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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寒玉池的寂静是被一缕烟打破的。

      那烟色淡青,混在氤氲的白雾里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甜腻到诡异的香气。宁修在池中睁开眼时,那烟已飘至面前三寸。

      毒。

      他甚至不需要分辨是哪一种——敢在魔尊疗伤时潜入此地行刺,用的绝不会是寻常之物。

      几乎同时,四道黑影从池畔四个方向的廊柱阴影中射出。他们穿着与阴影同色的夜行衣,脸上覆着没有任何纹样的纯黑面具,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短刃泛着不祥的幽蓝。

      是淬了“锁灵散”的刀。那毒不致命,却能在三息内封死修士周身灵力运转——对正在疗伤、需以灵力对抗寒池侵蚀的宁修而言,这是最阴险的算计。

      “旧主的狗,倒是忠心。”

      宁修的声音从水底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池面上轻轻一点。

      “咔、咔、咔——”

      以他指尖为中心,冰蓝色的池面瞬间凝结!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飘散的毒烟都被冻结成细小的青色冰晶。四名刺客脚下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之间,宁修动了。

      他仍坐在池中,左手从水中探出,五指虚空一握。池边一株枯死的寒玉竹猛地炸裂,数十片竹叶如利刃般激射而出!

      “噗噗噗——”

      竹叶穿透□□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四名刺客身形剧震,胸前爆开血花,却仍咬牙前冲——他们是死士。

      为首那人已冲至池边,幽蓝短刃直刺宁修眉心!

      宁修终于起身。

      水花炸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已如鬼魅般侧移三尺,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片最大的竹叶,叶缘在池光映照下锋利如刀。

      “嗤。”

      竹叶划过刺客咽喉。

      血喷涌而出,溅在冰蓝色的池面上,晕开刺目的红。刺客瞪大眼睛,面具下的瞳孔迅速涣散,身体向后倒去。

      剩下三人攻势已至。三把淬毒短刃分取宁修后心、侧颈、腰腹——配合默契,封死所有退路。

      宁修没有退。

      他反手一划,竹叶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铛铛”两声,格开左右袭来的刀锋,同时侧身,第三把刀擦着他腰间衣料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痕迅速发黑——刀上的毒已渗入。

      宁修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五指成爪,猛地扣住中间那名刺客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刺客惨叫未出,宁修已夺过他手中短刃,反手刺入他心口。

      动作行云流水,冷酷得不带一丝犹豫。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他们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身上气息骤然暴涨——是燃魂秘术,要以命换命!

      宁修终于蹙眉。

      旧伤未愈,又添新毒,此刻强行动用灵力镇压伤势已是勉强,若再与两个燃魂死士缠斗……

      他不再保留。

      池中寒水骤然沸腾!无数水滴悬浮而起,在宁修周身旋转、凝结,化作千百枚细小的冰针。他屈指一弹,冰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噗噗噗噗——”

      密集的贯穿声响起。两名刺客身形僵住,浑身上下爆开无数血洞,如同两只破败的布袋,缓缓软倒在地。

      池畔重归寂静。

      只有四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还有池面上缓缓扩散的暗红。

      宁修站在池心,水没过腰际。他低头看了眼腰间发黑的伤口,又抬头望向宫殿深处某个方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看来清理得不够干净。”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话未说完,喉间猛地一甜。

      “咳——”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池面上,与刺客的血混在一起。宁修身体晃了晃,扶住池壁才勉强站稳。旧伤、新毒、强行动用灵力——三股力量在体内冲撞,几乎要将经脉撕碎。

      他闭上眼,缓缓沉入池中。

      冰寒的池水包裹上来,暂时压住了翻腾的气血,却也让他的身体更虚弱。

      *

      季渊是在半炷香后赶到的。

      他看到池畔景象时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池边。宁修仍闭目坐在池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眉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微微发光。

      “四人,燃魂死士,用了‘锁灵散’。”季渊扫了眼尸体,声音平静,“能绕过外围守卫潜入此地,宫里还有内应。”

      “查。”宁修没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毒已入脉。”季渊蹲下身,指尖悬在宁修腰间伤口上方,一缕淡绿色的灵力探入,“需静养半月,不可再动武。”

      “半月太久了。”宁修终于睁开眼,脸色苍白了许多,他问:“能缩短些时日吗?”

      季渊沉默片刻。

      “七日。”他说,“至少七日。这期间若再遇袭,魔核有损。”

      宁修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沉入寒池中。

      七日。

      *

      人间,小院。

      夕阳正沉沉落下。

      谢清寒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柄桃木剑。他已经这样坐了七天。

      第一天,他练完剑后发现宁修不在,以为对方只是出门办事。他温了书,做了饭,等到月上中天。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全倒进了潲水桶。

      第二天,他开始不安。去学堂时频频走神,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放学后他跑着回来,推开院门时心跳得厉害——空的。他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屋檐。

      第三天,镇上卖烧饼的王大娘问:“你家里的那位大人呢?好几天没见了。”他答不上来,低头匆匆走过。几个顽童跟在他身后唱:“没爹没娘没家人,野草一根没人顾。”他没回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第四天,他不再做饭了。早晨练剑,午后温书,傍晚就坐在门槛上等。从日头西斜等到星子满天,等到露水打湿肩头。

      第五天,夜里下了雨。他抱着膝盖坐在屋内,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雨天,宁修撑着伞来接他。伞面是暗红色的,宁修的肩膀淋湿了一半。

      第六天,他在练剑时走了神,桃木剑脱手飞出,砸碎了墙角一个瓦罐。他盯着满地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捡着捡着,眼睛就模糊了。他用力眨回去,继续捡。

      第七天,此刻,夕阳渐渐落下,天色染上一层烟灰。

      谢清寒盯着地上自己越来越长的影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着日光一点点熄灭。也许宁修真的不会回来了。像爹娘一样,像谢家所有人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谢清寒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暮色模糊的光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雪色的衣袍,苍白的脸,还是那副淡淡表情的模样。

      是宁修。

      他回来了。

      谢清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宁修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日慢些。他在谢清寒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少年有些发红的眼睛。

      “等久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清寒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宁修看,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

      紧紧抱住了宁修的腰。

      动作有些莽撞,额头撞在宁修胸口,发出闷响。但他没松手,手指死死攥住宁修背后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

      宁修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少年没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松手。”宁修说,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头一般。

      谢清寒摇头,抱得更紧了。他吸了吸鼻子,闷闷的声音从宁修胸前传来:

      “……你去哪了。”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听着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宁修沉默。

      暮色彻底沉下来,院子里一片昏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许久,宁修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落在谢清寒头上。动作很轻,很生疏,只是很轻地拍了拍。

      “有点事。”他说,“处理完了。”

      谢清寒还是没松手。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宁修怀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为你也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混杂着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

      宁修任由他抱着,任由眼泪浸湿衣襟。他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怀中颤抖的少年。

      掌心还贴在谢清寒头上,能感觉到发丝的柔软,和底下紧绷的、尚未长成的骨骼。

      “不会。”许久,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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