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酷帅又狂霸》云生楼

45、第 45 章 我握住他的

　　后来，姥爷在隔壁坐到了半夜，在聊什么我听不到，我只是拉着小山的手，第一次这么哀求地看向他。

　　我虽然还不懂那么多的道理，也不懂怎样才能更完美地去解决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那个老男人为什么会这么不要脸地想去欺负一个小孩儿，但我知道，小山继续留在那个家里，他会死的。

　　他甚至都已经放弃了去还手。

　　我不甘心，问他：“没妈的孩子就一定要被人瞧不起吗？就一定要被欺负吗？凭什么？”

　　姥爷抽了半袋烟，最终磕了磕烟杆，叫我和小山在家里等着。

　　我坐在门口等着他，村子里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很银白的月光，明亮亮，照在地面上，在嘈杂与吵闹之后，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这叫我想起从前看的一部武侠剧，几个背负仇恨的人正在互相决杀，打得难分难解，双眼赤红，然而这个时候，忽然有个人端了壶茶走过来说：“你们别打了，歇一歇吧，先喝杯茶。”

　　然后那几个人就这样很有默契地停了下来去喝茶。

　　当时的我看了之后大为震惊，我以为这种情况下已经会是不死不休，拼着一口老命也要把对方先打趴下再说，却没想到，一切事情仿佛都有一个默认的时间节点，只要到了时间，一切恩怨就都可以先暂停，做好饭的回去吃饭，该睡觉的就回去睡觉，在那一刻，世界是最和平不过的了，和平得好像一切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和平得好像那些深仇大恨就像一场笑话。

　　那这还叫深仇大恨吗？

　　小山小心地碰了碰我的脸：“疼不疼？”

　　我摇摇头，其实老头儿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听起来比较响罢了。我知道，他觉得先揍我一顿，别人也就不好意思再冲我发那么大的火。

　　我说：“我给你的糖包子有没有吃？”

　　他摇了摇头。

　　“烤红薯呢？”

　　他也摇了摇头。

　　我生气：“那你这一天都没有吃饭？”

　　他把我给他的好吃的又全都捧到了我跟前，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才塞进他的嘴里。时间过了那么久，糖包子早就变凉了，面团里，原本热烘烘的糖水早已经凝固起来，味道虽然比不上刚出锅的时候好，但好歹还能填饱肚子。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没有心思吃。而且我也知道，我拿给他的东西，他从来都是要我先吃一口才肯把剩下的全部吃光。

　　我说：“以后不要等我了，你饿了就直接去吃饭。万一我一天都赶不回来，你还能等我一天？”

　　小山说：“嗯，等你。”

　　他的语气很轻，却又无比的坚定。

　　我说：“你傻不傻，我要是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呢？那你就要被饿死了！”

　　小山沉默了很久，说：“那就饿死吧。”

　　“……”我叹声气，学着我姥爷的口吻，无奈道，“你这孩子……”

　　我说好吧，既然你是这么的离不开我，那我代娇娇就不会丢下你不管，只是有一点，我跟他强调：“我如果不回来，你就去找我，不管怎么样不管多久你都得找到我就行了啊，我要是知道你只想着饿死自己不来找我，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变成鬼我都不原谅你。”

　　我问他：“你怕鬼吗？”

　　他脑袋偏了下，便卡在中途，他看着我，很重地点了点头。

　　我满意了：“那我做鬼都会缠着你的！”

　　小山说：“你不要变成鬼，我会去找你的。”

　　我说：“那你现在吃不吃饭？”

　　小山这才啃起手里的包子，啃得很香很香。

　　我看着，又气得牙痒痒，本来我今天是要去打枣还有摘无花果的，全被那个老变态给毁了，还害得我被姥爷打了一巴掌，他也被揍了不说，现在才吃到今天的第一顿饭。

　　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

　　气得我都想再拿着板砖把那老混蛋给拍一回。

　　小山说：“没有那么倒霉，你出现了啊。”

　　我觉得也是，可要不是等红薯的时间长了点，或许他就不会挨那一巴掌，我心疼地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又拿出镜子看到我也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乐了：“现在我们俩都一样了，挨巴掌都一起挨。”

　　镜子里的小山巴掌大的脸，眉清目秀，眼尾上钩出一道弧度，眼睫毛密得像两把小刷子，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纤细的少年，只是长时间都营养不良，看起来总是有点阴郁，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娇娇。”

　　那个时候，电视机里播放次数最多的是西游记，心软又总爱皱眉说教的唐僧，上天入地蹦蹦跳跳的孙大圣，嘴甜爱吃小心眼又贼多的猪八戒，还有老实憨厚的武力值又很弱的沙僧。我最爱的就是有着如意金箍棒还会七十二变的孙大圣，他多好啊，从一个石头里蹦出来，没爹没妈，但从来不伤心难过，而且还善恶分明，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我觉得做人，就不应该只做一种人，整天伤心啊，哭啊，有个屁用，要做就做孙大圣，路见不平，拔棍相助，即便被压了那么多年，即便还被骂泼猴，都从来没有把这些不开心的事放在心上，照样蹦蹦跳跳去取他的经，成他的佛。

　　我说：“我看你很顺眼。”

　　孙大圣从来都是随心而行。

　　更何况他还长得这么漂亮，漂亮的人在小山村里是个异类，尤其是像他这样爹妈也不管的人。

　　我可惜地看着他肿起来的脸，这张比美术课上的老师画出来的画还要好看的脸，差点就被毁了，叮嘱他：“你一定不要再让别人打你的脸。”

　　他的手一颤，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只是问道：“你很喜欢我这张脸吗？”

　　我点了点头：“就是有点瘦，以后跟了我，多吃点饭，长壮点，那个老男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了。真是的，他又丑又小，还整天露屁股，骄傲什么呢？你一定要争气，长得比他还要大！”

　　“……”

　　一开始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山脸红起来。

　　我想了想，又说：“就算很大也不能给别人看，不然以后如果有人拿板砖追你我是不会帮忙的。”

　　“……”

　　小山讷讷，迟疑，点了点头。

　　他向来都很听我的话，哪怕有的时候我说的是错的。

　　我想，他或许在疑惑，那这样又怎么能证明自己的比别人的大呢？于是我猛地一拍手，想出一个自认为无比精妙的主意：“你可以给我看，我知道啊。”

　　那老家伙光着屁股蛋跑起来的时候，路边的老太太都一连声地哎哟哟，骂他耍流氓，但我其实都想笑，就那么老鼠屎一样大的东西，她们那几双老花眼看得清楚什么！

　　“……”

　　小山已经说不出来话，我很严肃地告诫他：“你那里一定要长好看点，不能像他那样，那么丑。”

　　丑得我现在都吃不下饭！

　　“……”

　　我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不轻不重，从没有骂过人的姥爷今天算是彻底放开，暴露出他的大嗓门儿：“女孩子家的，胡说八道什么呢！”

　　姥爷回来了，我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怎么样？你说了没？”

　　他没理我，先是走到了小山的面前，姥爷长得其实很魁梧，我看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胸前戴着一顶大红花，英姿勃发，只不过人老了以后，就有点抽抽，背也驼了，脸皮也皱了，看起来有一点凶，在路上走着总能吓哭几个孩子，后来跟我住了几年后就变好了许多，他弯下腰，问他：“以后跟我和娇娇一起生活，你愿不愿意？”

　　我激动地说：“他愿意！”

　　“你让他自己说！”

　　我推了推他：“你快说你愿意！”

　　我总是这样蛮横又霸道，我知道他一定会听我的话。

　　可是小山犹豫了，我在一旁上蹿下跳，要不是这老头按着我，我恨不得替他点头答应。

　　“……这样，您会很累吧。”

　　“你不用担心我，以前更艰难的时候我也养活过三个孩子，多一个你，我这把老骨头还养得起。”他笑了笑，那双年老的不失温和的眼睛看了一眼我，“顶多是祈祷我活得久一点，等老得动不了的时候你们来孝顺我了。”

　　“……”

　　小山留了下来，没有人再把他要回去，我简直喜极而泣！当天晚上就把他分到了我平时睡觉最喜欢的一块地方，还把我的娃娃让给他，但他就是睡得不太踏实，没半个钟头都要睁开眼，看看我还在不在。

　　半夜，我也激动得睡不着，跑到老头儿的床前，叫他：“姥爷，姥爷！”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老头儿没好气：“干什么！还嫌白天折腾得不够？”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表达一声感谢。

　　老头儿哼了一声：“别谢我，该谢谢你自己，我问你，你今天闹的这一出，有没有想过过自己的名声，以后你长大了还想不想嫁人？”

　　嫁人这种事，我起先没想过。但我觉得我嫁的那个男人要真的因为这件事嫌弃我的话，那我也很嫌弃他。

　　“今天你遇到的人打不过你，万一他是别的什么人呢？你就仗着我交给你的那几招花拳绣腿硬出头，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受什么伤害？一个女孩子，知不知道出了这道门，别人以后会怎么说你？”

　　我说我就是知道他打不过我才会追去的，无准备的仗我也不打。而且为什么他们都不骂那个臭流氓，说我干嘛，我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至少以后的小姑娘再也不用害怕了。

　　姥爷沉默了：“你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点头：“她们不敢跟大人讲，但其实放学的路上都要绕道走。还有……”

　　别人如果知道那个老变态一开始骚扰的是小山的话，那他会更受欺负的，他本来就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

　　“你就不怕？”

　　我不怕。

　　“谁给你的底气？”

　　我理所当然：“是您啊。”

　　从教我学会走路，下地都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有一口好吃的全都给我，把我养得结结实实，教我打拳，给我刨红薯，永远站在我身后的小老头儿，所以我从来不怕遇到的任何事。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你这么会为别人着想，那以后我走了，谁来护着你？”

　　我说：“您教过我的，做好事不要求回报。我觉得我能做，就做了。”

　　就是这么简单。

　　我说：“我不嫁人，我就跟您还有小山一起生活，到老，到死。”

　　“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说什么胡话！”

　　我说：“她们嫁了人就都不回来了，我不嫁人，我就陪着您。”

　　“……”

　　我爬上床，还像小的时候那样缩进他的怀里，姥爷身上暖烘烘的，有种烤红薯的香气。

　　我听到他叹声气：“你长大了，姥爷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栓着你给我养老的。”

　　我说我知道，但我让您把我养大，也不是为了一下子长大就丢下您跑走的。

　　撑起来的蚊帐里只有呼吸声，这个老头儿睡觉总爱打呼，小的时候为了照顾我，他有时一整个晚上都只敢轻睡，生怕吵醒到我，但其实我这个人很皮实，后来他发现，他不打呼噜我还睡不踏实。

　　他笑了：“也就只有你没脸没皮的了，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我说：“那家人给小山的东西我们都不要了，过年我也不要压岁钱了，给小山买两件新衣服吧。”

　　老头儿嘟嘟囔囔：“就知道小山小山，也没见你给我买过什么东西。”

　　我说：“有我陪着您还不够啊，我不就是您最宝贵的吗？”

　　我问他：“你的钱还够用吗？要不要问他们再要一点？”

　　我知道那对夫妻现在在外面做生意，发了点小财，我那个弟弟整天不是穿阿迪就是耐克，一身的牌子货，随便少买两件衣服都可以让我们吃很久的饭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上次不跟他们一起走？起码吃穿要比在这里好很多了。”

　　我撇了撇嘴：“我才不要，他们说的都是客套话我能分辨不出来？我留在这里，他们可能还会有点愧疚，多给你一点钱，万一我走了，他们又偏心，我们肯定经常吵架，他们肯定不会给我买很多东西，也不会给你很多钱了。”

　　“……”

　　过了好久，他叹气：“你这样明白……”

　　我想，我明白的事情有很多，那对夫妻把我当成傻子，而他总怕我伤心不跟我讲，但其实我一点都不伤心，他们有他们在乎的人，我也有我在乎的人，我们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攥住他如树皮一般粗糙年迈的手，很郑重道：“你一定要活很长很长时间，等我长大了，我会孝顺你的，她们都不管你，我会管你的。”

　　“……”

　　好久，他抬起颤巍巍的手：“姥爷把你打疼了吧？”

　　我说：“还行吧，回去我就写篇日记。”

　　“……写日记干什么？”

　　“您第一次打我，纪念一下！”

　　“……”

　　我被老头儿赶出了门。

　　“……”

　　我又来到那个地方。

　　这里晚上比白天看起来更恐怖，花房已经被拆除干净，连个旧花盆都瞧不见了，那片地光秃秃的，宛如一块丑陋的裸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牛皮癣，无比丑陋，我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了那里，肿着两只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已经不像白天哭得那么厉害了，只有眼泪，它总也不听我的话，就像是力竭之后，关下大坝的那个按钮彻底失灵了，于是它就趁虚而入，我刚抹了把脸，它便又默默地冒出来。

　　我坐在那里许久，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顾应蘅找过来，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沉默成熟，五官褪去青涩，线条变得更加凌厉清晰，比我高，比我强壮，也比我有钱。

　　我依旧抱着膝，没有抬头看他。

　　他没有再生气，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而是静静地坐到我的身边。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其实我有一点冷，但我很快又不冷了。

　　顾应蘅很贴心地给我披上外套，又放了一包纸让我擤鼻涕。

　　“……”

　　然后我们俩就这样继续坐着，一直坐到天亮，我张开嘴，声音因为哭得太久变得很是沙哑：“你不是要把这片地方推翻重建？”

　　顾应蘅嗯了声。

　　我问他：“盖什么呢？”

　　顾应蘅说：“没想好。”

　　我说：“把地翻一下，种红薯吧，我挺喜欢吃红薯的。”

　　顾应蘅说好，丝毫不在意这是如何寸土寸金的地界。

　　我终于站起来：“我们走吧。”

　　顾应蘅没有动，他抬起头，冲我伸手：“我脚麻了，你拉我。”

　　“……”

　　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我脚麻我都还没有跟你说呢！

　　说到底，还得我是个坚强的大女人！

　　顾应蘅不放弃，他抿起唇角，眼尾微微下垂，深邃精致的丹凤眼不再冷薄，它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漂亮得不像话，一天一夜的折腾，此人也没有丑一分，反倒比我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真是不公平！没看到我眼睛肿得看人都有重影了？

　　但顾应蘅比我更眼瞎，他说：“娇娇，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那你这情况比我更严重。”

　　“……”

　　我握住他的手，还没有使劲，他便站了起来，再也没松开我的手。

　　于是我们两个脚麻的人，相携着一瘸一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