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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渊 继而跌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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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沂宿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
那感觉来自右手腕——南砚的旧伤位置,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挑开了结痂的皮肤。他猛地坐起身,在昏暗的晨光中撞进一双清醒的眼睛。南砚侧卧着,左手正无意识地抠挖自己腕骨内侧,力道大得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四道平行的红痕。
“松手。”
北沂宿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指腹按在突起的桡骨茎突上,感受到皮肤下躁动的脉搏——92次/分,比睡眠状态的正常值高出太多。
南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被惊醒的蝶。“……几点了?”
“六点十七。”北沂宿瞥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误差范围与南砚观察他时的记录精度形成某种讽刺的对照,“你做噩梦了。”
陈述句。
北沂宿不想承认共感在凌晨四点传递来的那些碎片——铁锈味,消毒水的气味,某种被强制灌入喉咙的苦涩液体。南砚的梦境是高清的4K影像,而他只是被动接收信号的老旧显示器,色彩失真,音频不同步。
“嗯。”
南砚抽回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开始泛紫,“梦见培养皿碎了。”
北沂宿想起他说过的那个比喻——梦见自己变成菌落,被琼脂固定成畸形的形状。他想说点什么,某种安慰性的、实验室以外的语言,但南砚已经掀开被子坐起身,脊椎骨节在晨光中像一串被拨动的算珠,咔哒作响。
“你的背——”
“结痂了。”南砚背对着他套上T恤,布料摩擦过左肾位置的擦伤,北沂宿感到自己的后腰相应位置一阵刺痒,“今天能去实验室吗?”
北沂宿盯着那截从T恤下摆露出的腰窝,那里还贴着昨晚他亲手缠上的纱布,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被水浸泡过的标签。
“我说不能,你会听吗?”
南砚转头看他,狐狸眼里还凝着噩梦未散的雾气,嘴角却扯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南校草”的弧度:“不会。”
“那就别问。”
北沂宿翻身下床,踩到地板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左脚还在发麻——昨晚为了保持与南砚的一拳之隔,他维持了太久的侧卧姿势,像某种被强制固定在载玻片上的标本,“我去洗漱,你……”他顿了顿,“你穿我的衣服。”
衣柜里挂着一排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北沂宿随手扯下两件,扔给南砚一件。布料在空中展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南砚接住时,指尖擦过北沂宿的手背,共感在那个接触点上产生短暂的谐振——北沂宿感到自己的体温被某种外力抬升了0.3℃,误差范围±0.1℃。
“有点大。”南砚将衬衫抵在胸前比划,肩线垂落至肘窝上方三厘米处。
“凑合穿。”北沂宿移开视线,“或者穿你昨天那身黑的,像去参加葬礼。”
“你的观察力变好了。”南砚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北沂宿无法解读的情绪,“以前你连我穿什么颜色都注意不到。”
北沂宿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你总是一身黑像块移动的黑板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以前你也没让我注意过。”
卫生间里,北沂宿盯着镜子里的人——左眼尾的两颗红痣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格外鲜艳,像被谁用指腹反复揉搓过。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时,感到另一具身体传来的战栗——南砚正在穿那件过大的衬衫,纽扣一颗颗扣上,布料摩擦过锁骨下方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北沂宿关掉水龙头。他不需要这种共感传来的情绪,这会干扰他的判断,像未校准的pH计在强酸溶液中显示中性读数。
但当他走出卫生间,看到南砚正低头研究他衬衫袖口的纽扣——那种北家定制的、刻着家族徽记的银质纽扣——时,某种柔软的东西还是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像被滴入水的钠块,剧烈反应,无法控制。
“走了。”他抓起书包,“再晚就赶不上早高峰的地铁。”
“你开车。”南砚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地铁更快。”北沂宿撒谎。他只是不想在密闭的车厢里与南砚独处,发动机的振动会通过座椅传导,像某种古老的、原始的耦合方式,让两人的心跳在60分贝的噪音中逐渐同步。
南砚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跟上来,在北沂宿换鞋时突然伸手,将北沂宿翘起的衣领翻折下去,指腹擦过后颈的棘突,带来一阵电流般的酥麻。
“歪了。”他说,声音轻得像离心机最低档的嗡鸣。
北沂宿的耳尖在镜子里红得能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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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敛大学的清晨被一层灰蓝色的雾霭笼罩,像某种未充分洗涤的沉淀物悬浮在空气中。北沂宿和南砚一前一后走进药科楼时,大厅里的电子钟显示07:43,距离早课开始还有十七分钟。
“北师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楼梯口探出头,“卢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关于比赛结果的事。”
北沂宿认出她是实验室的本科生助理,姓林,或者姓刘——他的脸盲症在早晨尤其严重,所有人的面部特征都像被匀浆器打碎后重新混合,只剩下“年轻”、“女性”、“热情”这几个标签。
“知道了,谢谢。”他说,同时感到南砚的脚步在他身后停顿了0.5秒,像某种被触发的保护机制,“你先上去,”他头也不回地对南砚说,“通风橱第三台,我昨天跑的那块胶应该差不多了。”
南砚没有动。北沂宿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右手腕传来——南砚在紧张,或者说不情愿,像某种被强制分离的混合物在相界面产生的张力。
“南砚?”他转头。
“……一起。”南砚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北沂宿能听见,“我不想单独见颜谕靖。”
北沂宿想问他为什么,但林(或刘)师妹还在旁边好奇地张望,他只能点点头,“那就一起。”
卢芿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传出颜谕靖夸张的笑声:“……真的假的?那小子终于开窍了?”
北沂宿推门的手顿在半空。南砚从他身侧挤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却在跨过门槛时被北沂宿拽住了袖口——那是他昨晚刚换上的白衬衫,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等等。”北沂宿低声说,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跳被某种外力加速到88次/分,“让我先进。”
南砚垂眼看他,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类似愉悦的情绪,像观察到某个预期中的实验现象。他顺从地后退半步,让北沂宿挡在他前面,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保护姿态。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卢芿迦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北沂宿时眼睛一亮:“小宿来了,正好——”他的目光越过北沂宿的肩膀,落在南砚身上,尾音微妙地上扬,“哦,小南也来了。”
颜谕靖从沙发里弹起来,像被突然加热的琼脂糖凝胶,“阿宿!你昨晚去哪了?手机也不接,我差点报警!”
“没电了。”北沂宿面不改色地撒谎,同时感到南砚的指尖在他背后轻轻一点,像某种加密的摩斯电码,“老师,比赛结果出了?”
“出了,出了!”卢芿迦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烫金信封,“一等奖,直通F国的国际交流会。评审团特别提到你们那个不对称DA反应的设计,说是近年来本科生项目里最漂亮的合成路线。”
北沂宿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凸起的校徽纹路,像某种盲文。他应该感到高兴的——这个项目耗费了他整整一个学期,无数个凌晨两点的实验室,无数次失败的重结晶——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那个人的体温上,南砚正微微前倾,下巴几乎抵在他肩窝,呼吸喷在他耳后敏感的皮肤上。
“小南的功劳,”卢芿迦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像某种高精度的扫描仪,“那天的答辩,他的回答让蔡教授连说了三个好。小宿啊,你这个师弟收得好,当年我收你的时候,可没这么省心。”
“老师,”北沂宿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国际交流会的具体时间是?”
“寒假,一月中旬。”卢芿迦啜了一口茶,“正好,你们这个项目也需要时间整理数据。对了,小南,你的课程安排怎么样?能腾出时间吗?”
北沂宿感到南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被突然降温的过饱和溶液,在成核点出现之前维持着脆弱的亚稳态。
“可以。”南砚说,声音平稳得像经过基线校正的光谱图,“我已经修完了大部分必修课。”
“那就好,那就好。”卢芿迦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小宿,你昨晚真是在家充电?”
北沂宿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像被红外灯照射的样品池。他感到南砚的手在他背后移动,从肩胛骨滑至腰窝,在那里停留了0.3秒,留下一个灼热的印记——通过共感,他感到自己的手掌正贴在自己后腰的同一位置,像某种诡异的镜像对称。
“是。”他说,声音比预期中干涩。
卢芿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南砚那件明显过大的白衬衫上——北沂宿的衬衫,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下摆塞进裤腰里,形成可笑的褶皱。老教授的眼睛眯了起来,像观察到某个有趣的晶型转变。
“小南,你这衣服——”
“借的。”南砚抢在北沂宿之前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昨晚在师兄家讨论项目,太晚了就没回去。”
颜谕靖的笑声像被突然掐断的气相色谱峰,在空气中留下尴尬的尾迹。北沂宿转头瞪了南砚一眼,却撞进一双满含挑衅的狐狸眼——南砚在享受这个,享受将他们的关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刺激,像某种自毁倾向的化合物,在氧气中剧烈燃烧,只为证明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讨论项目啊——”卢芿迦拖长音调,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小宿,你以前可从不带人回家讨论项目。”
“以前没有值得带的人。”北沂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像某种被错误标记的试剂瓶,内容物与标签完全不符。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颜谕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像被磁场干扰的电子束。北沂宿感到南砚的手在他背后收紧,五指陷入腰侧的肌肉,带来一种混杂着疼痛与快感的复杂信号——通过共感,他感到自己的手掌正以相同的力度掐住自己的腰,像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行了,”卢芿迦突然挥挥手,像驱散某种干扰实验的杂质峰,“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多问了。小宿,交流会的材料准备一下,下周交给我。小南,你的护照办好了吗?”
“在办。”南砚说,终于松开北沂宿的腰,像完成某个阶段性的实验操作。
“去吧去吧,”卢芿迦低头看文件,“别在这儿碍眼了,颜谕靖,你也出去,刚才说的那个细胞实验,今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颜谕靖哀嚎一声,像被突然施加高压电的青蛙腿,不情不愿地往外挪。北沂宿转身要走,却被卢芿迦叫住:“小宿,留一下。”
门在颜谕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北沂宿站在原地,感到南砚的存在像某种高浓度的背景信号,即使看不见也能通过共感清晰定位——他正在门外三步远的位置,靠着墙,右手腕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某种等待的焦虑。
“老师?”
卢芿迦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宿,你跟了我三年,”他说,声音里少了平日的随和,多了某种北沂宿不熟悉的沉重,“我从不干涉学生的私事,但有些事情,作为导师,我必须提醒你。”
北沂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信封的边缘,像在等待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南砚那孩子,”卢芿迦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我查过他的档案。两年前休学,原因不明,但推荐信是京都那位写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种级别的人物,不会随便给一个孩子写推荐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孩子值得,”卢芿迦抬起眼,目光像某种穿透性辐射,“或者,除非那孩子需要被保护。小宿,你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
北沂宿想起南砚母亲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想起她说“别变得和他一样”时的癫狂语调。他想起南砚手腕上的十二道疤痕,想起他说“疼痛是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时眼中的空洞。他想起共感传来的那些噩梦碎片,像被强行灌入的污染样品,在他的神经系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懂。”他说,声音比预期中平稳。
“你不懂,”卢芿迦摇头,“或者你假装不懂。小宿,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朋友,对手,或者其他——但你要清楚,有些人的过去是深渊,你往下看的时候,深渊也在看你。”
北沂宿想起南砚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想起他说“我需要你”时的语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想起那个夜晚的十指相扣,想起南砚在他手背上落下的那个吻,像某种古老的、不可复制的反应条件,一旦错过就永远无法重现。
“老师,”他说,将烫金信封收进口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卢芿迦看了他很久,久到北沂宿感到门外的南砚开始焦躁,右手腕的刺痛像某种警报信号,一波波冲击他的神经末梢。“去吧,”老教授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纵容,“记得下周交材料。”
北沂宿转身,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听到卢芿迦的补充:“小宿,国际交流会的名额,是我帮你争取的。别让我失望。”
他点点头,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