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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第一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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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龙厨曾经的学生,谈嘉山深知他对鲁菜的热爱与执着。
因此,在降级评审列表里看到对方经营的店名时,谈嘉山着实有些意外。
口碑滑坡是餐饮店的通病,厨师流失、食材更换和管理困难都会造成经营不善的局面。
谈嘉山唯独没想到,龙厨如今无心打理店面,竟是源于他突遭家庭巨变。
“节哀顺变。”谈嘉山给龙厨斟了茶,低声劝慰。
龙厨扶着??,却迟迟未动。
他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苦涩:“小何说得没错——除了糖醋鲤鱼和九转大肠还由我亲自下厨,其他菜都是新来的学徒工在做,水平确实比不上从前。”
龙厨与妻子因鲁菜结缘,为了铺开生意,夫妻二人倾注了全部心血。
餐饮品牌要想挣出些名头本就不易,两人又都是厨房里的顶梁柱,要孩子的时间也有些晚。
“三年前,我女儿乐乐走了。她妈身体本就不好,从那以后……人也垮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一个“痛”字了得。
疫情这几年,餐饮生意本就难做;再加上龙厨的妻子大病初愈,更是离不得人照顾
“店里的生意懈怠下来以后,原来的那几个炉头师傅也挪了地儿。既然心思已不在店上,我也不打算撑着了,年前就关门吧,省得砸了的招牌。”
说到这里,龙厨眼圈泛红,语气却出奇平静:“店还能重开,但我老婆只有我了。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教出个像样的徒弟,真羡慕你……”
现代社会生活节奏极快,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最新的东西占据着,这一关店,再想恢复昔日荣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谈嘉山向来不擅长安慰人,虽觉可惜,却也明白龙厨早就下定了决心,只是难得遇见故人,好歹倾诉一番。
晚市开业在即,谈嘉山不方便再继续打扰,识趣地同龙厨道了别。
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着成片的雪花,同谈嘉山打了个照面。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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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盐粒子似的雪花星星点点地往下落,被风一裹,像蒲公英的小伞似的,在空中无所依地沉浮、荡漾。
等天色暗了,形单影只的雪花们便也学着结伴的行人们攥成团,化作从旧棉服里扯出来的破絮,打着旋儿往下飘。
泉城的居民习惯扛着水桶去泉眼旁打水,为了避免污染水质,因此当有在游客在试图投喂泉中活鱼时,本地人们大多会进行劝阻。
前些年被喂得胖成煤气罐的锦鲤们受不了这苦。
不论是柳絮、树叶,还是雨水、碎石,但凡落到了水面上的东西,它们非得啃上一口试试咸淡不可。
纷纷扬扬的雪絮还没来得及碰到泉水、被沁润成透明的冰片,反倒是先被水面下嗷嗷待哺的鲤鱼们当做投下的面包碎,一口啄了去。
何应悟在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台等了将近半小时,待到绿化带的植物枝头累起了薄薄的一层初雪,才终于在路灯亮起前,等到谈嘉山推开知乐园的门。
他急匆匆加入斑马线前等待红灯变绿的人群里,低头频频查看手机。
他有些心急,明明亲眼看见谈嘉山从店里出来了,可说好的信息却迟迟未到。
冬季天黑得早,两人又隔着条宽阔的马路,何应悟看不清楚谈嘉山脸上的表情,却依然能感受到环绕在对方身周的低气压。
入职和培训期间,何应悟听说过不少关于谈嘉山的传言——冷血、刻薄、阴晴不定。
可他总觉得,这人并非无情,只是不愿合群。
此时独自站在门口发呆的谈嘉山明明依旧衣着光鲜,却没了平日里昂然自若的样子,看上去反而还有些……可怜。
读书的时候,何应悟曾和几位同学一起,对郊区的某座老旧动物园做过实训采访。
那园子陈设陈旧,动物年老体衰。
令何应悟记忆最深的,是一只躲在砖坯脱落的假山间的棕熊。
它身形极大,却消瘦阴沉。哪怕饲养员丢了个苹果下去,骨碌碌滚到棕熊的爪子前,它也只是机械地摇着脑袋,毫无反应。
“以前这儿有三四只棕熊,现在就剩它一个了,就出现了刻板行为。”
长时间的孤独会叫人发狂,动物亦然。何应悟不清楚那头棕熊的结局,但大抵是不太乐观的。
而现在,他却在谈嘉山的身上看见了那头棕熊的影子。
几乎要可视化的空虚和孤寂,像一座玻璃罩子,隔绝着谈嘉山与周边喧嚣的联系。
上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还是因为姐弟蒸菜馆。
尽管谈嘉山从来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但观察力敏锐的何应悟能隐隐猜到,与原生家庭的关系并不融洽。
何应悟参加工作以后赚的第一笔钱,便是把姥姥用了十年有余的山寨机换成了按键更大、声音更洪亮,而且还有视频功能的老人机。
除了将每月的工资转一半给姥姥,何应悟差不多每周还会打两次电话回去。即便只是聊些家常唠叨,总能聊上半小时。
但他从没见谈嘉山给家里打过电话,一次也没有。
甚至自入职以来,每逢节日谈嘉山都会主动申请请出外勤,像是故意在避着什么。
一想到这些,何应悟就心口发紧。他不想显得唐突,但更不愿意放任对方沉溺在抑郁情绪里闷闷不乐。
何应悟深吸一口气,从后方绕到人身前,迅速将礼品袋塞进谈嘉山手里:“新年礼物!”
见对方正欲开口,他连珠炮似地堵住了话头:“谈老师我觉得这条领带很好看所以给你买了下来它一点儿也不贵请不要有负担不准给我转账而且发票我已经撕了退不了的你快收下吧天啦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谈嘉山被他这一连串的贯口惊得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你慢点说,别呛着了。”谈嘉山根本没听清何应悟在说什么,只笑着应和对方的话,边用手推着这人的脊背往上顺气。
等到何应悟缓得差不多了,谈嘉山这才放心。
他正欲取出礼物,却被对方捏住了手。
“慢着!等回去以后再看。”也不知道何应悟的脸是不是被冻的,酡红从下巴尖一直飞到眼下,“哪有当着人的面拆礼物的。”
谈嘉山知道何应悟脸皮薄,便遂了对方的意,把礼品袋小心地装进了包里。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戳戳手机,将屏幕亮给身边的何应悟。
“我看了下,晚上还有一趟回沂州的高铁。如果来得及的话,你先收拾行李早点赶回家吧,不然再耽搁几天撞上春运就不好了。”
见何应悟正欲反驳,他抬手制止:“回去以后再把手头的评审笔记整理好发我,我来收尾就行,你早点回家过年。”
好不容易从谈嘉山那只握力极强的魔爪下逃出来,何应悟不依不饶地追问:“谈老师,那你呢?你过年去哪儿?”
“就在泉城转转,得空的话,就去隔壁豫省喝碗胡辣汤。”
“噢。”
何应悟做了足足两三分钟心理建设,他紧张得手心出汗,盯着谈嘉山的眼睛眨也不眨。
“谈老师,如果你还没计划——”
“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沂州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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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嘉山周密的过年计划,在何应悟的诚挚邀约下脆弱得像个无足轻重的屁,风一吹就散了。
两人要去的地方距离沂州高铁站还有些距离,晚上又没车愿意往山旮旯里拉人,何应悟只好在路边拦下一辆三蹦子。
这车比两轮摩托多了轮子、多搭了个棚子,但比正经汽车可要颠簸多了。
抱着行李箱、屈起大长腿坐在逼仄的车厢里时,谈嘉山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
这个点,自己应该在五星级酒店的恒温泳池里畅游,而不是在小得像鸡笼的三轮车里被晃得像个散了黄的鸡蛋。
“坐稳了!”
前头司机师傅的吆喝还没落地,毫无减震功能的三蹦子被前方马路上一连串的坑洞颠簸得几乎散架,座位上的何应悟和谈嘉山随着动静东倒西歪,在车里叮铃哐啷撞了一圈。
从来自诩身体素质极佳的谈嘉山,最后竟是被何应悟扶下来的。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终于克制不住地蹲在田边,哇啦哇啦吐了一地。
何应悟在包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水,只好把自己喝过的橙汁递过去给谈嘉山漱口,“抱歉啊谈老师,我不知道你晕车这么厉害。”
谈嘉山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何应悟一眼,刚张开嘴正欲说话,一肚子酸水又从胃里冒上来。
他绝望地转过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师傅以前开赛车的吧?”吐空了的谈嘉山虚弱得像个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病号,气若游丝地挂在何应悟身上,“感觉自己被丢到破壁机里打了一遍。”
何应悟愧疚得要命,要不是两人的身高、体型相差得实在有点大,他恨不得一把背起谈嘉山跑回去。
沂州的雪,下得比泉城要大得多。
尽管不像城市里那样灯火通明,但路面的雪覆得极厚,月光一照,便映得前路一片通透,叫这夜晚也亮得像白天似的。
在铺得松软、厚至脚踝的雪甸子里往前走,还没冻成冰的积雪嘎吱嘎吱地顺着脚印往下陷,留出深一脚浅一脚的痕迹。
冬日雪地里特有的冷峭味道,与烧炕的柴火味、煮饭的烟火气一起织成布,像不怎么温柔的长辈洗脸似的轰轰烈烈地碾过两人的鼻子。
夜晚风大,吃完饭的人们早早回了屋,沿途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间或响起的麻将洗牌声。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总算是到了地儿。
一位打着手电筒的身姿佝偻老妇人迎了上来,拉着两人往院子里走,“小乖,你们回来啦?快进屋,外边风大着呢!”
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从门后探出脑袋,牵上何应悟空着的那只手。
她叫完何应悟,又抬头望向谈嘉山的方向,有些胆怯,但还是依着何应悟之前在电话里嘱咐,主动叫人:“叔——”
“错了错了!”何应悟赶紧把妹妹抱起来掂了两下,朝着谈嘉山的方向纠正道,“叫哥哥。”
“哥哥。”妹妹不好意思地捂住正处于换牙期、门牙漏风的嘴,小声跟着应和道。
谈嘉山友善的朝着她笑了笑。
他转头望了眼门口写着“沂州金泰村福利院”的不锈钢旧匾,提着包,与祖孙三人一起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