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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巧舌如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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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升的速度不算很慢,但他们定的酒店楼层太高,等待的时间难免让人心焦。
小小的空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何应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望着楼层变化数字的谈嘉山,又时不时低头望望两人紧攥在一起的双手。
似乎是为了避免何应悟临阵逃脱,从摩天轮上下来后谈嘉山就没松过手。
要是放在以往,何应悟这时候已经借着插科打诨的幌子,开始缓和这暧昧中不失尴尬的氛围了。
但当关系产生了质地飞跃以后,他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心照不宣的沉默。
好在电梯善解人意地及时响起。
不等何应悟提醒,谈嘉山先一步把他拉了出去。
因为担心找充电宝时会意外把重要物品带出来,出门前,何应悟特地把房卡仔细地收在书包的内袋里,甚至还谨慎地拉上了内袋拉链。
如今他的右手被攥得太紧抽不出来,左手向后掏房卡时的动作不免有些笨拙。
越乱越急、越急越乱。
何应悟好不容易反手摸出房卡,那薄薄的卡片却从他急切得出了些汗的手心里滑落,无声地摔落在地毯上。
谈嘉山倒先他一步蹲下,捡卡、刷卡、开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
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到地面上的摩天轮吊舱不同,挂着“请勿打扰”标识的门一关,在它重新开启前,这片私密空间将独属于房间内的短暂住客。
被按在门上时,何应悟还以为自己会再经历一回饱含控制欲的追吻,但他没想到,这回谈嘉山的动作要轻柔得多。
珍视意味过于强烈的啄吻落下来,与在摩天轮上用以确定心意的微微刺痛啃咬完全不同,但这却反而叫何应悟产生了些虚幻的解离感。
他小心翼翼地去摸谈嘉山的脸,确定手指触及的是一片实实在在的温热,这才敢确定今天的一切不仅仅是个白日梦。
谈嘉山后撤一些,抓住何应悟想收回的手,歪过头将脸贴在何应悟的手心里蹭了蹭。
“……”
何应悟的手指不自然地向掌心里曲,来不及蜷缩起来,就被谈嘉山捉住,轻轻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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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锻炼学生的采访水平和随机应变能力,读大学那会儿,何应悟所在班级的专业课老师常常组织临时辩论赛。
一辩陈词、二三辩急攻、四辩总结陈词,为了拿到足够高的平时分,每个位置何应悟都补过位。
虽然比不上天生铁齿铜牙的谈嘉山,但何应悟也拿到了“巧舌如簧”的评价。
这个形容词的意向用得极妙——它把口腔里的发声器官物化,比拟成乐器内部跟随气流、外力奏出乐曲的零件后,又山路十八弯地绕回来赞许舌头拥有者的利口巧辞程度。
不过说起来,舌头与乐器簧片之间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张开嘴翘起舌头时,那条连接下牙龈内部与舌头下缘的结缔组织被称作舌系带,它便是直接关联着舌头的灵活程度的人体簧片。
福利院曾经接收过一个舌系带发育异常的孩子,因为舌系带过短,那孩子开口特别晚,做了手术才缓解其大舌头和颞关节紊乱的症状。
而何应悟的情况则完全相反。
他舌系带长,从小就凭借能左右翻转120度的灵活舌头,在小学生花舌比赛里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就连用舌头帮姥姥穿针引线的工作,何应悟都能闭着眼睛轻松完成,根本不用走到台灯底下对着光找针眼。
不仅如此,他的舌头在吃饭的时候也很实用。
福利院的伙食经费有限,半大的小孩们又正是能吃的年纪。
为了保证人人顿顿能吃到荤腥,姥姥在买肉的时候总是会优先选购价廉量大的龙骨和筒骨,而非好啃但价格高上三分之一的肋排。
构造再怎么曲折、再怎么难啃的龙骨,被何应悟的牙齿一刨、舌头一卷,通通干净到像刚被野狗光顾过十几遍的骨头茬子。
更不用说难度更小的田螺、龙虾等有壳类食物了。
与剥壳时慢条斯理得像在解剖的谈嘉山相比,何应悟更习惯收紧颊肉,在口腔中形成真空环境,将壳类食物里的汤肉给吸出来。
谈嘉山剥三只虾的功夫,何应悟身前的盘子里至少得摞起一座厨余垃圾小山。
虽然这算不上长处,但哪怕让何应悟啃一个月白菜也想不到,自己的嘴上功夫竟然被莫名其妙又恰到好处地用在了这种地方。
就是怪让人不好意思……
谈嘉山倒是很冷静,他的心理素质是在沂州的澡堂子里练出来的。
经历过北方澡堂的洗礼,适应能力极强的谈嘉山从善如流的给脸皮加了层铁盾,终于做到能视众鸟于无物地冷静出入澡堂,也姑且算是给每回拿余光行注目礼的何应悟打过了预防针。
只是……
“哥,你平时都怎么放它的?”
何应悟实在没能忍住,含含糊糊地好奇问道:“往左往右好像都有点挤裤腿、往下放坐下的时候应该容易压到;朝上放的话……因为重力因素,会歪下来吧?”
“一三五把它摘下来放包里揣着;二四六扎成蝴蝶结甩到背后去;周天给左右脚放假、用它当拐杖走路……这个答案满意吗?”谈嘉山顺手将落到何应悟额前的沾湿的碎发向后拨,温柔地给了建议:“吃东西的时候不要乱说话。”
“……哦。”何应悟乖乖埋下头。
浴室玻璃被熏得起了一层白雾,就连跪坐着的何应悟的半个身子也淹没在薄薄的水汽中。
何应悟骨架不大,薄薄的肌肉从肩膀部位由宽至窄地收到腰线,不能说精悍健壮,但也称得上修长美观。
高于体温的水流沿着何应悟漂亮流畅的脊背沟壑向下滚落,再沿着尾椎骨滴落在垫着重心的脚窝里。
谈嘉山盯着看了很久——如果不是手不够长,他一定会动手去将那两窝隐约盛满的浅水给搅散。
他搭在何应悟颈动脉旁的手指没施力,只是轻柔地隔着薄薄的皮肉,仔细感受对方蓬勃的血液流速与吞咽唾液时喉结一滚一落的动静。
这人对待食物的态度极认真,吃东西的时候更是有感染力,哪怕是拿到个馒头,也能被啃出享用山珍海味的排场。
就连此时此刻,也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谈嘉山低着头,动作温柔得有些刻意,像抚摸易碎物品似的点了点何应悟的肩膀,惹得人抬头疑惑地往上看。
见对方不解,谈嘉山往上抬抬脚,用脚背抵了抵何应悟变化明显的位置。
“难道你以为坐在我脚背上蹭的时候,我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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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管理,福利院对孩子们的吃饭、睡觉时间作出了严格的规定。
但无忧无虑的小孩们不似被社会毒打得精疲力尽的成年人,他们精力十足,常常会把躲午觉、装睡着当作与大人之间的间谍游戏。
受到认知能力的限制,自我意识萌芽时期的孩童常常会把自己当作世界中心,理所当然地以为万事万物将会根据自己的需求,而唯心主义地开道让路。
所以他们常常以为,只要装睡、装饱、装哭的演技足够好就能骗过家长。
对于鉴别小孩究竟是在真睡还是假睡,何应悟具备相当丰富的观察经验。
肌肉松弛程度、眼球是否转动、呼吸频率是否平稳,这些表面功夫只是何应悟判断的标准之一。
他的必杀技是蹲在孩子堆里,幽幽来上一句“我知道你还没睡”,或者边揉零食袋子边说“我刚买了零食回来,有人想吃吗?”
不超过一分钟,便能揪出几个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假睡的小孩,和几个明明急着吃零食、却还要硬生生装作才刚刚转醒的小演员。
就算再大些,所谓的完美伪装大多数时候只是自欺欺人——
比如上课时把耳机藏在袖子里偷偷听歌的学生、照着好学生的作业一字不差地从封面抄到封底的吊车尾、把书摞到比人还高方便在书墙后头吃辣条的零食鉴赏家……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们视野极好,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要还是取决于学生们的摸鱼程度和老师们当天的心情。
何应悟也是如此。
最初,他保持着跪坐,只是这个动作做久了,髋关节和膝盖便会费力得不行。
一开始他只是出于偷懒的目的,把全身的重量放在抵着后脚跟的臀后方;可时间久了,前脚掌也开始发酸。
恰逢谈嘉山调整姿势,何应悟便顺坡下驴地坐上了对方的脚背,将精力重新凝聚回眼前的东西上。
两人是头一回这么亲密,情难自抑的当然不止有谈嘉山一个人。
言行举止可以克制,身体反应却最诚实。
搓澡时还没敢光明正大看的身体现在就这么明晃晃摆在何应悟面前,随着他的一言一行而变化。
他能摸到、闻到,甚至是尝到。
在这种享受多属于被服侍的一方的交互中,谈嘉山显然也不想冷落了何应悟。头顶、脸颊、脖颈、肩膀,他几乎把自己能碰到的地方都碰了个遍。
何应悟知道谈嘉山喜欢摸自己的头发。
头顶是很私密的位置,与肩膀、胳膊这种朋友也能碰触的具备社交属性的部位不同,只有在家中长辈对晚辈、或者亲密的恋人之间互相碰触才不算奇怪。
就算是亲生父母,家里的老人也会告诫一句:不能随意摸刚出生的婴儿头顶,以免伤到还未发育完全的囟门。
谈嘉山修长的手指岔进何应悟的头发里,顺着发根与颅骨的形状缓慢摩挲。
得了趣,对方的手法便会像挠猫下巴一样温柔;有时重了,谈嘉山则会迅速往后抽身,顺便将手指挪到何应悟的后脑勺,带点警告意味捏揉提醒。
头皮下的血管多,温度比脸上其他地方要稍高一点儿;但它更薄、更敏锐,哪怕只是将指腹搭在发根,何应悟也能体会到加倍的威压。
谈嘉山的手指好像会说话——很乖、继续、快一点。
哪怕不用眼睛,何应悟也能从细微的动作里读出谈嘉山的心思。
被对方反应支配的臣服,与被强烈需要的认同杂糅在一起,令何应悟情难自抑。
何应悟自以为往谈嘉山的拖鞋上压的动作不那么明显,毕竟北方的拖鞋那么厚实,大概率连温度也传不过去。
拖鞋柔软,坐上去时还会反过来对何应悟微微施压,他甚至产生了自己正坐在谈嘉山向上翻的手掌里磨蹭的错觉。
当然,谈嘉山看上去就不是那种有耐心伺候人的性子;再加上他那毫无预兆发作的洁癖,看见别人的东西估计得嫌弃得退避三舍,更别说会上手碰了。
但这不耽误何应悟发散思维,万一……
何应悟险些没跪住。
只是他完全没想过谈嘉山还有余力去观察自己的动态,更没想到对方被蹭脚背的时候明明有感觉,却还要装作不知道。
被谈嘉山从腋下抱起来的何应悟羞耻极了:“你听我解释……”
“嗯,你解释。”
见对方不按套路出牌,何应悟羞愤交加地踩了憋着笑的人一脚:“不准笑!”
谈嘉山实在忍不住,笑得把脑袋埋在何应悟肩膀上发抖。
绷着脸拿乔的何应悟还想维持严肃,可他本来笑点就低,被挠了几下以后破功得更快,也跟着乐了。
他往后退时,后背碰到温度低得像块冰的浴室玻璃墙,忍不住嘶的一声往反方向躲,又撞进谈嘉山怀里。
“没关系的。”两人都没说话,在对视的几秒里,谈嘉山再一次亲了下来,“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和我说,在我面前没必要压抑。”
谈嘉山的环着人转过身,一只手托着何应悟向上掂了掂,低声嘱咐:“踩在我的脚上。”
何应悟盯着玻璃上细密水蒸汽里拖曳出的手掌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谈嘉山的肩膀努力往上攀。
他反弓着腰、小腿抖得厉害。
没多久,大片的绯红像是急性过敏一般,从躯干向四肢快速蔓延开。
“我站、站不住了……”
“好,知道了,乖乖。”
触觉姗姗来迟,被啃咬和摩挲过的位置缓慢地升起麻痒,定得何应悟无法动弹。
淋浴头里的温水淅淅沥沥地将玻璃上的痕迹冲下来,它们一齐流入地漏,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