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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未来 兀那被旧时 ...

  •   北沂宿说完那句话后,室内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南砚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对即将振翅的蝶翼,却又在下一秒凝固成石膏像的冷白。

      “想要什么就和你讲?”南砚的声音从背脊处传来,带着水汽浸润过的微哑,“北沂宿,你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吗?”

      北沂宿正将碘伏棉签按进药瓶,闻言指尖一颤,棉絮吸饱了棕黄色的液体,在瓶口洇出一圈暧昧的渍痕。他忽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需要精准控制变量的反应——滴加过快会暴沸,过慢则无法成核,而此刻他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既看不清反应式,也读不懂焓变图。

      “我是说——”他试图将语境拉回安全的学术范畴,“比如你需要上药,需要有人提醒你吃饭,需要……”

      “需要你。”

      南砚转过身来。浴巾在腰间松垮地系着,随时可能滑落的危险感让北沂宿的视线像被磁极牵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向下偏移,又在触及某处阴影前仓皇弹回。他看见南砚胸口那颗小痣,在蒸腾的热气中红得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我需要你,”南砚重复道,向前迈了一步,“这个也能讲吗?”

      北沂宿的后腰抵上了客房的门框。木质纹理硌进脊柱的凹陷处,带来一种钝痛的安全感——至少这是真实的、可量化的、属于他自己的身体知觉。而非那些通过某种神秘通道传导而来的、属于南砚的饥饿与疼痛。

      “你现在就在耍赖。”北沂宿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软了八度,“明明说好了是我可怜你,怎么变成你——”

      “变成我什么?”

      南砚又近了一步。北沂宿能数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七颗,像某种微型冷凝管内壁的液滴。化学家的本能让他想计算表面张力与接触角的乘积,但南砚的呼吸正喷在他颈侧,温度37.2℃,误差范围±0.5℃——这数据毫无意义,因为心跳频率已经干扰了所有读数。

      “变成你在可怜我。“北沂宿终于挤出完整的句子,同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手腕传来。那是南砚的旧伤位置,两年前某个雨夜留下的,此刻正通过他们之间的神秘联结,将神经信号翻译成北沂宿皮肤上的灼烧感。

      南砚的表情变了。那种刻意的、引诱式的脆弱像被抽真空的玻璃罩,碎裂后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什么——某种北沂宿在高中时代从未见过的、近乎惶惑的柔软。

      “你感觉到了?”南砚抓住北沂宿的手腕,指腹按在那片无形的疼痛上,“这里?”

      北沂宿想否认,但共感骗不了人。他感到南砚指尖的压力正与自己腕骨处的幻痛重合,像两个波峰在示波器上完美叠加。这个发现让他恐惧又兴奋——原来他们的联结不仅是单向的接收,在某些时刻,某些部位,竟能产生共振。

      “两年前,”南砚低声说,拇指摩挲着那片皮肤,“我试图从那里逃出来。铁丝网,很钝的那种,割了十二下才割开。”

      北沂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南砚母亲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想起她说“砚砚,别变得和他一样”时癫狂的语调。
      那个“他”是谁?
      南砚的父亲?

      某个被掩埋的家族丑闻?他的思维像被搅乱的缓冲溶液,pH值在酸碱之间剧烈震荡。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两年前他们是什么关系?竞争对手,点头之交,连朋友都算不上。南砚凭什么告诉他?

      但南砚的回答出乎预料:“因为你在发光。”

      北沂宿愣住。

      “那时候我刚从那里出来,”南砚的声音轻得像离心机最低档的嗡鸣,“每天夜里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培养皿里的菌落,被琼脂固定成某种畸形的形状。然后我会打开窗户,看对面别墅区的灯光。你家在三楼,实验室在二楼,你房间的灯总是亮到两点十七分——我观察了十七天,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北沂宿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高三下学期某个深夜,自己确实常在凌晨被某种莫名的视线惊醒,但望向窗外时只看见浓黑的树影。原来那些目光是真实的,带着铁丝网切割皮肤的血腥味,从两公里外的某个囚禁之所投射而来。

      “你像某种……”南砚斟酌着词汇,狐狸眼在灯光下半阖,“我永远无法合成的化合物。稳定,明亮,所有反应都在可控范围内。而我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坏了,从内部开始降解,手性中心在 racemization,活性基团在不可逆地失活。”

      “所以你就消失了?”北沂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高考前消失,让我拿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第一,现在又突然出现,说需要我——”

      “因为我发现,”南砚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北沂宿想起他们高中时代唯一一次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场景,“即使我降解成渣,即使我变成那种……那种……人,我还是想靠近你。不是作为对手,不是作为师弟,是作为——”

      他停顿了。北沂宿感到腕间的幻痛突然加剧,像有电流通过那条无形的神经通路。南砚在紧张,这个认知让北沂宿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权力感——原来无所不能的南砚也会紧张,也会在他面前露出等待审判的表情。

      “作为什么?”他追问,同时意识到自己正主动延长这场对峙,像故意拖延反应时间的实验者,等待某个预期中的沉淀生成。

      南砚没有回答。他忽然低头,在北沂宿还握着碘伏棉签的右手上,在那片幻痛的中心位置,落下一个吻。唇瓣的温度比体温低,带着沐浴后未散的水汽,像某种特殊的冷却剂,让北沂宿感到一阵战栗从手腕蔓延至肘窝,再沿着肱三头肌爬向肩胛带。

      “作为你的共犯,”南砚在皮肤相贴处说,声音振动通过骨传导直抵北沂宿的耳蜗,“你感觉到了我所有的脏污和疼痛,却还是站在这里。我们已经是共犯了,北沂宿。”
      北沂宿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出于科学探究精神,想说是共感迫使他关注南砚的一切。但南砚的唇正沿着他的桡动脉向上移动,在肘窝的凹陷处停留,那里是静脉采血最常用的位置,此刻却成为某种更古老的通道入口。

      “等等——”北沂宿用左手抵住南砚的肩膀,触到一片潮湿的热,“你背上的伤还没处理。”
      “不重要。”

      “重要。”北沂宿固执地说,同时感到一阵新的刺痛从南砚后腰传来——那里确实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南砚在浴室故意制造的,此刻正通过共感在北沂宿身上复刻,“你说过不再自残。”

      南砚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眼中的某种东西让北沂宿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失败的反应——预期中的晶体没有析出,只有浑浊的胶体悬浮在溶液中,宣告着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无情。

      “我控制不了,”南砚说,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在某些时刻,疼痛是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就像你——”

      他忽然抓住北沂宿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除非通过我。”

      北沂宿愣住了。南砚的胸膛在他掌心下起伏,频率72次/分,节律整齐,但某种更细微的震颤正从深处传来——那是心室收缩时二尖瓣关闭的振动,通过胸壁传导至他的指腹。而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以相同的频率回应,像两个被耦合的振荡电路,在共振频率上交换能量。

      “你感觉到了吗?”南砚问,“我们的心跳。”

      北沂宿点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正在取代先前的慌乱,像反应体系终于达到平衡态,所有宏观变量停止变化。在这个静止点上,他忽然理解了南砚说的"共犯"是什么意思——他们共享的不仅是感觉,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某种将两个独立个体绑定为系统的纠缠态。

      “我帮你上药,”他说,声音比预期中平稳,“然后你去睡觉。明天还要等比赛结果。”

      南砚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纹。他顺从地转过身,将后背暴露在北沂宿面前,那姿态既像投降,又像献祭。北沂宿看见那道新鲜的擦伤,在左肾对应的位置,长约三厘米,表皮剥脱但尚未渗血——确实是精心控制的力度,既产生痛感,又不至于需要医疗干预。

      “以后换种方式,”北沂宿一边消毒一边说,棉球擦过皮肤时感到自己的后腰相应位置一阵刺痛,“确认存在的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北沂宿停顿了一下,碘伏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像某种古老的防腐剂,“比如让我帮你记实验数据。你那么喜欢记我的灯亮到几点,不如来记我跑了多少块胶,做了多少次失败的重结晶。”

      南砚的肩膀微微颤动,北沂宿意识到他在笑。
      “你在邀请我入侵你的生活?”
      “我在邀请你成为我的对照组,”北沂宿纠正道,用纱布覆盖伤口,“所有实验都需要对照组,南砚。你观察了我两年,现在轮到我了。”

      南砚转过身来,浴巾在这个动作中终于滑落,但北沂宿的视线没有躲避。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坦荡——既然已经共享过那么多隐秘的感觉,视觉上的暴露反而成为最轻微的冒犯。

      “一个月,”南砚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你答应的期限。”

      北沂宿将医药箱合上,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想起Kevin离开前说的话,关于心意相通与单方面牵引的区别。此刻他站在某个分岔路口,左边是安全的、可逆的、作为“可怜”与“被可怜”的关系;右边是危险的、可能失控的、作为平等交换的纠缠。

      “一个月是试用期,”他听见自己说,像宣布某个实验方案的初步设想,“如果反应正向进行,我们可以考虑延长反应时间。”

      南砚的眼睛在那一刻亮起来,像被激发的荧光基团,在特定波长的照射下释放出储存的光子。北沂宿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南砚的心脏,通过那条神秘的通道,将激动的信号误传为他的生理反应。

      “现在,”他推着南砚向床铺移动,“睡觉。我明天要早起去实验室,你——”

      “我跟你去。”
      “你有伤。”
      “不影响我跑Western Blot。”

      北沂宿想反驳,但南砚已经钻进被窝,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他占据床铺的右侧,给北沂宿留下左侧的位置,那是北沂宿在宿舍里的固定睡姿——右侧卧,面向墙壁。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了你两年,”南砚说,声音闷在被子里,“你的睡眠姿势,你的实验习惯,你喝咖啡要加多少糖。我知道你喜欢在跑胶的时候哼《欢乐颂》,知道你在计算错误时会无意识咬笔帽,知道你左眼尾下的两颗痣,在专注时会因为面部肌肉收缩而微微上翘。”

      北沂宿站在床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甜蜜,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发现培养皿中的菌落并非随机生长,而是沿着预设的轨迹蔓延成特定的图案。

      “你监视我。”
      “我研究你,”南砚纠正道,从被子里探出眼睛,“就像研究一个完美的晶体结构,想弄清楚是什么力量让所有的原子都待在正确的位置上。”

      北沂宿最终躺进了被窝,保持着与南砚一拳之隔的距离。他感到床垫另一侧传来的体温,像某种恒温孵育箱,将他的核心温度维持在37℃的狭窄范围内。共感在这个距离上变得模糊,像信号衰减的传感器,只能捕捉到最强烈的脉冲——南砚的心跳,南砚的呼吸,南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注视他的视线。

      “北沂宿,”南砚在睡意朦胧中说,“如果我睡着后做噩梦,你会知道吗?”

      “我不知道,”北沂宿诚实地说,“共感似乎只传递生理层面的信号,梦境属于意识层面。”
      “那如果我疼呢?在梦里?”

      北沂宿想起南砚说的那些关于培养皿和琼脂的噩梦,想起铁丝网切割皮肤的十二下。他悄悄向床垫中央移动了两厘米,直到自己的手背触到南砚的指尖。

      “我会知道,”他说,“然后我会叫醒你。”

      南砚的手指缠绕上来,像某种自组装的分子结构,在疏水作用的驱动下形成稳定的复合物。北沂宿没有抽回手,他感到南砚的脉搏正通过自己的桡动脉传递,两个心脏的节律在接触点上达成暂时的同步。

      窗外,楼下的红角鸮发出一声短促的chook,像某种古老的报时装置。北沂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自己还从未与任何人共享过床铺——不是Kevin,不是颜谕靖,不是任何短暂停留的过客。南砚是第一个,带着他所有的伤痕与秘密,像一份被强制递送的样品,不接受退货。

      而他自己,北沂宿想,大概也是某种样品,被南砚在黑暗中观察了两年,现在终于被允许进入反应体系,参与这场不知会生成何种产物的漫长实验。

      “北沂宿,”南砚的声音已经含混,像溶解度接近饱和的溶液,“你后悔吗?答应我。”

      北沂宿感到一阵困倦袭来,像被加入阻聚剂的反应链,所有活跃的自由基都被终止。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南砚在领奖台上的笑容,想起他说“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去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了”时眼中的黯淡,想起那个白狐面具下若隐若现的太阳花纹身——外萼热烈,内里腐烂,像某种被倒置的生命隐喻。

      “不后悔,”他说,不确定南砚是否还能听见,“因为你是唯一让我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他没有说完。黑暗像某种高效的猝灭剂,将所有未完成的句子都吸收进无光的深处。

      而在那深处,南砚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将北沂宿未说完的半句话在舌尖反复咀嚼,像品尝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酸涩中带着令人上瘾的苦涩。

      他知道北沂宿想说什么。唯一让他感觉到真实的人,唯一让他感觉到被看见的人,唯一让他从那个培养皿的噩梦中醒来、想要成为更好化合物的人。

      但这些话不能由他说出。在一个月的期限结束之前,在热力学第二定律最终宣判之前,他必须保持沉默,像某种被严格密封的反应容器,将所有可能的光和热都禁锢在内部,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被称为"心意相通"的临界状态。

      南砚轻轻收紧手指,确认北沂宿的手还在那里,温暖,真实,属于他——至少在今夜,在这个被共感与谎言共同编织的临时避难所里。

      楼下的红角鸮又叫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泟都的冬天正在窗外缓慢流动,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可阻挡的惯性,将所有的热量都导向最终的均衡。

      而在这个小别墅的某个房间里,两个年轻的化学家正手牵着手,在各自的梦境边缘徘徊,像两滴被表面张力束缚的液滴,既渴望融合,又恐惧融合后失去独立的轮廓。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个夜晚。不完美,不纯粹,充满了未解的疑问和刻意的回避。但北沂宿在沉睡中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南砚在黑暗中始终睁着的眼睛,共同构成了某种比语言更真实的承诺——

      反应已经开始,无论最终产物是什么,他们都将共同面对那个焓变与熵变共同决定的、不可预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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