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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妹 ...

  •   永平二十七年,冬季,永州大疫,城墙边有一破落的草屋,被这凛冽的寒风吹的摇摇欲坠。

      “娘子,崇州传来消息卫七郎殒命了。”

      “娘子,娘子你醒醒啊!”

      雅贞的耳边传来弥桑痛哭的声音。

      她本想开口安慰她,只是眼皮似有千金重,眼前的光影若隐若现。

      “娘子,卫家来人了……信来了!”

      什么信?

      雅贞想开口问问,可还没来得及却直直昏了过去

      ……

      她苦苦支撑了太久,满身的水疱像小路上的鹅卵石般,遍布她的全身,头疼发热她几乎下不来床,现在也终算解脱了。

      她知道她这病绝不是偶然,只是现在也再没机会查清了。

      雅贞死了,死在了永平二十七年这场疫情之中。

      她这一世的噩梦全始于嫁与那个“疯子”。

      十年深宅后院,磨人心气。她听从父命嫁与杨栖,作其填房,婆母磋磨,妾室暗斗,杨栖比她年长近十岁,只把她作小宠,没有丝毫尊重,一有不虞便打骂她,予她既无宠也无爱。而她的亲人哥哥落榜后酒醉落马而死,母亲也因此伤心过度疾病缠身,她最爱的人竟没有一个过的好的。

      但她最恨的是永平二十七年,崇州一名为"宛豆疮"的疫病爆发,死伤无数哀鸿遍野,永州毗邻崇州,而作为永州知府的杨栖竟罔顾圣上信任,弃百姓于不顾,想要拖家带口,弃城而逃。

      她看着乖顺,实则还是有几分骨气的,身为知府之妻,崔家十娘,怎么能弃城而逃,她不肯离开独自坚守在永州,研习医术想要解疫病之困,但终未果,与万千百姓一同死在那场疫情之中。

      听说朝中官员纷纷称病,只有卫七郎大义凛然愿意前往崇州治理灾祸,安抚百姓。

      不愧是他……

      世人都以为他卫七郎自在不问世事,可她知道卫将军的儿子怎会那样。可惜他那样光风霁月的君子也没能挺过那场疫病……

      没了卫七郎的永州如同无了头的苍蝇,乱成一锅粥,那痘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指京师,也不知她死后,天下会是什么情形。

      而她这一生真是印了那句古话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全由他人,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果然没错。

      此生遗恨有三:

      一是未能解疫情之困,研治天花之法。二是未能与杨栖和离。三是……

      一片混沌,她的意识在消散。

      突然,这混沌被一熟悉的嗓音打散。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小姐这是在想谁啊!”

      雅贞的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她猛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紫衣少女。

      是弥桑!可是她现在很年轻整个人生机勃勃的,而且皮肤洁白。一点也不像在与她一同在杨宅,那个沉稳老练年纪轻轻便生了白发的桑姑姑,更不是那个熬过痘疮却留下满脸麻子的“丑八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洁白如璧,没有半点被“痘疮”侵蚀的痕迹。

      这是梦吗?

      雅贞愣住了,但弥桑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而是看着面前呆住的娘子接着说,“娘子,自从去了那个春日宴就像丢了魂一般,这是被哪个小郎勾走了魂魄啊?”

      “春日宴吗?”

      雅贞抚了抚胸口,力图让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印象里她只去过一次春日宴便是在她十四岁那年。

      她伸手摩挲着面前的纸张,如此真实,这难道不是梦?

      “弥桑,把那铜镜拿来。”

      弥桑有些疑惑,但还是取了一面镜子给雅贞。

      铜镜里,小娘子的脸嫩生生还有几分婴儿肥,一双瑞凤眼微微上扬,鼻头挺立,唇瓣薄厚适中,自然地向上扬起,年纪不大却能看出几分隐含的艳色。

      这是她,这是年少时的她,现在她的脸上还没有前世的疲惫苦相。

      重生了,像话本里一样。

      永平十五年春,她刚满十四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场疫病在永平二十三年才初见端倪,她还有时间。

      而自己现在也还没有嫁给杨栖。

      十二年的磋磨,泪水如同决堤河水涌出,雅贞伸手保住面前的弥桑,哭的喘不过气来。

      弥桑却有些莫名,小姐情绪转得太快,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她也只能试探性猜测,“娘子,可是七娘子又说什么了吗?”

      雅贞的堂姐崔七娘性子跋扈,上一世她还在闺中时便时时看不惯雅贞对她冷嘲热讽,只不过雅贞性子内敛也不曾反抗。

      重来一世,她绝对不会再做人人可欺的“包子”了。

      雅贞哽咽,“没有,我只是突觉光阴如流水,去则不复返。”

      弥桑却以为雅贞是又受了欺负却不肯说,只能安慰道:“会好的,我听夫人院子里的人说,夫人最近在给娘子相看人家,等有个好姑爷他们就再也不敢轻视娘子了。”

      好姑爷?上一世她早已明白连血脉至亲都是靠不住的,难道还能靠别人吗?人生在世只能靠自己。

      而相看人家?上一辈子嫁到杨家之后,杨四郎的母亲上吊自尽,她才知道这场婚姻的真相。这其实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杨栖哥哥当时在朝中正任言官,而她的庶弟崔十一郎崔敬正好失手打死了杨栖的庶弟,所以她的父亲便与杨家权衡利弊,将自己这个崔氏嫡女作为补偿嫁与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鳏夫杨栖,这场婚姻也紧紧把两家绑在了一条船上。

      至于她的幸福,并不在父亲的考虑范围内。

      这一世,她首先要阻止便是这件祸事的发生!

      “还有娘子,你真的不和夫人一起去给卫老夫人贺寿了吗?”见雅贞不语,弥桑问出自己忧心已久的问题。她可听说娘子的几个适龄的堂姐都在争取这个机会,娘子怎么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呢。

      见雅贞还是不语,她有几分着急,正想再劝几句。

      “不,我要去!”

      雅贞坚定道,前世她因在春日宴上偷偷哭泣被卫暄发现,害怕被嘲笑,便称病不肯同母亲去卫老夫人的寿宴,把机会让给了堂姐,而堂姐也借此东风进入卫家,与卫家小娘子们一同向名师学习,最后竟与卫氏郎君婚前通奸,辱没了她崔家名声,使她崔家未嫁小娘子遭人白眼。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弥桑,你亲自去告诉娘亲,之前是我想岔了,卫老夫人是我的外祖母,她的寿宴我怎能不去。”

      弥桑喜上眉梢,“好的,娘子。”说罢,便急匆匆向雅贞母亲卫氏院子里赶,生怕雅贞后悔似的。

      待弥桑离开,雅贞想起现在首要解决的事情,便是赌坊之事,而她手头上也没有能用之人。

      还顾四周,她静静观察着自己这个阔别已久的闺房,找到这个朴素的房间里最精致的东西,她打开面前四层的梳妆盒,拿出一个帕子,把盒子里不是定制打造当铺收的,不起眼的,不常戴款式的发饰耳坠全部挑出来放在帕子里包起来。

      雅贞心知自己身边除了弥桑没有可用之人,府内多少家生子用起来总是有风险的,所以要想解决赌坊之事必须从府外寻人。

      待弥桑归来,她将那一小包东西交给她,低声吩咐道:“弥桑,把这些当了换成银子,去镖局请一个身手好的伙计帮我盯着十一郎,不要吝啬银子。”

      “娘子,十一郎怎么了?”弥桑面上带着疑惑,娘子与十一郎是有什么交集吗?

      “到时候再告诉你,一定要盯好十一郎,你现在就去,就说我要为卫老夫人寿宴准备礼物派你去采购。”

      雅贞不能与弥桑解释自己未卜先知的事情,只能先搪塞过去。

      看娘子一脸严肃,弥桑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决定认真去办。

      上一世她在永州身陷囫囵,崔家众人除了娘亲和哥哥都对她避之不及,而卫老夫人却肯派人送信关照于她这个外孙女。

      虽然她绣工一般,但她还是想亲手为卫老夫人缝制一幅百寿图,愿她今生长寿百岁,福泽绵延。

      *
      卫氏是崔府的三房大夫人,也是雅贞的娘亲自是最关心雅贞亲事的人,听说雅贞终于想明白了,也是大喜过望,吩咐身边的侍女将她一直想要的那身碧罗裙送过去。

      短来衣裙的侍女微微颔首,传达道:“十娘子,夫人吩咐这是为你参加寿宴专门做的。”

      雅贞看着那碧色的衣裙思绪万千,前世春日宴之上,初见卫七,他身着绿衣,含笑抚琴。她便想如果自己也穿着绿衣站在他身旁是不是或许也能像一对璧人,回来以后缠着娘亲想要一身绿裙,只是上一世她并没有收到这碧罗裙。

      她伸手抹了抹那柔软的面料,回复道:“我明白的,我会好好准备的!”

      原来,娘亲从未忘记她的话,早早便做好了。

      “娘子!”

      “十一……”看见夫人身边的侍女,弥桑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全部卡在嗓子眼里。

      夫人身旁的侍女肯定是有些眼力劲的,见主仆二人有话讲,就行礼离去了。

      侍女一离开,雅贞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反手关上房门,她问道:“弥桑,什么事如此焦急?”

      “娘子,十一郎在……”突然意识到房外还有很多婆子下人,她话锋一转,“十一郎和同窗吵起来了。”接着,靠近雅贞低声道:“似乎要动手了!不过我让李二先盯着了,一有不对先制止,娘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叫车夫,快去学堂。”雅贞便知大事不妙,准备前去十一郎学堂的巷口。

      一路上,雅贞都在复盘这件事情,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窍,十一郎一向胆小怎会动手打人呢?

      思索片刻,雅贞低声对弥桑说:“等会到了,你先赶去把仁善堂的大夫请来。”

      说罢,盯着弥桑轻轻点头。

      车夫把马车停在巷口,雅贞拿起帷帽便奔向弥桑所说的巷口,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与礼仪了,她要阻止事情的发生,她不要再重蹈覆辙!

      见四周无人,雅贞直接卷起裙摆,朝赌坊飞奔过去。

      这赌坊位置隐蔽,七拐八绕,雅贞许久才找到,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七倒八歪的桌椅,和两个扭打在地的锦衣小郎君,二人全然不顾世家礼仪,头发凌乱,衣冠不整。

      而她雇来李二竟倒在一边的地上。

      眼见,崔十一高举的拳头,正要落在对面人的脸上,雅贞冲过去,大声呵斥道:“崔十一,住手!”

      终于,那拳头并未落下。雅贞心里一阵后怕,对这个庶弟的行为更是怒火中烧。

      而崔十一崔敬转头诧异地看着雅贞,心虚道:“十姐姐!”

      他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恐慌地看着雅贞。

      “十姐姐,是父亲知道了吗?”

      雅贞却不理他,蹲在杨家郎君身旁趁机摸了一把他的脉搏,心中松了口气,还活着,太好了。

      接着,她环顾四周虽强压着气愤但语气还是又快又急,“看什么,还不把杨家小郎扶起来!”

      此时,弥桑也讲仁善堂的大夫带到了,雅贞开门迎他,温言道:“还请大夫,为杨家小郎看看。”

      大夫拎着药箱,头发花白,一看便知道经验十足,他为躺在椅子上的杨家郎君把了把脉,片刻后道:“暂时无大碍,只是这位小郎身子亏空很是严重,要是再被打几下,可不知会如何了。”

      赌坊一片混乱,大门未关,许多周围的百姓悄声围观。

      见此场景,雅贞也不做温婉之态,而是拿出世家女的气势,高声道:“今日之事是家弟无礼,但所幸杨家小郎也并没有大碍,改日我崔家必携重礼登门致歉。”

      她着重强调了“没有大碍”几个字。

      她就是刻意请来声名远播的仁善堂大夫,就是要周围的百姓知道杨家小郎此时此刻是无碍的,悠悠众口难堵,休想把此事赖到她崔家头上。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这场闹剧最终以杨家来人带走昏迷的郎君为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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