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河神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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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林星燃又梦见那个傍晚。
梦里的一切都很清晰。
河水的腥气，芦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村子里传来隐约的打鼓声。
他蹲在灌木丛后，紧盯着河边那四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尿了裤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另外几个大一点的，已经不哭了，只是低着头，像等死的牲畜。
月亮刚升起来，又圆又亮。
三年一次，七月十五，河神娶亲。
林星燃那时候才八岁，他不明白什么是河神。
也不明白为什么河神娶亲要将孩童丢进河里活活淹死。
更不明白看着小小的身躯渐沉没了惊恐声，岸上的人为什么会露出欣喜的狰狞面容……
他只知道今年那四个孩子他认识，最小的是隔壁王婶家的小石头，他给过小石头一颗糖。
那颗糖是他养祖母用卖野菜钱换了麦芽，熬了一下午才熬成的麦芽糖。
他舍不得吃，藏了好久，直到被小石头发现，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分了半颗。
现在，小石头浑身是伤，正被麻绳捆在木桩上额角渗血，马上要沉入河底，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星燃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在手心刻出白痕。
锣鼓声突然近了，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
林星燃的心跳陡然加速，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
他看见两个汉子提着刀走过来，站在木桩旁，一边闲聊一边往河边张望。
“今年这几个，长得都不咋样，跟歪瓜裂枣似的。”络腮胡啐了口唾沫，咧嘴笑道。
刀疤男露出一丝冷笑：“河神不挑，生辰八字对上就行，管他长得好不好。”
络腮胡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上次那个，长得俊，可惜他家里人哭得太凶，趴在岸边嗓子都哭哑了，河神会不会不高兴?”
刀疤男瞥了他一眼：“河神哪有功夫管这个?三年没灾祸就行，哭就哭呗，反正人已经沉了。”
刀疤男从怀里摸出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把酒囊递给络腮胡。
远处突然传来喊声：“摆桌了!快过来帮忙!”两个汉子对视一眼。
刀疤男说：“你去，我在这守着。”
“行，别喝太多，当心误了仪式。”
等人走后，刀疤男靠在树边，慢悠悠地喝着酒囊里最后那点酒。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像条蜈蚣，在皮肤上爬动。
林星燃的心沉了下去。
摆完桌就该献祭了，而他现在连刀疤男都打不过，更别说救那四个孩子了。
但他还是动了，像被什么力量推着。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朝着木桩那边跑过去。鞋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踩碎了无数片枯叶。
“谁?!”刀疤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过来。
林星燃没停，他冲到小石头身边，双手拼命解着麻绳。
绳子系得太紧了，他手指抠得生疼，指腹磨破了皮，血渗进麻绳里，染成暗红一片。
“是你这个小杂种!”刀疤男骂了一句，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样做是会遭天谴的!”林星燃悬在半空，双腿乱蹬，脚尖碰不到地面，只能徒劳地划动，像被网住的鱼。
刀疤男把他往地上一摔，他重重摔在泥土里，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声，每咳一下都带起一口土，呛进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外来的臭野种。”刀疤男又踢了他一脚，鞋尖重重砸在后背上，“敢破坏河神祭祀，是不是活腻了?”
林星燃蜷成一团，抱着头，指缝间渗出血丝，却一声不吭，同只受伤的小兽。
他听见小石头在旁边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哥走吧……救不了我们的……别管我们了……”
林星燃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泥土和血的味道。
愤怒与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疤男一步步逼近，看着小石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身影……
林星燃正被疼痛攫住，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拖腔带调的“呦——”，像片羽毛轻轻扫过心际。
林星燃抬头看过去。
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
少年看起来比他大四五岁，穿着干净华贵的衣裳。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然能看出几分凌厉。
那少年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刀疤男愣了一下：“你他*的又是谁?”
“路过的。”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扫向林星燃，眼尾微挑：“刚才那下摔得够实在，疼吗?”
林星燃抿着唇没答。
那少年也不在意，只将视线转回刀疤男：“这年头啊，连小孩都打，你们这村子的人可真有出息。”
刀疤男脸一黑：“少管闲事，滚下来!”
“我要是说不呢?”
刀疤男被激得脸色发青，抄起刀便往树边冲。
林星燃手腕撑着地勉强起身，却见那少年身形一晃，竟从树上倒翻而下，衣袂翻飞间，足尖精准点在刀疤男举刀的手腕上。
刀疤男吃痛手一松，刀“当啷”坠地。少年借力旋身，衣摆旋出半朵银白的花。再落地时已站在刀疤男身后，手掌敲了下他后颈。
“手够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节，眉峰微蹙，却笑得愈发肆意。
林星燃愣愣地看着他。
那少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林星燃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眉骨高，鼻梁挺，眼角有颗墨色的痣，唇角挂着嘲讽，格外薄情。
“能站起来吗?”他问。
林星燃试着起身，抻到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那少年看他这样，没伸手扶，而是说：“趴着也行，反正着急的又不是我。”
林星燃咬着牙，一点点撑起来，跪在地上，疼地喘息。
那少年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仿若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救他们有什么意义呢?”他朝木桩那边抬了抬下巴，“救了这几个，三年后还会有下几个。你有能力永远救下去?”
林星燃抬起头。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少年看他这样，又笑了一声：“你没想过是吧?你就想着现在我要救，然后就冲过来了。之后他们要怎么办?三年后怎么办?”
林星燃喉间一哽，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少年又凑近了些，墨痣在眼尾轻轻颤动：“那些孩子的爹妈为什么不来救?村里人为什么要献祭孩童?你想过吗?”
林星燃沉默着垂下眼睫。
那少年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薄唇轻启吐出个带着凉意的字：“蠢。”
就这一个字。
林星燃看着他往林子那边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拽的很长。
他忽然感觉胸口有一股气往上涌，冲得他浑身发抖。
林星燃猛地抄起脚边几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朝河神雕像狠狠砸去。
“咔嚓”几声脆响，雕像面部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那少年立刻回头，瞪大眼睛。
只见林星燃站在血泊般的月光里，手上的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干草上，汇成暗红的小潭。
他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棵在风里不屈的竹。
林星燃扔下石头，又抓起更大的石块，几拳打碎了雕像的脑袋，石屑混着血珠溅在脸上。
他喊着，声音带着几丝颤音：“我管不了那么多!但我看见了，我就要砸!他们建一座，我就砸一座!”那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林星燃给孩子们解开绳子时，手指还在渗血，小石头抓着他的衣角哭，他却像没知觉般，转而盯着盛繁一的眼睛。
月光底下，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周围静得能听见河水流动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忽然摇头笑了，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行吧，你砸。”
他转身：“别再这么蠢了。不然下次见面，我还能再笑你一次。”
走出些许，他倏地回头望：“我叫盛繁一，你欠我一个人情，记住了?”
林星燃扯着孩子们往河对岸跑，临离开前深深看了眼他的背影。
那道影子在月光里忽长忽短，像要融进夜色里。
……
林星燃从梦里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
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嗖嗖”声，剑锋破空声混着晨雾。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上雕刻的云纹，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枕边的剑。
养祖母把这剑给他的时候说：“这把剑要跟着你走很远的路。”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浩然府的屋檐染成淡淡的金色。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鼻尖那颗小痣被风吹得有些痒，他抬手揉了揉。
半晌后，他倚在铜镜前，映出的眉眼比晨露更清透，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柔润的星辰。
他指尖在领口处轻轻一捻，那青竹纹便随着他的动作游动起来，仿佛真有竹枝从衣上生长，绕着他的手腕攀爬。
银线绣的云纹腰带一抽，便如流水般贴合腰身，既不紧绷，也不松垮，恰到好处地勾出少年纤瘦有力的腰身。
远处传来山雀的啼鸣，他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青丝。
今日，是九宗会武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河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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