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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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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请看,那座营帐内的就是我同您说的女仙。”
距离云霄大约二百步的某个营帐里,一个看似普通的西岐士卒恭恭敬敬地向身旁的人指出云霄所在。
如果云霄见了他,大概会认出,这士卒正是她初次来寻两个妹妹时遇见的旗门官。
旗门官口中的大祭司裹着一身厚重的羽筋斗篷,双足并未真正触及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寸许的空气中滑行。
“你做得很好,上前来,圣神将予你启迪。”
大祭司嘶哑的声音响起,那身厚重的羽筋斗篷无风自动,下摆猛地向上翻卷了一瞬,露出其下一双并非人足、而是由无数细密蜷缩的、暗红色的、中空管子结而成的支撑物。
旗门官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畏惧之后,又变成了无尽的狂热。
“赞美无上圣神!”
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士族,拥有几个奴隶,终生得不到仙缘。但在这个大好的洪荒世界,谁又能不向往神奇的力量呢?
“嗡……”
旗门官走上前去。一根血红的空管插入他的脖颈。
*
“这时节,就是蚊子忒多。”
哪吒走进云霄的芦蓬中,烦躁的挥了挥拳头。
云霄一脸无奈地收起炼器的真火,看向进门的美少年。
“你怎么又来了?”
哪吒理直气壮的回答,“师叔为救我在两军前大显神威,我怎能不多来几次给师叔解闷呢?”
距离云霄出手已过去半个月有余,这期间杨戬请来了十二金仙之一的惧留孙,将其弟子土行孙重新招降到了己方。商军中少了个能人异士,连连败北,气势大跌,哪吒自然也就跟着被救回来了。
云霄笑叹,“是给我解闷,还是你心里本来烦闷?”
哪吒嘻笑了两声,“都有,都有。”
他同刚刚归降的土行孙不太对付,却又拿那个滑不溜秋的矮子没辙。眼见对方师长来了,今日还要去跟成汤的女将成婚。
虽说也是姜子牙的计策一环,但他还是懒得在前营多待,自来找云霄求教了。
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少年脸庞凑过来,装得可怜巴巴,“都说师叔已得阐教道统精髓,您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从小没爹的孩子,再教我两招吧。”
云霄笑不出来,没好意思提醒他李靖还活着,只能无力地声明,“……我是截教弟子。”
到底是谁先开始传她承了阐教道统,比十二金仙还嫡嫡道道的?让她知道了,定不饶他!
美少年撒娇起来也惹人怜惜。云霄当了一千年的大姐,在过去也是时常为两个妹妹操心。想到太乙真人只传哪吒法宝,让他完成红尘杀劫,而不好好管教这孩子道理文化,心中也是一堵。
她不知为何,对哪吒总有一种莫名的怜爱之情,仿佛遇到了血脉中的晚辈。哪吒在旁人看来桀骜不驯,却也乐意求她管束。
只能归结为眼缘。
她先给哪吒答疑了两个问题,然后在同元始神交获得的知识中挑挑拣拣,选出一些法术和黄庭经文来刻进玉符。
“去去去,你先把这篇背熟,三天内莫来烦我。”
哪吒笑嘻嘻,“好嘞!那我三天之后再来。”
目送哪吒走出芦蓬,云霄叹口气,又开始为自己那弟子缘发愁。
都过了半个月了,她的弟子还是不见踪影。她想给未来弟子炼个法宝,也屡屡受挫。
炼器一道她毕竟过往从未接触过,虽然有全套手法,但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记忆里带入元始的视觉,各种符文配合材料在火中融合的无比丝滑,灵宝说成就成。可自己真正上手,才知其难度,远不是念几句法诀,解开捆仙锁那般轻易。
“嗡……”
不知是不是被哪吒的话影响,还是炼器一道入门不顺,云霄也觉得蚊子变多了,让人心头无端烦躁。
仿佛感知到她的心绪不宁,腕上一根灰白触须探了出来,如一条细蛇,在她指缝间盘旋。
“怎么了?”
她捏住它,借由契约感知它的情绪。
【好吃的来啰】
它有些兴奋。
“嗡……”
一根血红的、半透明的软管无声地刺破营帐。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无数蚊蚋同时振翅的嘶鸣,又像是极度干渴时咽喉的抽气声。
来者,大约曾经是个人。
它还裹着士卒的甲衣,脚不沾地,皮囊乌黑干瘪,好像被什么吸干了血肉,往下滴落黑色粘液。大而无神的眼占据了半张脸,一支血红口器从嘴里延伸,如蚊蚋一般的嗡鸣声就是从那里发出。
这样的怪物云霄不曾见过,可这黑色粘液……
“陆压?”她心中惊疑,又觉得似是而非。
云霄按住腕上急不可耐想要冲出去的触须,御使一把长剑碰了上去。
干瘪的怪物躯体极为脆弱,在一息间四分五裂,唯有头颅的部分,血红色口器竖起来,发出嗡鸣之声,伸向云霄的方向,带着那干瘪的头颅,步步逼近。
“找……到……你……了……”
“还……我……”
“本……源……”
它每发出一个字的嗡鸣就抬高一分,带着甜腥腐朽气味的暗红色雾气。头颅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生长出许多条漆黑软管,待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已经形如一只有些血红口器的诡异黑蚊。
腕上的触须在黑蚊出现后愈发激动,云霄能感觉到,不止是它,体内还有更多的触须蠢蠢欲动。
等等,再等等。
这只寄生在头颅里的蚊子明显不是本体。
云霄安抚住触须们,继续御使飞剑攻向人头黑蚊。
异化成黑蚊的怪物自然不像之前的干瘪人尸那样脆弱,寻常法术并不能伤它分毫。云霄与之拖延了片刻,才假装吃力的用空间之术将黑蚊切碎。
暮色已深,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喜气之中,又掺杂着金戈肃杀之意。
云霄走出营帐,静静的听着那曲声,才依稀想起早先哪吒说,今夜姜子牙要借土行孙和商军总将之女的喜宴袭营。
远处有多么热闹,她这里就有多么冷清。不论此时发生了怎样的意外,也不会有人知道。
“多好的机会啊。”她轻笑着呢喃,眸中却无比冷静。
随着云霄的呢喃,暗红色的雾气如有生命,贴着地面流动而来,所过之处,干燥的泥土迅速变得湿黑粘腻,甚至冒出细小的、不断破裂又重生的暗红气泡。
“嗡……”
幕后者终于现身,却是一只大号的由无数细密蜷缩的、黑红色的、中空管子结而成的蚊状怪物。一身气势惊人,散发出苍茫荒古的气息,修为竟还在云霄之上。
“还……我……本……源……”
它的血红口器发出嗡鸣,犹如一把巨大狰狞的暗红钻头,带着撕碎一切灵光与物质的恐怖气势,狠狠凿了过来。
云霄不敢托大,果断放开了借由契约的抑制,在心中呼唤元始之名。
昆仑,玉虚宫。
白衣圣人垂眸微笑,目光好似穿越了重重时空,降临在这一方天地。
她感到一股热力自心口涌现,恍惚间仰头上看。
月色澄明。
祂的眼注视她,清浅含笑,慈悲又垂怜。
灰白清光铺地,顷刻间漫过了暗红色的雾气,无数灰白的触须争前恐后,贪婪地扑向那蚊状怪物。要将它扒皮拆骨,吞噬殆尽。
“嗡……”
蚊状怪物惊慌散开,一分为百,百分为万,从一人那么高的大蚊子变成无数芝麻粒的小蚊子到处逃窜。
然而月光之下,竟无阴影可以藏身。
云霄还记得上次元始故意放过陆压,这次对蚊子却是赶尽杀绝,到最后仅留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蚊被禁锢在空间牢笼内,落到她手中。
【留下有用】
玄妙的感应回荡在灵台间,她把黑蚊收入混元金斗。仰头看着那轮圆月,竟突然有点想见元始。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云霄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想,定是月色惑人。
方听得远处金鸣鼓噪,杀声震响。云霄有心忘掉那不太对劲的念头,索性给自己找点事做,去那边看看热闹。
仙人凭虚御风,散漫而行。头上是至高明月,脚下是结彩悬花。顿觉天地之宽广,自然之博大,完全可以把某些不该想的存在抛之脑后。
云霄来的凑巧,正是一场大戏落幕的精彩时刻。
只见士卒混战,明明是喜宴,却各有谋算。女方埋伏着三百刀斧手,男方则带着四营兵马,对女方一家围追堵截。
花团锦簇之下,具是杀伐与算计。
不过片刻功夫,高下已分。到底姜子牙计高一筹。
成汤的将领在士卒簇拥下狼狈而逃,云霄曾抓过一次的土行孙则祭出捆仙绳,咻地绑住了逃兵中的一名年轻女将。
女将?
云霄心中一动,目光凝于那女将身上。
只见她,约莫十六七岁,披甲胄,跨烈马,生得杏脸桃腮,娇艳若二月红樱。身量不高,体态却纤细挺拔。
一时被捆仙绳捆住,跌下马来,顷刻间叫土行孙绰去。
那女将生得娇媚,却是好硬的脾气,纵然被捆住了也毫不低头。粉面含煞,照着土行孙昂首怒骂道,
“无知匹夫,卖主求荣。你是何等人,也敢碰我?”
宴席上,姜子牙见此对惧留孙道,“今日吉日良时,便令土行孙与邓婵玉成亲如何?”
惧留孙欣然颔首,“贫道正有此意。”
土行孙大喜,先谢丞相,又谢恩师。不顾那女将邓婵玉是如何愤怒不屑,嬉笑言,
“小姐固然千金之躯,我也是阐门高徒,不算辱没了你。今日师长在上,论定你我有红丝系足之缘,你又何必苦苦挣扎?”
禅玉冷笑,“我虽死不从。”
堂上姜子牙大概是不想大家都看热闹,方令土行孙道,
“你将邓小姐带走罢,乘今日吉时,成就你夫妻美事。明日我另有话说。”
“弟子领命!”
“且慢!”
土行孙的声音和一道女声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具是一惊。
你道来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