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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非玉 林黛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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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因着齐公子的事,连着好几日都没出潇湘馆。
整日只是瞧着书,瞧着画。
“姑娘,您要的琴谱我给您找出来了。”紫鹃抱着几本书放在案上。
林黛玉一页一页的翻着书,风吹着书页,发出细微的声音,就如同窗后那一片青竹一般。
屋里燃着香,林黛玉原先并未察觉出来,细细一闻倒是淡淡的,还带着几分梅花香。
“这是什么香?”林黛玉道。
“叫什么梅竹引,好像是前些日子宝二爷送来的。”紫鹃一面给林黛玉收拾床铺一面道。
林黛玉颔首:“不知他又从哪得来的,你去库房挑件东西,回头送给他。”
紫鹃听了这话,不免苦笑。
林姑娘还是这样,平日里若是得了什么,定然要送回去。不说园子里的几位姑娘,宝二爷更是哪里缺过什么?姐妹之间本是个心意和礼数,林姑娘向来如此,这外头瞧着,哪个不说林姑娘清冷,更有嘴刁的,恐怕连不过仗着自己是先头小姐的独女才这样自视清高……无非便是仗着老太太的疼爱罢了。
紫鹃哪里不知道这些人会说出什么话,有时想要劝一劝,却也不知道从何开口。
林黛玉又翻了几页书,最后将目光从书中移开,刚才瞧得字句,竟是一眼都未入她眼中,闻着那香,总却想得是昨日那位齐公子。
“紫鹃。”林黛玉合了书,“昨日那位齐公子……”
林黛玉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屋内不知何时已不见紫鹃的身影。
外头传来一阵笑声,伴着帘子落下的声响。
谁知帘子落下,轻巧的脚步声踩进来,贾宝玉探了半个身子,头顶带着绒冠。
“二哥哥。”林黛玉起了身,“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贾宝玉笑起来,眼睛完成月牙一般,“瞧我给你带什么了?”
贾宝玉从身后拿出一个青瓷小罐,当着林黛玉的面打开,里头是宛如花瓣般的胭脂。
“你瞧这个。”贾宝玉拿指尖蹭了蹭,轻轻点在林黛玉脸上,“极好极好!我想着这个颜色正配妹妹,果不其然。”
贾宝玉将青瓷小罐递到林黛玉手里,脸上扬着笑。
紫鹃进来,瞧见宝玉连忙道:“宝二爷什么时候来的,我给您上茶。”
林黛玉拿了小镜子照了照,只见镜中人两道弯月眉下有一处殷红,心中有些恼怒,顺手将拿青瓷小罐搁到桌案上,拿了帕子要擦。
“就刚才,来给林妹妹送东西。”贾宝玉嘻嘻笑,“紫鹃拿的什么?”
“这不是巧了。姑娘命我去库房给二爷拿回礼呢,可巧二爷就来了。”紫鹃笑道,递了茶送到贾宝玉面前。
“什么回礼?”贾宝玉坐下,闻了闻茶香才喝了一口。
“多谢二哥哥送的香。”林黛玉坐下道,“味道很好闻,我很喜欢。”
贾宝玉看了看桌案上紫鹃放的东西,玲珑木箱一打开,里头是一方石砚和两锭古墨,墨上刻了画,精细无比。
“我没什么好东西。”林黛玉笑道,“这些东西还是旧年从家里带来的,二哥哥若是不嫌弃且拿去用吧。”
贾宝玉拿了古墨细细瞧了:“真漂亮!只是妹妹刚才说什么香?”
“就是这梅竹引。二爷怎么反倒不记得了。”紫鹃笑道,“前些日子二爷送来的,今日刚点上。”
“那香可不是我的。”贾宝玉恍然大悟道,“妹妹这回礼也送错人了。那香是齐公子托我给妹妹的,说是一个海上仙给,用这香闻上些时日,每日便可安睡,妹妹用了觉得如何?”
林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惊。
齐公子,齐公子,又是这齐公子。
“原来是这样,但这是我的心意,二哥哥且拿了用吧。”林黛玉将桌上的东西推到贾宝玉面前。
贾宝玉的神色些许一变,却依旧带着笑看了看林黛玉才接下。
贾宝玉稍坐了坐,紫鹃便送他出去了,林黛玉倚在窗下想着心事,紫鹃好一会子才回来,一进来便皱着眉头。
“等等。”林黛玉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才出去一会的功夫,怎么苦着个脸?”
紫鹃摇头道:“宝二爷这几日又干那些事了。将才我送二爷出去,二爷说我身上熏着什么香,我说除了姑娘屋里点的梅竹引,哪里有什么香?二爷不信,非得拉着我的衣裳闻了一阵……”
紫鹃说完几句话连忙住了口:“也没有什么事。姑娘不必在意,宝二爷素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我不会放在心上,你说完便是。”林黛玉道。
紫鹃迟疑一会,开始继续开了口:“而后二爷便同我胡闹,只说‘原来是天然之姿,倒比那些香啊粉啊的好许多……’若单单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我闻见二爷衣服上坠着什么香囊,那香囊的味道十分浓烈,相比不是什么好香,咱们这也没人用那等子的香,说不准是外头的。”
贾宝玉素来喜爱风流之事,年纪小,平日里又生活在姑娘堆里,偏他长得又一副好模样,自小便是宠大的。从小便是拉着丫头的手长大的,长大了更是有些怪癖。
可若紫鹃说的话是真的,恐怕贾宝玉又在外头干些坏事也未可知。
林黛玉这么想,在心里头叹了口气,看着桌案上的青瓷小瓶道:“你去把这瓶胭脂放起来吧,我平日里也用不着。然后再去找一趟袭人,同她说一声,若真是不好的东西,让她也劝一劝。旁的都好,就怕舅舅哪日瞧见了,又要闹出事情来。”
紫鹃应下了。
“还有一事。”林黛玉忙道,“今日齐公子来了吗?”
“没听说齐公子进府,姑娘可是找他有事?”紫鹃摇摇头,看了看林黛玉又忙道,“莫不是身子又不适了?”
林黛玉正想着该用什么说辞好,紫鹃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
“是有些。”林黛玉咳了咳,“若是齐公子来拜访,你同我说一声。”
“我记下了。”紫鹃道,“姑娘歇一歇吧。”
紫鹃扶林黛玉到了床边,又将床边的纱幔放下后,转身拿着青瓷小瓶出去了。
“雪雁。我出去一趟,姑娘歇下了,烧些热水,给姑娘煎药,仔细听姑娘要什么,我一会就回来。”
外头传来紫鹃的声音,林黛玉静静听了一会,心里还想这那神秘的齐公子,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
袭人给贾宝玉收拾衣裳,那裹着浓烈香味的香囊上头绣的竟还是成双成对的鸟,泛着劣香,十分讨人嫌。
袭人心里头厌恶却又因着这是贾宝玉的东西,不敢扔了,只得先另外收拾起来。
贾宝玉双颊微红,摘了头冠,直打哈欠:“快叫人热些酒来。”
麝月闻声便要朝外头走。
“等等。”袭人皱着眉头道,“上些甜羹便罢了。二爷白日喝什么酒呢?”
“我有些乏了,却又睡不着。”贾宝玉道,“好姐姐。我绝不多吃,只吃一盏。”
贾宝玉连笑带哄的扯着袭人的袖子。
袭人瞧见光是屋里便有几个大丫头,一个个都拿眼睛瞧着自己。
袭人心里更是烦躁,夺了袖子,无奈笑道:“二爷。这几日老爷可在家,我前儿还听老爷查问了环哥儿的功课,当心来查你的。”
贾宝玉听了这话,顿时扫了兴,借着气头上,冷冷笑道:“如今这屋里原是你们当家了,我不过说要几盏酒来,也借故回了,既如此我还留着你们做什么,不如都打发了去别处当差!”
屋内几个丫头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却又不知该不该跪下请罪。
袭人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咬了牙给贾宝玉脱了鞋袜,将床前的帘幔放下后出去了。
屋里留了人服侍,袭人示意麝月一同出来。
“怎么了袭人姐姐?”麝月一脸疑惑。
“你去给二爷上几道甜羹。”袭人道,“最好是淋些米酒,便是多一些也无妨。”
“袭人姐姐,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二爷既要吃暖酒,就给二爷热两盏,你我瞧着,二爷也不会多吃。”麝月道。
“你知道什么?”袭人叹了口气,“刚才二爷回来,腰间系着一个香囊,那香囊一瞧便不是好货色,里头的香又刺鼻,更要紧的是那香囊上绣的意头。”
麝月闻言也皱了眉:“姐姐是说,二爷又出去干那些事了?”
袭人摇摇头:“你说,这香囊若是被老爷太太瞧见了,咱们还有什么话好说。便是这样,二爷回来还要喝酒,这一喝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情来!刚才林姑娘那里,紫鹃才来找过我,说是让我注意二爷身上戴的穿的,你瞧瞧,这事都传到别处去了!”
“袭人姐姐也别着急。”麝月道,“可二爷那可怎么办才好?二爷才刚说了重话……”
“你放心去吧。”袭人冲她一笑,“有什么事情我担着便是了,其他的都不要紧,最要紧的便是二爷的身子和学业,快去吧。”
麝月闻言出了怡红院的门外外头去了。
袭人站在原地瞧着麝月远去的背影,自己站在海棠树下越想越觉得闷气,站了一会子也往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