保养得人模人样的,一点都看不出是三十岁的老男……”
“二十九岁零十个月,谢谢。”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性生活和谐,谈嘉山心平气和地拿了份伴手礼送给来人,语气温和得简直不像本人,“多吃点冻米糖,这个黏牙,沉默是金。”
见谈嘉山还是这幅死德性,杨钰反而放心了些。
她懒得等的士,自来熟地挤上何应悟他们叫的网约车,从副驾驶转身往后问:“对了,七月的评审大会邮件已经下发了,你今年升资深评审员应该没问题吧?”
“嗯,清单内材料已经在准备了。”
“什么什么?”埋进谈嘉山的包里找零食吃的何应悟抬头,插进两人的谈话中,“哥今年可以升资深评审员了吗!”
杨钰接过他分来的手指饼干,点点头,说:“是啊,他是上届唯一一个评审积分达标的,就只差‘至少为自己的队伍里招纳一名新成员,并引领其通过六个月的试用期和一年的考察期’这一项考核指标没达成……但今年这不是有小何弟弟你嘛!”
“哦!”
何应悟不知道自己的考察期结果也算在谈嘉山的晋升指标里,后怕之余又庆幸自己没给对方丢人,表现得比自己要升职还兴奋。
“对了,小谈,资深考核期间你打算……”
“到了,”谈嘉山打断了杨钰的话,摸了把正听得专心致志的何应悟的脑袋,说:“先下车吧。”
机场到公司的路程太长,何应悟攒了好几个零食袋子。
最近的垃圾桶距离下车点也有大几十米,趁着何应悟跑去丢垃圾的空档,杨钰压着声音问:“你们俩?”
“嗯。”
谈嘉山明白,以何应悟的性子,这事瞒不过这位以观察力闻名的资深评审员,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杨钰显然没有发难的意思,毕竟一位是虽然与她属性相克、但专业能力和人品一样过硬的多年同事;一位是天赋异禀且让她极为看好的后辈。
“评审大会在即,交叉审计中关于亲属回避与利益相关的监察力度会比平时要强得多,你们在开具酒店水单和核对差旅消费清单的时候要更谨慎一些。”只是她干这行时间更长,考虑得也多些,“我知道朝夕相处是容易出现这种情况,这很正常。不过……小何是不是还不知道你晋升资深评审员后,有为期一年的独立成队拓新区考察期?”
见谈嘉山抿着嘴不说话,杨钰心里一沉:“按照现在的积分速度,小何最快也得等到后年才能从助理评审员升评审员;你这一走,他就被轮空了。但你应该也清楚现在几个组内有流动位置的项目组长有多难搞,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对象——”
“谈老师!杨姐!”
丢完垃圾的何应悟离公司门口更近,他边往建筑物的方向走,边朝看不清神情的两人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我会提前安排好的。”
谈嘉山抽起行李箱的拉杆,将脸转向何应悟的方向,“来了。”
.
晚上九点,年纪比较大的那批员工已经歇下了,但这个点对于年轻人来说正是出门吃喝玩乐的好时候。
走廊里人来人往,说说笑笑,抱着笔记本电脑的何应悟一一打过招呼、又拒绝了好几位同事的宵夜邀请后,停在靠近走廊尽头的宿舍门口。
他调整好不太自在的站姿,抻平整洗完澡后刚换上的睡衣,按响了门铃。
咔哒一声,门开了,音乐声从隔音极好的房间里泄出。
手里还握着软毛刷的谈嘉山,将视线从挂钟上收回来,他望向何应悟,有些惊讶:“来得好早。”
“想早点过来找你。”何应悟回得飞快,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飘得厉害。
“先进来吧。”
何应悟如释重负地跟着指引拘谨地坐进沙发,把笔记本电脑摆在茶几上。
由于对方比约定好的时间要早到半小时,给人倒了杯水以后,谈嘉山又坐回了还没打理完的西装前,继续未完成的护理工作。
谈嘉山的西装大多经历过高压定型,胸衬领型设计也极为特殊,悬挂时都得用上宽炳圆弧的专用衣架,以恢复面料张力、防止肩线变形。
与那种可以随意丢进滚筒洗衣机里洗涤的棉质地服装不同,水洗、甩干会导致西装面料变形,甚至导致内衬分离,一般得定期送去干洗、压烫。
但为了保持面料整洁,谈嘉山还是养成了在家用毛刷清洁、保养西装的习惯。
为了避免过硬的刷毛磨损面料光泽,他特地买了把刷毛细腻柔韧的马毛除尘刷。
作为评审小组的组长,差旅项目里谈嘉山的工作会更多一些;忙得晚了时连打豆浆和敷面膜便顾不上,更提不上抽出时间给西装除尘了。
这时候,何应悟便会自告奋勇地接过重任,同时上岗营养师、护理师和服装管家的角色。
那把除尘刷用的是两根指节长短的白色马尾毛,刷毛柔和、密实,用指头拨过去,手感像是在摸细软发质的发茬子。
都是用软毛刷轻扫面料,何应悟干这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霸总小说里的倒霉管家;但同样的动作被谈嘉山做起来却格外赏心悦目,像是正在为一匹价格昂贵的纯血赛级马梳理鬃毛。
耐心极强的谈嘉山好像很擅长做这一类的事情。
被对方逮着洗漱的时候,何应悟简直是被当成豆腐洋娃娃对待——洗澡要从耳根搓到脚缝,遇到手肘、膝盖这种角质较厚的部位,还会换粗砂的毛巾给人磨得发光;洗头的流程就已经很繁琐了,在吹干前谈嘉山还会找来护发精油给何应悟揉一遍,梳头时更是讲究先从发尾梳开,再抵着发根向下梳。
更不用说细致入微的事后清理环节了。
想到这里,何应悟并紧的双腿调整了成了二郎腿的姿势。
“你买给我的领带拿回来了。”
房间里的音乐切到下一首,曲调低沉暧昧。谈嘉山洗过手,从干洗店的袋子里翻出领带,走到何应悟身旁坐下,随手将领带绕到他脖子上;又顺势捞过笔记本,检查起白天布置的工作。
收尾整理躲以数据为主,繁琐且细密,因此谈嘉山核得格外认真。
徒留何应悟在一旁坐立难安。
那处由自己亲手写下的带有谈嘉山名字的刺绣,正位于领带窄端内侧。系在脖子上时,名字恰好会贴在靠近心脏的胸腹中央。
有衬衫隔着,存在感不会太强;但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布料挺阔的领带挂上来时,窄的那一头顺着何应悟的领口滑进了衣服里,贴着皮肤,粗粝且存在感十足。
……痒得难受。
何应悟想挠,可他的两只手都正被谈嘉山抓在掌心,当面团捏。
趁着对方正忙,何应悟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去,上半身靠在谈嘉山的胳膊上蹭了几下。
为了避免衬衫布料堆积影响行动,谈嘉山是有在手臂上戴防滑袖箍的。
只是做西装配件的商家总喜欢在实用性以外的装饰方面下功夫,简简单单的一款光面高弹织带,在皮革和金属的装饰下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谈嘉山的健身频率高,手臂比何应悟的足足粗了一圈,藏在衣服里时还不显眼,被袖箍一束缚,简直是……
禁欲又暴力。
袖箍随着谈嘉山的动作动了动,靠外处金属扣毫无预兆地剐蹭了一下何应悟胸前的皮肤,激得一层鸡皮疙瘩。
有过实质性的亲密经历以后,双方大多会失去对正常社交距离的把控。
以前与谈嘉山在同一间屋子呆久了,何应悟都会觉得不自在;可如今他半个身子都贴在谈嘉山身上,仍觉得两人不够亲近。
音乐又换了一首,前奏的人声吟唱轻而缓慢,而谈嘉山也终于舍得把电脑合上了。
何应悟闷闷地说:“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难受……”他抽出手,从侧面环住谈嘉山的脖子,把脸埋在对方肩膀上,“它一直在震。”
谈嘉山虚虚地扶住何应悟向后倒的腰,感受着手下微弱电流引发的细碎动静,状似认真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道貌岸然到简直与下午那位通知何应悟戴着东西过来报道的禽兽判若两人。
何应悟拿到玩具那会儿简直是大惊失色,险些把刚满怀期待打开的礼盒扔地上。
“原来你不喜欢,我挑了很久的。”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谈嘉山眼睛里的期待光彩是怎么黯淡下来的。
一顿安慰下,好不容易把失落得开始打扫卫生的谈嘉山哄开心。
等何应悟从美男计中清醒时,他已经坠入了对方的陷阱,进退两难。
给洗过澡、清理过身体的何应悟穿戴好玩具后,谈嘉山不仅没做过多停留,还恶趣味地给人布置了点工作,叫何应悟九点半——也就是一个小时后,再过来找自己。
上午还发誓过不能给即将升资深评审员的谈嘉山拖后腿的何应悟只得趴在沙发上,用最快的速度兢兢业业地完成了表格。
刚一闲下来,原本投入在工作中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身后的动静里。
考虑到何应悟是头一回戴这东西,良心尚未完全泯灭的谈嘉山将档位调到了最低,但即便如此,外物带来的刺激感也叫人极难承受。
不得不说谈嘉山在买东西这种事情上特别有天赋,就连买个玩具,也能挑出花来——
体内的部分加了圈滚珠,挨到微凸的位置便会止不住地来回滚蹭;
头部则是模仿的真实形状,在变频震动之余还附加了碾磨功能;
固定的部位还设计了一片薄薄的真空膜,随着走动细细鼓动。
趴着的时候,玩具找不到固定的着力点,震动带来的刺激尚且还可以忍受;但每当何应悟想从沙发上爬起来,玩具便立刻会往里钻,直接把他激得龇牙咧嘴。
距离九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可在三管齐下的攻势下,何应悟已然是强弩之末。
房间里好冷。
好想……
被抱。
何应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渴望的并非其他;他更想要干燥的拥抱、湿润的亲吻和温暖的碰触。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何应悟抄起电脑,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玩具分贝极小,在走廊里面对面与同事打招呼时也不容易露馅,何应悟用尽全力维持着镇定的模样,等到进了谈嘉山的屋子,才算是终于放松下来。
尽管房间里放着音乐,但何应悟笃定,坐在沙发另一头的谈嘉山绝对感受到了传递过去的震动和细微声响,但这人却还是无动于衷甚至是装模作样地检查着电脑里的工作表格——那该死的、下周才交的、什么时候检查都可以的破表格。
何应悟急不可耐地抓起谈嘉山的手,将脸一个劲往对方掌心里蹭,像是恨不得直接咬上那根手指:“哥——”
谈嘉山反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不安的宠物。随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膝盖,鼓励:“趴上来。”
……
被束缚感逼得不太舒服的的何应悟胡乱挣扎,垂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处境。
那根花重金买下的领带,此刻正牢牢栓在……
领带窄头的边缘并不算温柔。它摩擦着最细嫩的肌肤,将谈嘉山的姓氏深深烙印在上面——而那一串字母刺绣,偏偏还是由自己亲手写下的。想到这里,何应悟就恨不得羞愧到钻进被子里。
领带本不该用来做这种事。
它是上班族进入工作状态的无形工牌,是小资人群彰显品味的时尚符号,是上位者维系体面的止怒阀。
它不应该落得像项圈、止咬器一般的用途,成为违背主导者意愿时的规训工具。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委屈感不清不楚地涌上来,豆大的泪滴跟着哭嚎涌出来,把何应悟胸前的一片布料都打得透湿——不是那种轻描淡写、我见犹怜的落泪,而是彻底不顾形象、哭得狼狈的模样。
“你怎么能这样?”他攀住谈嘉山的肩膀,不管不顾地把眼泪鼻涕蹭在对方衬衫上,“五千多块钱的领带,能买三千三百三十个肉包子!
楼下包子铺的肉包子早涨到两块一个了——谈嘉山被吓得一愣,却没敢在此时纠正他。
他只是依着对方的情绪,把人揽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安抚,一点点将何应悟湿得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向后梳。
何应悟伏在他怀里,连啃带咬,直到留满牙印和亮晶晶的口水,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才稍稍消褪。
一条领带而已,虽然贵得他肉疼,但送出去的礼物,归根结底是谈嘉山的物件,如何处置是对方的自由。
他只是觉得,对方刚刚游刃有余到像是不那么喜欢——或者说,看起来不那么在乎自己。
所以刚刚的情绪爆发,与其说是恼,不如说是怕。
何应悟抽了抽鼻子,此刻急需更真切的温度,以此祛散心底隐隐的恐惧。
当他被面朝下按进被子里时,黑甜熟悉的窒息感重新将他包裹——
在失去意识以前,何应悟确认,这是最能切实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方式。
.
何应悟在浴缸里就已经昏昏欲睡了,才靠近床,他便困得像头刚被扎了麻醉的大象,四脚朝天地滚到了床上。
但谈嘉山才刚进被子,他又循着本能迷迷糊糊挤进人臂弯,恨不得融化在对方怀里,只露出个鼻子呼吸。
“好爱你。”何应悟含糊地咕哝。
谈嘉山愣了几秒,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呼吸规律、眼皮紧闭、嘴巴正贴在自己的胸口位置流口水。
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产生了幻听。
爱,比喜欢、沉迷、依赖的份量更重。而在此之前,他们俩连“喜欢”这两个字都很少说出口。
或许是感情诞生得太理所当然,升温得太水到渠成,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情侣间确认关系的步骤。
比如告白。
比如承诺。
比如互相分享将对方涵括其中的未来规划。
能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谈嘉山,头一回真切体会到,自己在感情上原来也会如此迟钝。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