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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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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二年四月正值春日,草长莺飞,世间万物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气。
京城中世家郎君娘子们都想借此时机,去郊外游玩打猎。
不过,这一切都与雅贞没什么关系,父亲总觉得这些因为不雅,不许她去。雅贞也只能呆在房里打络子,她清楚地明白,如果不脱离这个家,所有的一切都会向着前世的方向发展不会有丝毫变化。
窗外,传来一阵隐隐的啜泣声,是有人在哭。雅贞心生疑惑,便唤弥桑前去查看,原来那人竟是膳房的王婆子。
“弥桑,去把王婆子唤进来,问她何事这样伤心。”雅贞放下手中的络子,正色道。在这个关键的时期,她不敢对任何一件事情掉以轻心。
王婆子一进来就胡乱用袖子擦着脸,跪在地下,哽咽讲:“打扰小姐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雅贞不做声色打量她,却发现对她确实没什么印象方才松了口气,便也温言问道:“王婆子你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
弥桑也接话,“我们小姐心善,你如实讲来就是。”
“小姐,这就要说奴婢这不成器的儿子了,他是十一郎院里人,谁知小小年纪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老奴这些年攒的银子全被他拿去赌了。”说的王婆子捶胸顿足,涕泪交加。
看着王婆子年纪不大头发却白了不少,衣服也有很多补丁。雅贞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心软了,抬手唤弥桑:“去库房里支使几两银子。”又转头看着地下悔恨不已的夫人,正色道:“王婆子,这银子莫要给你儿子讲,留着自己用,慈母多败儿希望你明白。”
“仅此一回。”
王婆子闻言,连连磕头拜谢,嘴里还念叨着,“多谢小姐大恩大德,若有来世老奴做牛做马也要回报小姐,明明是姐弟小姐心肠却如此好,定是仙女下凡。”
“姐弟”?这干崔十一什么事,雅贞敏感地捕捉到她话里的问题,声音中包含了些质问,道:“这事与十一郎有关吗?”
雅贞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认真起来很是威严,她盯着王婆子似要把其看穿。
王婆子支支吾吾不肯说,心道小姐年龄不大竟如此犀利 。
弥桑也趁机让其他下人退出去,接着说道:“王婆子,有什么事你就和小姐说,你要是现在不说等被小姐查出来了,那可不一样了。”
王婆子也恨自己一时嘴快,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主人家的事怎么能议论。
不过此时见小姐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人,只能痛哭着说出实情,“小姐,真不是老奴胡说,奴那儿子本是个乖顺的,奴本是想着用些银子把他塞进郎君院子里好学学郎君的文雅之气,谁知他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天天跟着十一郎去那赌坊赌钱,老奴拦都拦不住,真是后悔啊后悔。”
‘赌坊’雅贞心中一悸,赌坊为什么会和十一郎有关。
“好了,我知道了,只是下次你儿再去赌坊就来给弥桑说。”
见雅贞并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王婆子连忙退下了。
“弥桑,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雅贞预感,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她也无心打络子了,唤来门外的小佩,让她把络子打完。
*
齐二郎齐瑜近几日心情极佳,他收到了雅贞送来的湛蓝络子和一张字条。
平日他素来爱参加文人雅士的聚会,这次宴会上他醉后乘兴舞剑,一下没站稳跌倒在地上,周围郎君们齐齐哄笑,不过他一贯不拘小节并不恼,而是端起来附近的酒杯,大声念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吹梦到西洲。”
一向与他交好的卫八郎笑问:“这是哪家小娘子,引得我们一向无心情爱的齐二郎春心萌动啊。”
“秘密!”齐瑜侧身,醉意朦胧间朝着卫八郎神秘一笑。
“还请……七郎继续为我奏乐。”
“君有求,暄必应。”
语毕,琴声响起,齐瑜再一次舞起了剑。
剑意如风,舞姿如云。
在场也有知情的郎君,这几日齐家与崔家走动频繁,明眼人都能看出两家是有结亲的意思。
“七哥,你就不好奇那小娘子是何人吗?”卫八郎问道一边专心奏乐的卫七。
见卫七不为所动,卫八放低声音,接着说:“我可听说是崔家十娘。”
崔十娘?卫暄弹琴的手顿住了片刻。提起这个名字,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在湖畔偷偷哭眼红的小娘子。
看着舞剑时极具少年气的齐瑜,也算相配,卫暄微微一笑,轻劝道:“八郎,莫要议论他人是非。”
卫八郎讪讪一笑,也是,七哥从来对别人的闲事都不感兴趣。
曲终人散,也许是乐极生悲,回府的路上齐瑜有些惆怅,他已有好几日没见过贞娘了。
而他心心念念的贞娘,这几日确实没时间管他。
弥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清十一郎去赌坊的事情。原来,十一郎每次都借着下学堂那会功夫与几个狐朋狗友一同去附近的赌坊赌钱,现已有一月有余,家中竟无一人发现,而他院里的奴仆也不敢上报。
“与他同去赌钱的好友都有谁?”她倒要听听谁这么大胆。
“王家小郎还有许家小郎……哦对了还有杨家小郎。”弥桑一一回应。
雅贞端茶杯的手一顿,缓缓抬头,蹙眉道:“你是说还有杨家人?”她的心如坠冰窖,心道,这一回倒是真摸到了些边际。
“怎么了小姐,那我们要告诉老爷吗?”弥桑的眼神中略带疑惑。
“不必!”
“杨家有人在朝中任言官,他家却有郎君去赌坊赌钱。”雅贞冷冷一笑。
十一郎,杨家,杨大郎。她真是差点忘了上一辈子她与杨大郎定亲的时候,崔十一倒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父亲狠狠罚了关了禁闭。现在想来,还真是有意思。
“不必告诉父亲,父亲一向严厉知道了也不知会如何处罚十一。加派几个口风严手脚麻利的伙计盯紧了,一有不对立马向我报告。”
其实她是担心,如若是直接告诉了父亲,上辈子的真相她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弥桑本还在想小姐怎么知道朝中之事,后看雅贞一脸严肃,便加急去办。
待弥桑离去,雅贞在手札上缓缓写下一个“杨”字。
后又揉了揉眉心,开始回忆前世关于"宛豆疮"的各种事情,在手札上一一写下。
事了,她还需要打一副银针,医术之事万万不可懈怠,只是她现在的身份怎好去铁匠铺或是药堂,此时还得从长计议。
这几日十一郎的事情还没有动静,齐瑜却期待见到雅贞,主动递了帖子给卫氏请雅贞一同出游,卫氏心中对二人的事也有了明路,想着等雅贞及笄之后就将此事定下来。于是,也没有阻拦,只是嘱咐了雅贞几句便同意了。
弥桑却十分兴奋,“小姐,这次一定要好好打扮。”
雅贞却摇了摇头,“不必了,齐二郎性子爽朗与他出门穿着自在舒适就好。就穿那条素色白鹤裙,梳个百合发髻用些简单的发饰就好。”
与齐瑜通信多天她早已摸清他的性子,比起娇娇的小娘子,雅贞反而觉得他会喜欢能与他闯荡江湖的侠女。
而她其实早已不习惯盛装打扮,疫病那几年,她每天睁眼是病人闭眼是医书,每天就是素衣木簪,哪里有时间上妆打扮。
二人约在响水楼见面,此时未过晌午,齐瑜早在包间里不安地等待雅贞。
“静安,你觉得我今天奇怪吗?”齐瑜转来转去,看了自己的衣裳好几遍。
旁边的静安也是觉得有些好笑,“二郎今天十分俊俏,不奇怪啊。”这是他们家二郎问的第十遍了。
齐瑜还想再问,包间的门便被敲响了。
“贞娘来了,还不去开门。”面上强装着镇定,齐瑜心中还是有几分紧张,也不知贞娘今日穿的是碧衣吗?
不过答案片刻间就揭晓了,雅贞穿着一袭素色衣裙徐徐走近,齐瑜看着她衣袂上的白鹤翩翩而动,眉眼清冷却隐着几分艳色,就像就像书里那冷艳的医女。
雅贞一进来,就看见齐瑜脸上的不自在,本有些疑问但看见他身上的碧衣,心下了然。
“二郎今日格外不一样,这件碧衣格外衬二郎。”雅贞嘴角上扬,温言道。
齐二也红了脸,痴痴道:“贞娘,今日也很好看,像书里的人物。”
接着,齐二就唤来小二,点了些招牌菜拼,上了菜后又时不时偷看雅贞所夹之菜,偷偷观察雅贞的偏好,看着他小动作连连,雅贞忍俊不禁,
“二郎,用膳,看我做甚?”
“我……我就想看看贞娘的口味,日后好……”齐二有些赧然,却也说出自己心里话。
“二郎,我喜咸口。不过,我看二郎是喜甜口。”
“不不不,其实我都喜欢,对吃这一块没什么偏爱。”说完齐瑜就对自己急着解释的态度有些后悔,明明自己比贞娘年龄岁数长,在她面前却总像个毛头小子。
闻言,雅贞又笑了,齐瑜性子真诚单纯,和他在一起总是轻松有趣的。
用完膳,齐瑜提议去珍宝阁看看,雅贞也颔首同意,唤弥桑取来帷帽。路上雅贞问道:“二郎刚刚是觉得我像书里的谁?我却觉得二郎一身正气,倒像书里写的江湖侠客。”
齐瑜眼中泛着光亮,心中暗自高兴,他最想成为的就是书里那有情有义的侠客,最想去的就是书里写的江湖。
见齐瑜如此表现,雅贞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贞娘,我觉得你就像是与侠客同行的医女。”
医女?倒也算是。
雅贞假作诧异,“二郎肯让我做医女?”
大晋民风开发,只是贵族人家对整日“抛头露面”的医女还是有所偏见,与齐瑜相处这十几日,雅贞对他的性子有所了解,早知他不会有偏见,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怎么会?贞娘,医女行医救人便也是医者仁心盍该让人尊敬的,我又怎会不愿?这么说你是会医术吗?是崔大人不许吗?”齐瑜顿住脚步,想与雅贞讲清楚。
雅贞故作悲伤,垂下眼眸,黯然道:“我自小与府中一老妇人悄悄学过,只是后老妇人去世,我也再无机会接触医术。父亲是极守礼的,更不许我……”
既要与齐瑜成亲,她前世所习医术也必须要有解释,总不能一辈子都偷偷摸摸。
有些时候,话说一半,更能引人畅想 。
雅贞语未毕,齐瑜却暗自在脑中不齐了她的话语。
“贞娘,我怎会,我最欣赏的就是这般女子,怎会迂腐,你不信我吗?”
齐瑜有些着急,竟拉住了雅贞的手。
风也知人意,悄然扰动了雅贞的帷帽,轻纱掀起,对面之人能视美人如玉般的面庞,薄妆浅黛低眸垂泪却风情十足。
美人抬眸,眼里衔着泪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道:“我信二郎。”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场景,让路过之人频频回首,歆羡不已。
酒楼之上,这一幕也落入了一青衣男子眼中,他便是卫七郎卫暄,本来他与好友谈笑风生,却看见好友齐瑜有些孟浪的行为。
旁边好友合扇摇摇头,轻笑道:“这齐二还真是情窦初开,他不是一向喜爱蓝衣,今日怎么也穿上青衣了。”
想到刚刚帷帽吹起,美人垂泪,他也忍不住补充道:“不过这崔家十娘也算是姝丽,也不知从前为何从未听过她的名声。”
见卫七不搭话,他转头问道:“七郎,你觉得呢?”
卫暄的眼神落在二人交合的手上,垂下眼眸漫不经心道:“也算是佳偶天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