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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厨房飘来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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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飘来糖醋里脊的味道,酸甜的焦香混着油锅的滋滋声,把整个一楼都填满了。
薄雾还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顶着下巴。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顾厌脸颊的触感——有点烫,有点粗糙,是他剃须之后皮肤特有的质感。她亲上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看着他站在那,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跟她说“谁欺负你了”的时候皱着眉的样子,忽然觉得不亲一下对不起自己。
但现在冷静下来,她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亲他。是后悔跑得太快。太怂了。亲完就跑算什么本事?人家顾厌在餐厅亲她的时候她推开了,现在她主动亲人家又跑了,怎么都是她理亏。而且她跑的时候还说什么“利息”,什么“本金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天哪,她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那种话听起来像什么?像调情。她在跟前夫调情。她在跟一个她当初嫌弃没前途于是离婚了、现在反过来抱人家大腿的前夫调情。
薄雾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楼下传来顾厌的声音,穿透了地板和门板,隐约能听到他在跟阿姨点什么菜。语气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点雀跃。薄雾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到“糖醋里脊”四个字的时候,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他还记得。
不,不对,他一直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考试前会紧张到肚子疼,她被领导骂了会一个人躲在消防通道里哭——他全都记得。他甚至记得她骑电动车在公司门口摔跤的样子,但他不敢下车,因为他怕她看到他过得好会难受。
薄雾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不行。她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这是他家——不对,这是他给她的房子,她现在也是这个房子的住户。她要理直气壮地下楼吃饭。她又不是没跟他一起吃过饭,大学时候天天一起吃,食堂的每一张桌子都见证过他们面对面啃鸡腿的英姿。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厨房方向过来的顾厌。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隔了大概三米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顾厌的脸已经不红了。但耳朵还是红的。那种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的绯色,在他散着的头发之间若隐若现,像是被一层薄纱遮住的晚霞。
薄雾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抬起手,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
顾厌看着那只竖起来的拇指,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阶段的变换——先是困惑,然后是忍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好想笑但我要是笑了会不会把她吓跑”的微妙表情上。
“你竖什么拇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
“就是……刚才那个……”薄雾的拇指还竖着,但她已经开始后悔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把这个手势用到哪里去,“利息的事……你没生气吧?”
“生气?”顾厌歪了歪头,嘴角慢慢翘起来,“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我亲完就跑了,”薄雾终于把拇指收回来,改成了绞着手指的动作,“一般正常人被亲完,对方跑了,都会觉得被耍了吧。”
“所以你承认你耍我了?”
“没有!我只是——”薄雾被他绕进去了,急得脸又开始红,“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礼貌!”
“亲完就跑叫礼貌?”
“那不然呢!亲完还站在那里等着收钱吗!”薄雾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顾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压抑的笑,是真正的、肩膀都在抖的笑。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得弯了腰,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笑完之后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真笑出眼泪了。
“薄雾,”他说,“你到底是在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乱七八糟——”
“利息,本金,收钱,”顾厌掰着手指数,每数一个薄雾的脸就红一分,“你把谈恋爱当银行理财呢?”
“谁跟你谈恋爱了!”薄雾下意识反驳,但反驳完之后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我们谈恋爱”,而是“谈恋爱”这个概念本身。她自己对号入座了。
顾厌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挑了挑眉,没有戳穿,但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点。
“吃饭。”他转身往餐厅走,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薄雾跟在后面,懊恼得想把脑袋塞进冰箱里冷静一下。
晚餐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汤。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虾、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卖相不如那家顶楼餐厅精致,但分量足,味道扎实,是那种能让人吃出“家”的感觉的饭菜。薄雾坐在顾厌对面,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酸甜比例刚好,外酥里嫩,是她记忆里最对的那个味道。
“怎么样?”顾厌问她,自己倒是不怎么吃,就端着一碗汤慢慢喝。
“比大学那家好吃,”薄雾含含糊糊地说,嘴巴塞得鼓鼓的,“阿姨手艺太好了。”
“废话,专业厨师和学校食堂能比吗,”顾厌放下汤碗,拿起筷子给她又夹了两块,“好吃就多吃点,你瘦得跟——”
“台风来了第一个吹跑我,”薄雾接上他的话,“你从初中说到现在了,能不能换个新词?”
“不能,”顾厌理直气壮,“因为你现在还是那么瘦。”
薄雾低头扒饭,嘴角偷偷翘起来。这个人嘴上嫌弃她瘦,手里却在不停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无数遍。从初中到大学,每次一起吃饭,他都会把自己盘子里最好的部分挑出来给她,嘴里的理由是“我不爱吃这个”——不爱吃糖醋里脊,不爱吃鱼肚子上的肉,不爱吃虾剥了壳之后最完整的那一截。他“不爱吃”的东西永远和薄雾最爱吃的东西精准重合,这个巧合贯穿了他们整个青春期。
吃完饭阿姨来收拾桌子,两个人移到了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碎星洒在地平线上。薄雾坐在沙发的一头,顾厌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开着,播的是一部老电影,画面昏暗,对白很慢。薄雾根本没看进去,她的余光一直在瞥顾厌。他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鼻子很挺,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但嘴唇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微微上翘,像在忍着什么秘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微信语音。顾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开了免提——大概是觉得在薄雾面前没必要避讳。
“喂,顾老板,你下午给我打钱什么意思?上次那笔账不是结清了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那是下一期的预付款,”顾厌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你明天把合同拟好发我,条款跟上次一样。”
“哟,这次这么大方?你以前不是都要拖到最后一秒才打钱的吗,铁公鸡人设不要了?”
“滚,”顾厌笑骂了一句,“我有钱没地方花不行?”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对了,上次你让我帮忙找的那个——就那个限量款的包,我给你找到了。全城就剩最后一个,人家店里不给留,你明天不去就拿不到了。”
薄雾注意到顾厌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对电话里说:“知道了,明天去拿。”
“哎对了,”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八卦的语气,“你那个前妻,咋样了?真回来找你了?”
顾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伸手去拿手机,大概是想关免提,但动作慢了一拍。
“我听说她住进你家了?行啊顾老板,进度够快的。那你俩现在算啥关系?前夫前妻搭伙过日子?还是说已经——”
“你闭嘴。”顾厌终于把免提关了,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乱说,她就在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薄雾坐在沙发另一头,假装在看电视,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听到了“她就在旁边”这句话,也听到了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还是说已经——”。她非常清楚那个被掐断的词是什么。
顾厌侧着身子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到几个词——“什么都没发生”、“你别瞎猜”、“她亲我脸上了”。最后那句他说得特别小声,像是怕她听见又忍不住想炫耀。薄雾听到了。她的耳朵在昏暗的电视光里烧成了两只小红灯笼。
顾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清了清嗓子。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电视里的角色正在说一段很长的独白,背景音乐低沉缓慢,把空气里的尴尬搅得更加浓稠。
“那个,”薄雾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朋友?”
“合作伙伴,”顾厌说,然后顿了顿,“嘴特别碎的那种。你别理他。”
“哦。”
又是沉默。电视里的角色还在说话,但两个人都没在看。薄雾能感觉到顾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注视,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侧脸和耳廓。
“薄雾。”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
“哪个?”
“利息,”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它吓跑,“你说本金等你心情好了再说。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薄雾的手指在沙发垫上蜷缩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去看他。顾厌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沙发中间,两个人之间那两个靠垫的距离消失了。他的脸离她很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夜海浸泡的星。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这次没有往后退。
“……还行。”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电视的杂音盖过去。
顾厌又靠近了一点。他的手臂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倾斜,把她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不是那种充满压迫感的逼近,而是像试探一样,一点一点拉近距离,每一步都留足了让她喊停的余地。
她可以喊停。她可以像上次在餐厅里那样推开他,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起来,明天早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不想。
“还行是什么意思?”顾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可以讨本金的意思?”
薄雾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睫毛在微微发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是她从十三岁就看惯了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凶起来能瞪得人后背发凉,认真起来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像是要把面前的人吸进去。
现在他就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你下午亲我的时候,”顾厌说,声音里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微微震颤,“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我没有觉得好玩。”薄雾小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咬了咬下唇,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就是觉得你说那些话……什么‘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我要是不表示点什么……显得我很没良心。”
“良心,”顾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宠溺,“所以你亲我是因为良心发现?”
“你能不能别问了!”薄雾恼羞成怒,声音拔高了半度,“我都亲了,你还想怎样!你要是觉得不够——那你亲回来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顾厌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像火焰被浇了一勺油,原本就亮着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大截。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确定?”他问。声音沙哑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薄雾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确定”,但嘴巴张开之后发不出声音。她看着顾厌慢慢靠近的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个很荒唐的念头——他的睫毛怎么这么长?
然后她就来不及想别的了。
顾厌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和上次在餐厅里的位置一模一样。但这次没有威士忌的味道,只有清茶和薄荷牙膏的清凉。他的嘴唇很软,比薄雾想象中要软,但压上来的力度很坚定,不像上次那样带着试探和不确定。这次他很确定。
他亲了一下就退开了,大概只有一秒,然后睁开眼睛看她的反应。薄雾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上被亲过的位置在发麻,心跳声震耳欲聋。然后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也许是肾上腺素,也许是藏了太多年终于溃堤的多巴胺——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卫衣领口,把他拉了回来。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他们的嘴唇重新碰在一起,不再是一触即离的试探。顾厌愣了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按向自己。他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正中间,微微用力,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薄雾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疯狂颤抖。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他手指在她头发里微微收紧的力道。他的嘴唇带着一点点干燥的纹路,但舌头是湿润温热的,轻轻扫过她的上唇,像在叩一扇门。
她张开了嘴。顾厌像得到了某种许可,吻得更加深入。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身侧滑过去,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带。薄雾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快得和她不相上下。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他也在紧张。他也会心跳加速。他不是短视频里那个游刃有余、刀枪不入的顶流主播,他是顾厌,是那个会在凌晨三点跑到图书馆楼梯间找她的顾厌,是那个耳朵会红、手指会抖、被她亲一下脸颊就话都说不清的顾厌。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已结束。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他们在沙发上亲了很久,久到电视里那部老电影都结束了,画面定格在黑白字幕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薄雾被亲得七荤八素,大脑缺氧,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糖,手指还攥着他的卫衣领口不放。
顾厌先退开的。他退开的时候嘴唇和她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而断。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快,打在她的鼻梁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某种捕猎成功的动物。
“薄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不比他好多少。
“我现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顾厌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睛看她。他眼底有欲望,很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在悬崖边拉住自己的最后一根绳子。
“你想让我停吗?”他问。
薄雾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弹回来,脸红得像要爆炸。她当然感觉到了——他贴着她的身体,那个反应比早上的时候更加不容忽视。但他没有更进一步。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侧,没有再往上也没有再往下。他在等她回答。
薄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的青梅竹马,她的前夫,她这辈子认识最久也最亲密的人。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克制。他的嘴唇被她亲得有些红肿,卫衣领口也被她攥出了褶皱。他就那样看着她,把所有选择权都交到她手上。
她忽然想起来林小棠今天说的话——“你每次搞砸了事情,回头看,顾厌都在后面站着。他可能嘴上嫌弃你,可能表情很臭,但他从来没走过。”
他从来没有走过。从十三岁到二十六岁,从食堂到图书馆到民政局到顶楼餐厅,他一直都在。等了她三年,等到的第一句话是“我只是想要点钱”。他气得要死,但还是给了。嫌弃归嫌弃,给钱归给钱,这两件事在他身上竟然可以同时成立。
薄雾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把顾厌散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他耳后。她的指尖碰到他滚烫的耳廓,他的耳朵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红了。
“顾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初中那天来找我,说班主任让你带我熟悉环境——是真的吗?”
顾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的表情在混乱的欲望和久远的回忆之间摇摆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别扭上。
“……不是。”他闷声说。
“所以是你自己去找班主任的?”
“嗯。”
“为什么?”
顾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因为你站那里看起来快哭了。我看不得你哭。从那时候就看不得。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行了吧?你满意了?”
薄雾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起来,眼睛完成了两道月牙。她的手从他耳边滑到他颈后,手指轻轻按着他后颈的发尾,把他拉向自己。
“满意了。”她说,然后重新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小心翼翼。她把所有的答案都放进了这个吻里——十三岁在教学楼门口的回头,十九岁在民政局门口的AA,二十二岁在宿舍楼下的分手,二十六岁在顶楼餐厅的狼狈重逢。所有的错过和重逢,所有的误会和坦白,都在这个吻里融化成了同一种温度。
顾厌在她吻上来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绷不住的叹息。然后他不再克制了。
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到她后背,指尖微微用力,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薄雾轻得像一只猫,被他轻松地从沙发上捞起来,然后重新放在他的腿上。她跨坐在他大腿上,膝盖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了半个头,她低头看他,看到他仰起的脸和眼里不加掩饰的渴望。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他沙哑地说。
“三年,”薄雾轻声回答,手指抚过他的眉毛,“你说过了。”
“不止,”他说,手在她腰间收紧,“从初中就开始了。你给我开门。”
薄雾愣了一下:“什么门?”
“教室门。你转学来的第一天,站在教学楼门口。我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回去找班主任说我要带新同学。然后出来找你。你站在那里,头发扎歪了,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校服大了一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晒蔫了的小白菜。”
薄雾本来听得很感动,听到“小白菜”三个字的时候表情裂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顾厌继续说,声音沙哑低沉,眼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这颗小白菜以后归我管了。谁都不许欺负。”
“你才是小白菜,”薄雾红着眼眶打了他一下,“你全家都是小白菜。”
“我全家现在就你一个,”顾厌抓住她打人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所以还是你。”
薄雾的手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又重又快,隔着卫衣的布料震得她手心发麻。她的眼眶又开始泛酸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低头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起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顾厌。”
“嗯。”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么好听的话,”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该当真。”他说。
然后他重新吻上来。这次的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更烫,更深,更不留余地。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牢牢箍着她的腰,把她按向自己,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空隙被彻底填满。
薄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攥紧了他卫衣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大腿内侧,温度烫得惊人。他的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下巴,滑到脖颈,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停下来,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他早上亲过的地方。同一个位置,不同的力度,像是一个迟到的盖章。
薄雾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闷哼,手指在他后背上掐了一下。顾厌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她。
“薄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你想好了吗?”
薄雾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的手指停在她衣摆边缘,指尖微微颤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明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但他还是在等。等她点头,等她说可以,等她主动跨过那条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傻得不可理喻。她都跨坐在他腿上了,她都主动亲了他两次了,她刚才拽他卫衣领口的力度大到差点把人拽倒。他居然还在问她想好了没有。
但她又觉得这就是顾厌。不管他在外面多张扬多狂妄,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会先问“可以吗”的人。他嘴上说“钱给了就该得的东西呢”,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比谁都小心翼翼。
薄雾低头看着他,把他被汗浸湿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正在疯狂压抑着什么的眼睛。
“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不后悔?”
“你再问我就后悔了。”
顾厌没有再问了。
他把她重新拉下来吻住,然后托着她的腿站起来。薄雾轻得像一片羽毛,被他轻松地抱在怀里,双腿夹着他的腰,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过走廊,上了楼梯。步伐很稳,呼吸很重,嘴唇一直贴着她的锁骨没有离开过。
他在她的房门前犹豫了半秒,然后越过她的房间,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更大的门。
主卧。
薄雾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背触到微凉的被单,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蓝灰色。顾厌站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躺在床上的她,胸膛起伏,眼神幽暗。
他的头发完全散开了,垂在肩上和脸侧,和平时视频里那个光鲜利落的网红判若两人。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十几岁时那个翻墙摔断鼻梁的愣头青,眼神里有渴望,有炙热,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薄雾伸出手,拉住他卫衣的下摆,轻轻拽了一下。
顾厌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摸到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方片。薄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出那是什么,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她的声音变了调。
“准备的,”顾厌说,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耻,“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准备了。”
“……”薄雾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骂他。
“以防万一,”他补充道,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声说,“事实证明我的准备是对的。”
薄雾没有力气反驳了。因为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廓移到耳垂,然后沿着脖颈一路往下。他的手指也加入了进来,从她的衣摆下面探进去,指尖触到她腰侧的皮肤,微微的凉意让她整个人颤了一下,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碰她的时候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等了太久才拿到手的瓷器。每一寸皮肤他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个反应他都要认真观察,像是在重新熟悉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但已经分别了三年的领地。
薄雾闭上眼睛,让自己陷进他的节奏里。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摸到他后颈那颗小小的痣,指腹轻轻按上去。他闷哼了一声,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你以前就喜欢摸那里。”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她说。
“嗯,”他把嘴唇贴在她锁骨上,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一直在。”
薄雾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剥开,而是更像春日融雪,一寸一寸地、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化开她身上所有的防线。他的手指解开了她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很慢,每解一颗都要抬头看她的反应,确认她没有害怕,没有抗拒,才继续下一颗。
薄雾被他这种过度的小心翼翼弄得又感动又想笑。她主动伸手帮他把第四颗解了,然后抓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
“别看了,”她说,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快点。”
顾厌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心口的皮肤上,感受着下方心脏剧烈的跳动。然后他笑了,笑声震动着传到她的胸腔里。
“跳得好快。”他说。
“废话,你试试被——”
他没让她说完。他的嘴唇封住了她接下来的话,手指完成了她衬衫上剩下的所有工作。然后是他的卫衣,她从下摆往上拉,他配合地抬起手臂,布料被扔到床下,混着她的衬衫和散落的靠垫。
她解他裤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抖得扣子好几次都解不开。最后是他自己解的,一边解一边笑她,然后她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目光撞在一起,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更烫的东西。薄雾看到了他身体的全部变化,脸颊烧得滚烫,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两个人毫无障碍地贴近,所有的衣物都成了多余的累赘,散落在床边和地板上。
他的动作比她想温柔得多。在她紧张的瞬间,他会慢下来,用嘴唇碰她的眼角和鼻尖,在她耳边说一些她听不太清的话。她后来才分辨出几句——“没事的”“疼就咬我”,还有一句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终于”。
终于。
这个词让薄雾的眼眶又热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体里的温度,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把她圈起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被温柔的海水重新托起来,每一片鳞片都在贪婪地吸收失而复得的湿润。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暗下去,房间里的蓝灰色变成了更深的墨蓝。
在某个临界点即将到来的时刻,薄雾听到他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薄雾。”
“……嗯。”
“这次不离婚了。”
她本来正要说的话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愣了一瞬之后,伸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脆。顾厌吃痛,闷哼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她羞愤地喊。
顾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一边闷笑一边继续动作,肩膀抖得不行。然后薄雾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又笑又喘地继续着,像是在共同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最终那一刻来临时,薄雾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肩窝,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重咬,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怕自己散开,需要一个锚点。
顾厌把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骨骼。
漫长的余韵里,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侧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起来,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他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回平稳,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偶尔落下一两个很轻的吻。
薄雾闭着眼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余震,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他手臂上突起的筋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薄雾。”他在她头顶轻声叫她。
“……嗯。”
“睡着了?”
“没有。”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刚才说,我问你想好了没有,再问你就后悔了。那现在呢?”
薄雾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像是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
她伸手摸了摸他肩膀上的牙印——刚才她咬的,不算深,但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印记,然后抬头看他。
“后悔了,”她说,看到他表情僵住的那一瞬间,她弯起嘴角,“后悔没早点来找你要钱。”
顾厌愣了一秒,然后把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
“我也是,”他说,“后悔没早点把你抢回来。”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顾厌的手指在她光裸的肩膀上画圈,画的不知道是什么形状,大概是随手的动作,但薄雾莫名觉得很安心。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压抑着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委屈。
“还有,你那件破衬衫,明天必须扔掉。袖口的扣子缝得歪到我都没眼看。还有你那件旧T恤,领口松得跟什么似的,一低头什么都看到了。还有你那双皮鞋,鞋头的皮都磨掉了也不知道买新的——”
薄雾在他怀里笑得发抖,抬起头伸手捏住他两片嘴唇,把他的絮絮叨叨捏成了一声闷闷的“唔”。
“你嫌弃够了没有?”
顾厌被她捏着嘴,没法说话,但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翻了个身,重新把她压在身下。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有一种她熟悉的、欠揍的、得意洋洋的光。
“没够。”他挣开她的手,低头凑近她的耳朵,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还有,刚才你说的利息——我觉得太少了。本金我要收双倍。”
薄雾瞪大了眼睛,伸手推他,但已经晚了。两个人重新陷入了柔软的被褥和更柔软的亲吻里,所有的嫌弃、别扭、欠了三年没说的话,全部融化在交缠的呼吸之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稀疏的星。室内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沐浴露味和更私密的气息,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最后一个画面,是薄雾沉沉睡去,身体被顾厌从背后整个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该说的,都在刚才说完了。没说的,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