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她是锚点 ...

  •   玉虚宫内,元始注视着云霄。

      自云霄将要踏出三仙岛,步入大劫的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存在于祂的注视下。

      祂注视着她在西岐布阵,一个个祂的弟子陷落其中;祂注视着她与孔宣同行,那只孔雀围绕她求偶起舞;祂注视着她生疏的念诵捆仙绳的法诀,在芦蓬内一次次学着祂的手法尝试炼器……

      这种注视并不只局限于单纯的视觉,而是另一种,更为全面,完整的感知。她的任何表情变化,呼吸,心跳,每一寸肌理的热度,乃至血液的流速,都在祂的注视下。
      无处不在。

      而这一刻,她说她在想祂。
      今夜是否会来?

      一声呢喃的低语,轻得像露水从叶尖坠落,尚未触及地面,便被晚风揉碎。
      可元始听到了。

      混乱扭曲的触手们兴奋的要冲出殿门,元始却不动如山。

      她想要见祂……
      因她有所念,因她有所思,未知的热力便一同涌上祂的心头,令无数个祂烦恼,躁动,无法平静。

      玉清殿外,白鹤童子正来禀告,“老爷,惧留孙师叔前来请罪。”

      圣人眉心微蹙,不语。
      传给十二金仙的纵地金光法还是太快了。

      *
      云霄说出那句话之后就有些后悔。

      都说元始天尊最为护短,她今日不仅斩了祂徒孙的手臂,还用祂送的法宝威吓惧留孙。跟上一次被吓到的太乙真人不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惧留孙此刻已经到昆仑告状了……

      短期之内,希望二师伯都不要想起她。

      云霄如此在心中默念了,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研究给徒弟的见面礼。炼个法宝大概是很难了,想想别的东西吧。

      然而晚风并不如人意,无情的吹来了昆仑雪松的冷冽气息。云在月光边凝滞,如水银一般的月华流淌、堆积,由平淡而至浓稠,无声的织就出一道人影。

      云霄停住脚步,天上的月便落在了她的身边。

      白衣,玉冠,元始的轮廓在她视觉中逐渐变得清晰,皮肤还保留着一些光华凝就的非人质感,犹如镜花水月,看起来不太真实。

      “师伯怎么来了?”
      见祂神态漠然,眉心微蹙,似是不悦。云霄缓慢的眨了下眼睫,故作困惑。

      “你不希望见到本尊?”
      圣人的嗓音清冷,如同雪水沁流过玉石的微凉。

      “……没有。”
      祂的身影挡住了月光,笼罩住她,于光辉的阴影中,有她熟悉的触须们蠢蠢欲动。记起这些家伙每每要对她做些什么,云霄便忍不住想要后退。

      她在祂的注视下,一切那样分明。
      祂知她的心跳要比平时快了两分,呼吸的深度变得缓慢而深沉。祂知夜风撩起了她鬓边的碎发。知她淡粉的唇微抿,不安地咬出唇瓣上一点娇艳湿润的艳红……种种,皆令祂难以平静。

      分明是她先说想见祂,祂应邀而来,她却并不欢喜,甚至有些紧张和畏惧。

      为何?
      元始不能理解。

      圣人无物不晓,祂能感知她的一切,却独不能知晓她的心。
      也许,祂应该离去。就如最初看到的未来那样,与她保持距离,只将她推到命运注定的转折之处。不该贪求那双写满了遗憾和复杂情绪的眼睛……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云霄没有等来兴师问罪,而是迎来长久的沉默。

      她悄然抬眼,见圣人眼眸半垂,无端显得有些落寞。

      圣人怎么可能会落寞?
      她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但总归,元始并未对她兴师问罪,灰白触手们也被约束在阴影下……或许祂的到来另有原因。她也不必那样谨慎。

      “其实我方才正在想师伯。”
      云霄蓦然开口,带着几分试探,轻声说,“然后,您就来了。”

      她承认在想祂。
      这个认知使元始长久浸没在混乱无序中的神思有一瞬间的平静,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躁动的渴求。

      “吾能看到。”元始回答。

      “看到?”她好奇,“师伯方才不曾见我,要如何看到?”

      元始注视着她,“你想知道?”

      不同于双修时的温和,在云霄眼中,圣人此刻看上去有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冷淡而威严的神性。

      危险,但很迷人。
      前者来源于她的直觉,后者来自于她的视觉。她的直觉在叫嚣着逃离,可眼睛却直直盯着祂,不想错开。

      “我想知道。”云霄仰起头,背弃了自己的直觉。

      “既然你想。”
      元始抬手,指尖点在了她的眉心。

      云霄尚未仔细感知祂指尖触感的冰凉,下一瞬,她的存在仿佛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轻柔地剥开。如同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涟漪,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意志引导着,向外、向内、向无穷尽处弥散——

      她“看”到了营帐外泥地上,一只蝼蚁正用纤细的触角探察着湿润的土壤颗粒。泥土深处,无数菌丝缓慢伸展、分泌、分解,如同生命轮回的合唱。

      意识于极致细微处抛向高空。
      脚下的西岐营帐、山川河流、四海五洲、宇宙星河……在她的感知中急速缩小,化为模糊的斑块。

      而于大片的模糊中,有一点玉色明光如点漆,吸引了云霄的注意力。

      现实中,云霄好奇的问,“那亮光是什么地方?”

      “昆仑。”

      随着她的询问,视觉重新投向洪荒,向那点局部的明光“看”去。

      冷雾散开,只见昆仑玉京飘雪茫茫,白鹤童子立于一方大殿的垂檐下,摇头叹息,“师叔请回吧,老爷说不见你,让你领着你那弟子直接去六道轮回呢。”

      殿外,惧留孙俯首叩拜,“弟子领命。”
      *

      “师伯让他去六道轮回做什么?”
      “送他弟子转世。”

      “转世后再修仙缘?”
      “百世后,或可得仙缘。”

      对于本来拜入圣人门下,最差也能上封神榜的土行孙来说,这是相当重的责罚了。

      云霄不安的捏了捏自己手心,轻声问,
      “那师伯还会罚我吗?”

      元始平淡的看她一眼,
      “你替吾清理门户,何必怪你。”

      祂说的就是云霄面对惧留孙质问时所说的话,云霄羞窘之余,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大概,她对自己说,这大概就跟弟子得到老师认可一样的欢喜吧。

      想到老师——
      “碧游宫师伯也能看到吗?”

      元始没有回答她。
      只随着意念转动,云霄熟悉的碧游宫道场就如一副展开的画卷出现在她的“所见”中。

      *
      烟霞凝瑞霭,日月吐辉光。宝殿琼楼,瑞兽栖止,伴着波涛拍浪,依稀可以听见通天教主讲道之声。

      却在云霄为看到了熟悉的师门心潮澎湃之时,通天讲道之音却戛然而止,变作一声惊疑的“二哥?”

      【二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探我碧游宫?】

      锋锐如剑的意念横插进来,未曾见着师尊颜面,已吓得现实中的云霄一个激灵,抓住了元始放在她眉心的手。

      师尊会看到她和二师伯在一起吗?可她还没做好被师尊知道自己跟二师伯关系的准备啊!
      云霄此刻无比懊悔,为何要多嘴问一句碧游宫。

      白衣的圣人轻嗤,“你不是想看,又怕什么?”

      云霄紧咬住唇瓣,不敢说话,看元始的目光透着央求。

      祂终于慈悲,“罢了,便如你意,不叫通天知道便是。”

      意念相连之境,云霄“听到”元始的回答。

      【闲来无事】
      回答完毕,说走就走。真是相当的敷衍了。

      碧游宫中——
      通天教主猛地起身,一敲跟前大弟子多宝道人的脑袋,问他,“疼吗?”

      多宝捂着头,不知自己是哪里开罪了师尊。但看看各色好奇望过来的截教弟子,终究是作为大师兄的尊严上头。

      咬牙回答,“不疼。”

      教主点点头,以手遮眼,表情释然。
      “难怪二哥会闲着没事来看我,看来吾的确是在做梦。”

      多宝道人,“……”
      师尊要不您敲下自己看疼不疼呢?

      *
      “师伯往日所见就是这样的吗?”
      云霄眼中明亮,纵然被通天吓住一时,仍旧为这种宏伟而玄妙莫测的“圣人视觉”所着迷沦陷。

      元始摇头,“这只是你所能见之表象,亦有你不可见之法相。”

      祂的语声温和,循循善导,似一个可亲的长辈的告诫,又仿佛是某种刻意的引诱。
      人性总是如此,越说不可,越是想要。

      云霄失落的问,“我真的不能看吗?”

      元始发出一声叹息,似是无奈,又仿佛对她的诉求早有预料。告诫她,
      “你会有些难受。”

      “我不怕。”
      她想,只是一些难受而已。

      “如你所愿。”
      于是元始低头,额心与她相贴。

      那感觉像是在触碰一块冷玉,冰凉润泽,却没有常人的温度。

      一点神念相接,云霄的世界便又不同了——

      她“看”到空气中游离的、稀薄到极致的灵气,如同亿万颗微甜的星尘,以各自不同的频率振动闪烁。

      她“看”到因果化作亿万晶莹丝线,秩序横贯三界,连接万物;无边混沌为丝线下涌动的暗河,混乱无序。

      有天庭,因果系于三十三天外,遍洒中央神州。有地府,无数生灵系于六道轮回。有东西二州,气运拉锯,我盛彼衰。

      她“看”到支撑大地的地水火风,在世界的基底中缓慢流转、碰撞、演化;看到了九天之上清灵之气与九地之下浊重之气的分野与交融。
      生与死,成与住,坏与空,如同呼吸般在这庞大的存在中循环。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万物在天道圣人的感知中无所遁形,却又如同指尖流沙,毫无分别,毫无意义。

      云霄着迷地沉浸在其中,却不知福祸相依,痛苦将至。

      元始分予她的共感更深一步,她感到自己变得无边无际,不可思议。

      目中所见,空间一重重折叠展开,任她攫取。时间之流奔腾不息,她却能见其踪迹。
      无数个平行时空的碎片犹如秋日飞花缀于时空的间隙,过去与未来,在其中不断的消亡而后重生。

      谁能不向往预知未来?

      她新奇地拈起一片,投过去一瞥。所见竟是她自己。
      那个云霄对她面对面而立,有一双深藏了遗憾和悲伤的眼睛。泪水蜿蜒,她无声轻叹,“早知今日,当初……”

      当初就该如何?
      云霄还没有听清,随着她窥见秩序之外的未来,洪荒的秩序不再予她庇护。混乱的无序与渴望追赶上她,犹如烈火灼烧她的神魂,在破碎的边缘被冲刷,被解构,看不到痛苦的边际。

      【渴望有序】
      【渴望平静】

      她痛苦的蜷缩,每一个毛孔都在灌入混沌的知识。可知识不代表喜悦,反而是痛苦。它们穿透她的身躯,焚烧她的灵魂,永不满足。

      云霄无声的惨叫,几乎要忍不住变回一朵无知无觉的云,却被元始的手稳稳拖住。

      “怎么这样可怜?就快结束了。”
      祂搂着她,轻贴着她的额头,气息冷冽,语声悲悯。

      那声音似一汪清泉注入,感知的巨网随之骤然收束。

      大地、生灵、时空、法则的喧嚣瞬间退潮为遥远的背景。整个浩瀚冰冷的世界,其无边无际的感知焦点,竟轰然凝聚于她一身。

      云霄从未想过,她的存在在祂的感知中会是这般清晰。
      她是祂的锚点。唯有与锚点相交,才能在混乱无序的痛苦中找回理性和一丝平静。

      结束了。

      云霄在元始怀里虚弱的睁开眼,汗水打湿了鬓发,一绺一绺贴着皮肤。

      “为什么会这么疼?”她忍不住有些委屈。祂只说有些难受,却没有告诉她会这样痛苦。

      元始淡淡道,“你共享了吾之所见,自然也共鸣了吾之所感。”

      “您之所感?”
      疼痛已然远离了她,可记忆还在,云霄不敢想象,
      “……师伯,难道一直在忍受这样的痛苦吗?”

      “一直如此。”
      圣人的神态淡漠,有一种克制到了极致的威严神性。

      之前云霄不解元始的冷漠克制,现在她懂了。
      她毕竟心软良善,哪怕一直惧祂,畏祂,可在祂带领她看到世界的法相,在与祂共鸣之后,敬畏却被怜惜压制了。

      她记得,自己才是作为锚点的终结。
      “我要怎样做,才能为您减轻这种痛苦?”

      元始望着她,没有说话。
      可是云霄已经记起,在那个地心的洞穴中,祂曾说过——

      取悦祂,让祂得到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她是锚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更,时间不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