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与狐狸》莫笙梦

10、第 10 章

　　霄一剑围着主人打转，见主人不理自己，委屈巴巴转到一边，他的主人摸着结痂的下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识海，偶尔抬头，也是静静盯着沈尚嘉的睡颜若有所思。
　　房间里充满不知名的草木香。
　　清竭没在意。
　　在凡间使用神力是有禁制的，消耗必定是不小的，不知不觉中竟然坐着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床榻空荡，大脑宕机不到半秒，他先飞速穿梭在客栈里面。
　　看来吸收戾气对他来说没有多大影响？
　　还是……
　　这是他们落脚的客栈。
　　在小狐狸经常转的地方怎么也找不到身影，他蹙眉，看着帘幕重重的环境，戾气全部被沈尚嘉夺走，清竭心里那点心烦意乱此时无限放大，搭在栏杆上的左手死劲，右手点在自己眉心，正打算不顾禁制用神识搜索。
　　忽而栏杆下有一道清亮年轻的声音问，“这位哥哥看起来像是在找人？”
　　沈尚嘉嘴角翘起一个狡猾的弧度，暧昧不清地看着清竭眼里极易察觉到慌张。
　　“哥哥你表情很丰富啊。”
　　清竭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一点，有些无奈的双手撑着栏杆，低头，静静与他对视。
　　他们俩一个冷冷清清双手撑开站在上面俯视，一个浪荡不羁双手抱臂在下面仰视，一笑一不笑，无声中有种势均力敌的气流对抗，谁也没有开口，画面有些离奇，偏偏两个人长的都很不错，于是这样也算一个诡异和谐别有雅致的画面。
　　狐狸就是狡猾，拿捏心思手到擒来，清竭最先败下阵来，承认：“是。”
　　“好的，哥哥。”小狐狸得逞，很是体贴理解点头，稍微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说：“清晨醒来该是饿了，我在后厨吩咐伙计做了些早膳。一起用吧，嗯？”
　　“嗯。”
　　小二将饭菜尽数端来，俩人慢条斯理开吃。
　　差不多吃完，在清竭还要给他盛第三碗饭时，沈尚嘉终于忍不住了：“我饱了。”
　　清竭也只能沉默放下碗。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会儿沈尚嘉不敢再喊他什么哥哥。
　　沈尚嘉什么都记得。
　　清竭不会装作无事发生。
　　多年小心翼翼掩藏在强装的镇定里，在羁押魂灵的清竭眼里，实在不堪一击，然而直至他咽下最后一口菜。
　　饭菜换成茶，喝了三道茶，清竭依旧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清竭？”
　　沈尚嘉喊了一声，清竭垂眸喝茶，眼睫一颤，热腾腾的茶水气似乎沾上他如蝶翅的黑羽。
　　“清哥哥？”
　　清竭放下茶盏。
　　沈尚嘉仿佛收到鼓舞，整个人几乎趴到桌面上，中气十足道：“仙君哥哥？好哥哥？你理理我，嗯？”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喊清竭时，眼里总有让清竭避之不及的光亮，桌面震颤几下。
　　沈尚嘉都感觉到了，他问：“这是你的本命剑吗？”
　　“嗯。”清竭终于回了一句，依旧不看他。
　　“我是不是被打得很丑？你都不想看我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清竭刚起唇，下一秒，沈尚嘉又说：“我不好看吗？”
　　“……”
　　清竭最后选择闭嘴。
　　沈尚嘉清捶桌面兀自笑得好大声，旁边早就注意的客人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故意的。”
　　清竭笃定。
　　沈尚嘉自己做了什么他都记得。
　　“我要说不记得你信吗？”
　　沈尚嘉懒洋洋单手撑下巴问了一句，另一只手有规律地敲点茶盏，也不看他。
　　沈尚嘉听到一声轻笑，如雷电辟木，他不可置信抬头，要找是自己幻听的证据。
　　那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镯忽的变小，圈住自己，牵引自己跟着清竭上楼。
　　“嗯嗯！”
　　控诉没人听。
　　及至无人处。
　　手镯恢复正常大小，圈住他的力气没变，换成清竭亲手拉着他走！
　　“清！”
　　“慢点走。”小狐狸可以说话，开始卖惨：“手腕疼。”
　　清竭面无表情往前走，从背影明显折射出他已经生气了。
　　小狐狸心眼子不少，猜都能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先走，给他惹了麻烦，还得人家来救自己最后还那样。
　　清竭手劲很大，没有回答小狐狸说的话，但还是放松了点不至于疼。
　　仿佛在耳边私语，沈尚嘉听见清竭说：“不是。”
　　沈尚嘉一愣，不是什么？
　　没有使用法术，一路被清竭拽着走。
　　越走沈尚嘉越怵。
　　心里开始莫名慌乱，也不算莫名，就是有点不敢面对的紧张。
　　“我们这是去哪？”沈尚嘉扯了一下清竭。
　　没扯动。
　　平时他拿清竭纳戒装果子葫芦装酒变成小狐狸趴在他背篓上睡觉偷懒走路都没急眼过，这是真发大火了！沈尚嘉感觉自己跟着他走绝对绝对！没有好果子。
　　他想逃，清竭终于侧头施舍他一眼。
　　眼光从狭长眼尾轻轻冷冷扫过来，玻璃灰色的眼珠里映出自己惊慌，里面明明没有任何情绪暗示，沈尚嘉却是浑身一抖。
　　要命！
　　眼睛都变回神仙的木有了！他要完！
　　被揽腰的时候，沈尚嘉心底疯狂呐喊。
　　这间厢房是沈尚嘉醒过来的那一间，现在被下了结界，隔绝外界一切杂音。
　　沈尚嘉被甩在柔软的被褥上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会是怎样，下一秒清竭俊秀的脸庞在自己眼前放大，不，是清竭靠过来了，沈尚嘉瞳孔骤缩。
　　现在的清竭简直可怕到极点。
　　沈尚嘉不可抑制地全身颤抖，抬手摁在清竭肩膀上挡了一下。
　　清竭笑了，他看的清楚，不是幻觉，本人问他：“怕我？”
　　语气说不出情绪，却让狐妖不寒而栗。
　　沈尚嘉张嘴还没说话，也全部被迫咽回去。
　　什么东西没了，沈尚嘉还处在懵逼状态。
　　清竭在教训不听话的妖。
　　空气难得珍贵。
　　小狐狸在淹没濒临死亡之际抓着救命稻草，想要把他推开，打滑抓不住，因为清竭的动作顺着勾住他的脖颈。小狐狸眼神无焦距地看清周围任何事物，却看不清，泪水打湿了眼眶。来不及吞咽的涎水从嘴角流出，淌过紧绷的下颌线，划过脖颈，最后滴落在褥子上。水声刺激耳膜，不能呼吸，求救无果。小狐狸溺水碰到一块樵石，又忍不住要伸手努力一次拼命抓住，获得片刻出岸，他急促呼吸，恨不得把氧吸个够，然而短暂分开，又被汹涌的水狼淹没。
　　袅袅银白色仙气包裹住金纹，金纹时而闪耀，发出暗淡的光，仙气穿过金纹每一缕纹路，慢慢拂过像是要吞噬金纹取而代之，又每每到快要覆盖之时又淡化几分，如此周而复始。
　　沈尚嘉不知道起死回生多少回，忍不住直打颤，被一只大手拦腰抱起，战战兢兢抖着认错，脸已经哭花了，每每把他捞起来一次，小狐狸都会崩溃一次。
　　有一次小狐狸软绵绵地快要撞到板子，清竭大手一拦拖回来，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很久，小狐狸再也说不出什么，记忆停留在下面的被褥从翠绿色换成了墨蓝色。
　　“让你记得清楚，忘了再来。”
　　沈尚嘉疲惫，听见清竭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沉沉的合眼。
　　清竭没睡，单手支头看他，沈尚嘉天生眼尾唇角上扬，看起来高傲得不得了，实际为人谦和得很。想起刚才眼尾处泛起的红，竟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清竭凝聚一部分仙气遮盖住他的眼睛，轻手搭在小狐狸柔软的肚皮上，查看有没有令他难受，他自己也知道今天过分，可是忍不住，一想到第二天一睁眼可能见不到小狐狸，他就……
　　失控，好陌生的词，可是那一瞬间，好像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找不到狐狸的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他。
　　手指轻轻摩挲在柔软的肚皮，小妖微抬下颌，无意识地靠近他，顺带蹭了两下。
　　“卖乖。”清竭看着小狐狸的睡颜，点评。
　　自那以后沈尚嘉有意无意躲着清竭，直到现在他发现清竭实在不像表面上看起来正经。
　　主要是招架不住。
　　后来他记得不能再清楚，清竭才作罢。
　　然而态度颇敷衍，仍旧我行我素。
　　清竭来和老医仙讨要东西。
　　按理说，神仙身上很少会沾染什么东西，毕竟仙气摆在那，其他一切气味都会被掩盖，但清竭这一次回来，老医仙从他身上嗅到一股不属于他本身的气味。
　　似花似木。香而不腻，清爽。
　　不过书生在凡间一直与小狐狸结伴而行穿走在各大官路野路之间，沾上一点草木香也正常。
　　可能是清竭身上仙气太纯，老医仙完全没有把这气味往其他方面想。
　　“既回来了也不好好换身衣服，这件衣裳不错，衬你，展现雄姿，就是有股凡间味。”老医仙想到哪说哪，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你带上上回那只小狐狸？”
　　这几次竟然没有看见狐狸跟着一起上来，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清竭手指点着茶杯杯身，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带着如有似无的笑意，把老医仙这一位神仙看的目瞪口呆。
　　结巴道：“你……你你你！你竟然会笑？！啊，不！你不会要谋我的药材害我的命吧？好你个不尊老就算了，还阴险的小辈！”
　　“要说这些药材，只是放你这代为保管，何时变成你的了？”清竭不急不缓，又说：“至于你的命，羁魂司不收干瘪的老东西。”
　　“那你笑得这么阴险！”
　　“刚好想到了小嘉，笑一下怎么了？”
　　“小嘉？何人？唤的这般亲切？……等会儿！等等等！！！妮你！沈尚嘉！小狐狸！”
　　老医仙面对着清竭才喝了口茶压惊，没压住，他是万万不敢把茶喷在清竭身上的，不然真有了害命的理由，只能偏头，一口茶洒了满地。
　　“什么！”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老医仙一脸不可思议又带着嫌弃还带着憎恶的扭曲的一张脸刷的直盯清竭，差点没把脖子扭掉，如同看一个老禽兽般看着清竭。
　　真是活久了，什么世面都得见。
　　所以清竭身上的味道不是遮不了，那是压根没想掩藏。说不定上一秒他们还……这会儿只有清竭一个人来的原因都有了解释！
　　如果他没记错，那还是一只八百年的狐妖，而清竭比小狐狸大了一轮还多三百岁！
　　一千一百年的年龄差！
　　可怜的小狐狸甚至没来得及体会人间烟火就被这个可恶的恶鬼一口吃了！
　　多么不划算啊！
　　虽然但是，老医仙有心想为自己用草药养了几个月的小狐狸打抱不平，可是他打不过书生。
　　“你你你”指着清竭的鼻子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而面前的恶鬼竟然还挑衅的笑！
　　他这是在炫耀吗？恶鬼更可恶了！
　　这货的情他是一点也干预不了。
　　要是小狐狸将来受了委屈，老医仙暗自下决心，自己一定要联合小狐狸一起跑，不能再被这个可恶的老牛逮着嫩草！
　　简直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