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3 “你不是小 ...

  •   杨峥呆在医院陪床,游戏打得昏天黑地,以至于当攸宁背着书包站在他面前时,他甚至恍惚了一下,看了眼日期才发现仅过了一天而已。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就纳闷了,学校里到底是埋着金子还是银子,我怎么不知道?”

      他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对于她来说,那里埋的东西比金银还昂贵。

      杨峥从来没见过这么倔的姑娘,让自己引以为豪的三寸不烂之舌败得溃不成军。

      但他搞不定的,自然有人能治得了。

      所以早在攸宁回到学校之前,班主任便收到了胥淮风的短信,开好了病假条,没等她进门就拦在了外面。

      “就算你不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我也得替其他的同学们考虑,还是等你在家休息好了再来吧。”

      于是就这样,攸宁被遣返回家养病。

      但她并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加倍地努力。

      因为只有她自己明白,来路不明的病毒并不是第二次发热的始作俑者,埋藏在心底的失落、自责才是。

      她想要证明自己,为了这场文体不限的考试,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自从暗自下定这个决心后,只要坐进这一桌一椅,纷扰的思绪再也无法影响她丝毫。

      多年以后,攸宁也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被母校召回演讲,问及她成长道路上最感谢的人是谁,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自己。

      她感谢自己在最动荡的青春,练就了一颗强大而热烈的心脏。

      察觉到周望尘对她态度的转变,大致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最初是端进屋里的饭菜:“冯婶说了,你得和我们分开吃。”

      可攸宁从没见过肉比菜多的病号餐。

      后来是捎回家的卷子:“愿写你就多写点,带上我这份。”

      可这明明是高二的期末冲刺卷。

      最后带回家的变成了人:“是他自己非要来的,和我没关系啊。”

      攸宁闻声打开窗子,看见贺承泽弯着腰站在池塘边戏鱼,正逢水光潋滟晴方好,他回头看见她时一笑。

      “凉不凉?快把窗关上。”

      周望尘站在池边踢了踢石头:“你丫的现在倒是惦记起来了。”

      驮人去的时候不知道拦着点儿,害得他现在要还人情不说,酒醒后想起自己那副德行,肠子都要悔青了。

      攸宁记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没忍住噗呲一笑,周望尘气急败坏一脚踢空,向后一仰,差点坐进了水池子里。

      冯婶出来晾衣服时正巧撞见这一幕,直捂着心脏喊祖宗,家里大人都不在,要是出了岔子可怎么交代。

      攸宁背过身去忍俊不禁,甚至都没注意到门前什么时候站了人。

      明明已经面对面,贺承泽还是敲了敲门:“你介意我进去看看吗?”

      她口头上大方邀请,手上则急忙理了理杂乱的书桌。

      攸宁的房间不大,甚至比他卧室的一半还要小。但是物品摆放井井有条,连柜顶的鞋盒都一尘不染。

      同她的人一般恬淡,干净。

      “我的感冒基本好了,”攸宁拉开椅子,“你要坐一会儿吗?”

      没想到贺承泽就真的坐了下来,将腿收进了矮小的书桌里。

      他瞧了眼桌上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题的图快画成了靶子:“你对这个带电小球的受力分析有些乱。”

      攸宁知道,她是非常的乱:“电场磁场单独分析我都可以,但是放到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贺承泽拿了纸笔将图誊了下来,在循循善诱下,很快便推演出了正确答案。

      攸宁的思路被他打开,连同之前疑惑的都迎刃而解:“你电磁学得很扎实,只是基础力学没有掌握好,放到一起难免混乱。”

      随后贺承泽又帮她制定了一份复习计划。

      其实他们算不上很熟,满打满算就讲过三次话,但贺承泽没来由的给人一种亲和感。

      不仅仅是对她,就算是对学校里流浪的阿猫阿狗也是如此。

      ……

      冯婶难得当家做主,让贺承泽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盛情难却。

      饭桌上没大人约束着,一逗二捧,很是欢乐。

      “这鱼是不是差点被你一屁股坐死的那条。”

      “滚蛋!爱吃吃,不吃拉倒!”

      老太太上了年纪喜欢热闹,虽然认不清人,把他们的辈分儿都抬了抬:“小婉、仕东、剑平……”

      点来点去少了一人:“怎么差了淮风呢。”

      攸宁正在啃着鸡翅,将细细的骨头反复吮舔。

      何姨在一旁哄着:“您不用等了,淮风已经在自个儿家里吃了。”

      但老太太不依不饶,非要让人叫过来吃饭,周望尘正对胥淮风怵头,自然不肯应声。

      最终是贺承泽主动解了围:“那我就给小三叔打个电话吧。”

      但这一次,电话并没有打通。

      攸宁垂眸将鸡翅骨放进骨碟里,听见铃声突然响起,贺承泽接起后简单说了两句,然后点开了免提。

      “周伯母,您这些日子身体怎么样?”

      胥淮风清缓问道,如果不细听,察觉不出夹杂的沙哑。

      底噪似缥缈风声,像是四面开阔的地方才有的。

      老太太仍有歹心:“小婉和我都想你来吃饭呢。”

      攸宁脑袋轰的一声响,她当然没说过这话,又没法当面反驳。

      在她埋下头想要逃避之时,听见那边轻声笑了笑:“那我恐怕是享不了这口福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等从海市回来,再带着东西去探望您。”

      ……

      晚饭后,贺承泽打道回府,周望尘趁机溜了出去,攸宁则回到房间,继续整理习题。

      草纸上还留着解题步骤,她却又有些理不清了。

      手机振动时她以为是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但拿起来看见了胥淮风的来电。

      攸宁恍惚了一下,没有立即去接,甚至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可他没有一点要挂断的意思。

      最终犹豫了片刻,她才捧起手机:“……小舅?”

      胥淮风听得出她的迟疑,但并没有戳穿:“出院以后还烧过吗?”

      “没有了。”

      话毕静默了许久,攸宁低眸确认通讯还在正常进行,突然不想这通电话就此中断:“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家里复习。”

      察觉到对面的谈话声是后知后觉,不过胥淮风也很快就结束了手中公务。

      “凡事以健康优先,其余的尽力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攸宁莫名觉得这些日子悬着的那口气呼了出来,尽管他并未说些什么实质性的话。

      她大着胆子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对面听后听笑了一声,笑得很是好听:“我是去的海市,不是去的天堂。”

      “不过要是回京州,恐怕得到了年关了。”胥淮风补充道。

      攸宁原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一年的春节,因为望眼欲穿,再也等不来思念的人。

      可如今觉得,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

      当铃声响起,年轻人们一涌而出。

      枝丫上最后一片树叶被欢声笑语震落,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攸宁的肩头。

      郭垚跳到她面前:“我假期准备去东北滑雪,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吧?”

      攸宁掸掉那片枯叶:“京州没有雪吗?”

      “去年和前年都只有薄薄一层,一晚上就化了。”郭垚后日便要启程,雀跃得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即便郭垚盛情邀约,攸宁还是选择了拒绝,最终两人在校外的麻辣烫店饯别。

      来这吃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出手阔绰一点便是一大盆。

      攸宁吃到一半,发现称重处排起了长队,郭垚去拿了两瓶饮料,回来后往对面努了努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大叔,嫌老板黑心故意注水,现在正挨个要挤干净呢。”

      攸宁远远瞧去,男人皮肤黝黑、又瘦又矮,从背影就能看得出不是当地人。

      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仅看了两眼,便被郭垚叫了回来:“你哥最近有什么安排吗?”

      “我不太清楚。”

      她和周望尘的关系虽化冰了许多,却也没到了什么事都过问的程度。

      郭垚对攸宁的家事略知一二,仅是有些遗憾,并未再说些什么。

      两人在门口分别,攸宁目送郭垚上了车,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口音。

      “要不算了吧……等到过年走,连车票钱都掏不出来了。”

      那声音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来。

      攸宁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又猛地沸腾起来。

      她不敢回头,不敢确认,只是下意识地挤进人群,躲进一家便利店的货架后面。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个男人在街角张望。

      攸宁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甚至没看清是几路。

      车子发动时,她从后窗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远,瘫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冷汗。

      可那些记忆没有消失。

      半年前,阿嬷躺在阴湿的木棺里,她蹲着擦去上面的点点霉迹,突然被人扥住脖子拽了出去,扒掉身上的丧服,夺走老屋的钥匙,关进闷热的柴房。

      她听见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听见阿嬷的子女们分掉那些老旧家具,听见他们说——“这丫头就是个累赘”。

      锁扣落下的那一声,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攸宁噩梦的根源,是她从未言说过的往事,如今那些人又来了。

      以至于凛冬将至,她仍无法忘记那汗流浃背的感觉,像是被人丢进了滚烫的热锅。

      攸宁乘了许多趟从未坐过的线路,直到口袋中仅剩下最后一枚硬币,她才用它换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下车时已是夜深人静,手机电量耗尽,彻底黑了屏,街道上仅有几盏路灯将街道照亮。

      直到看见那对通红的灯笼,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心里的恐惧才慢慢消散了一些。

      老太太一定还在等她吧?烟囱冒烟是不是冯婶在蒸馒头呢?周望尘估计又出去找乐子了吧?

      攸宁加快了脚步,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紧跟的人影,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那些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直到她站到门前,正要插入钥匙——

      “阿妹,你真是让人好找啊。”

      攸宁猛地转身,看见男男女女从阴暗处走出,血盆大口,张张合合,像是要生啖其肉。

      他们顶着与阿嬷几分相似的脸,却是被贪念和怨恨腌透的。

      “我阿妈实在命苦,替人家把私生子养到这么大,连病死了都没人理啊!”

      “皇城根儿下的人讲清誉要名声,却害得我家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

      “我阿妈一辈子吃糠咽菜把你拉扯大,现在你过上了好日子就忘了我们。”

      他们一步步逼近,攸宁退到一角,后背抵住冰冷的铁皮。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攸宁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柴房,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破门而入了。

      “你是傻逼吗?”

      一道光柱劈开黑暗,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摩托车飞驰而来将人冲散。

      机车横亘在攸宁身前,周望尘掀开头盔,脸色铁青:“还不快点进去报警?!”

      攸宁猛地回过神,抓紧钥匙迅速跑到门前,为了稳住颤抖的手腕,她死死咬住下唇。

      然而未等她插入锁眼,大门却被人从里拉开,连同正要开打的人都齐齐向这边看来。

      老人从门内走出来,形销骨立,像一截枯木。

      银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三晃。

      “妈。”攸宁下意识上前去扶,“外面太危险了,我扶您进去吧。”

      那只苍老的手推开了她,是用了力气的。

      她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副清明的双眸,俨然恢复了正常神智。

      “你不是小婉。”

      老人的声音很轻,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

      “我的女儿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3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完结,会逐章精修~ 完结文:《西北以北》 (小镇救赎包好看!) 预收文: 《明月可掇》 (贵公子&女学生) 《剪尾鸢》 (同系列京圈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