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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完结   安临死 ...

  •   安临死了。
      她在浴缸里割开了手腕,水被染成一种温热的、不断稀释的红色。苏潭发现她的时候,水已经凉了。她的脸很白,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有说完。
      他站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浴缸边缘掰开。那上面已经没有温度了。他握住她的手,像在握一件刚刚出土的、不知用途的古代器物。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什么。但他只感到一种空荡荡的、无从归类的缺失——就像某台精密仪器突然少了一个零件。机器还能运转,但发出的声音不对了。
      葬礼来了很多人。他们说着“节哀”,说着“她一定去了更好的地方”,说着“苏先生你要保重”。苏潭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表情管理得恰到好处——沉默、克制、微微泛红的眼眶。所有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因为葬礼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体面的悲伤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在那里,想的不是她的死亡,而是她活着时最后那句话。
      那是她死前第七天。她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月亮,没有回头。
      “苏潭,”她说,“你其实一直想知道,我死了会不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对吗?”
      他没有回答。
      “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真死了,”她笑了下。“你会不会终于有那么一丁点……难过。”
      她等了三秒,没有得到答案。
      “算了,”她说,“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现在她死了。他站在她的葬礼上,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会看和安临的照片。他也会梦到她。梦到她站在浴室门口,浑身湿透,问他,她死的时候,他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
      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的两个儿子是他的实验的主体,这是他的计划。他一开始没想做这个实验。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哥,”有一次苏梓清盯着苏之雨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走路没有声音。”
      苏之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也没有。”
      “我有。”苏梓清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听见。”
      苏之雨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不和弟弟进行这种对话。
      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从表面上看是正常的。一个开朗的哥哥,一个孤僻的弟弟。
      但苏潭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苏梓清看苏之雨的眼神——那种目光不是弟弟看哥哥,而是一个迷恋者注视着自己唯一的恒星。那种目光里有渴望,有隐忍,还有某种连苏梓清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苏梓清离不开苏之雨。这不是情感上的依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接近本能的东西——就像一株在黑暗中生长的植物,它没有朝向阳光的方向感,但它知道那唯一的光源在哪里。
      苏之雨就是他的光源。
      苏潭观察这一切,像一个科学家观察到某种罕见现象。
      苏之雨。苏梓清。
      这两个人是他和安临的产物,是那场婚姻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他们在长大,在变化,在彼此之间形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预判的动力学关系。
      那次回家,他让苏梓清写字,他知道苏梓清想写。但是安临阻止了他。
      安临死后,苏潭的计划曾经有短暂的停滞。
      他失去了参照物。他的“样本”消失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停了下来,日历上的观察记录停留在她死亡的那一天。
      他以为他会重新寻找一个新的样本。他确实尝试过——见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女性,做了几场标准的社交,甚至有一个差点同意了第二次婚姻。
      但在最后关头,他放弃了。
      他总是不满意。
      最后,他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儿子身上。
      苏梓清是最先被他纳入控制范围的。
      这个孩子太像他了——一样的感知缺失,一样的观察者视角。苏梓清唯一与苏潭不同的地方,便是他对哥哥的执念。
      苏梓清爱苏之雨。用一种苏潭无法理解、但能够精确识别的方式。
      这是一种可以利用的情感。
      苏潭开始逐步介入两个孩子的互动。他通过精心设计的对话、暗示、若有若无的引导,让苏梓清对自己产生一种信任——一种“父亲是理解我的人”的错觉。
      “你可以依赖哥哥。”苏潭在一个深夜对苏梓清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物理定律,“但你不能拥有他。这种痛苦,你很熟悉,对吗?”
      苏梓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改变这个局面,”苏潭继续说,声音低了半度,“你需要先了解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
      “控制的尽头,不是得到。是毁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也许是说给苏梓清听,也许是说给自己听。也许,在安临死后那个空荡荡的夜里,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他一直在等待的,从来不是实验的完成。
      他等待的,是一场足够彻底的毁灭,来让他感受到第一丝活着的痛感。

      苏潭第一次见唐忟,是在十月的下午。
      学校附近的小咖啡馆,苏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美式。唐忟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成绩很好。”苏潭说。
      “一般。”
      “我可以帮你。”苏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不重要的交易,“最好的冲刺班,竞赛保送名额,甚至教授推荐信——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唐忟的呼吸变轻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是什么?”
      “保持你和苏之雨的关系。”苏潭说,“他信任你。这很好。继续让他信任。让他依赖你,让他把你当成唯一的朋友。”
      唐忟沉默了很久。
      “他对你做什么了?”他终于问。
      “什么都没做。”苏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唐忟脊背发凉,“他是我儿子。我想让他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你只是帮他完成这个过程的一个助手。”
      “他不会受伤吧?”
      “不会。”苏潭说,“我保证。”
      唐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这双手做过太多农活,闻起来永远有泥土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他恨这双手。他恨这个味道。他恨那个永远晾着潮湿衣服的院子。
      他想要离开。
      代价只是“维持关系”而已——他已经在一段友情里了,他只需要继续做苏之雨的朋友。这有何难?
      他抬起头。答应了。
      苏潭面无表情的颔首。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包括他们死掉。
      苏梓清知道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人,他从来就没有选择。苏潭给了一条路,让人以为是自己选的。他从来不推人。他只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一条。然后等着他们自己走上去。
      不知道苏之雨在看到苏梓清拿着刀,杀死自己的时候,是否明白一切。

      苏潭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的鸢尾花田。
      它们已经过了花期。绿色的茎叶杂乱地垂着,像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他手里握着苏梓清那把刀的复印件——警方后来归还了,他在书房里复制了一份,像保存一份实验数据。
      他赢了。
      他杀了自己的妻子。
      也杀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数据——一个人在死亡前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一个人失去所有重要连接之后会如何缓慢地崩塌。
      而他……
      母亲打来了电话。她只是沉默了两秒,便直接问了三个问题——
      “你现在感觉到了吗。”你感觉到活着了吗。
      “……”
      “什么样的感觉?”
      “你开心吗。”
      “……”
      苏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母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本打算挂掉,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然后,她就听到了——
      “安临,我应该是爱她的。”

      他们是抱在一起死的。
      一切归于虚无。
      一切回到了起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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