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山河》锦乘絮

2、盗贼 你也是侧妃

　　月上梢头。

　　萧臻掐着时间，从偏院拎起正熟睡的则言。

　　她一身男装，头戴兜帽，方巾遮脸，在巷中穿行，像个飞贼。反倒则言手忙脚乱地套上夜行衣，二人借着月光，鬼鬼祟祟地钻进胡同。

　　则言环顾四周无人，凑到她身侧想抱怨两句。

　　没想到萧臻不着痕迹地侧开一步，没有理他，她低着头，拐入小巷，三两下爬上树，踩着树杈灵巧一翻，稳稳当当跳进院内。

　　潜入不带则行那武夫，反倒带他，怕是殿下心里又要冒鬼主意了。

　　则言被殿下抓回来前，主业是当术士，可惜少年困顿，不得已上山为匪，跟随土匪头子东躲西藏多年，本以为殿下是看重他的炼器技艺，没想到是觉得他轻功好又心细，能演会装且脸皮奇厚，当个狗腿子正合适。

　　他单手撑墙，脚底借力，却在即将翻越进去时，猛地发觉不对。

　　除去草木沙沙声，使臣们夜半熟睡的呼吸声，似乎多了数道冷肃气，打从殿下落地站定起，已隐隐有蓄势待发之意。

　　殿下知道么？

　　他侧耳细听，发现殿下翻进去后贴墙疾行，他顿时了然，敛去气息，踩着萧臻的脚步声，在院外跟随。

　　那些冷肃之气也紧紧跟随着他们，越贴越近，利刃划过空气的凌厉声响起时，则言当机立断，闪身翻过另一道院墙，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脚步声渐远，出剑的人却是一愣，连出招都迟疑了片刻，似乎在疑惑对手怎么会找个这样不讲义气的同伴。

　　萧臻反倒嘴角扬起，她压低兜帽，抽出长刀震开这一招。

　　她手指手腕缠绕上密实的灰布带，伪造出手掌宽厚，单手提着笨重的长刀，进攻沉重，挥刀毫无章法，交锋的使者很快做出判断，这是一个盗贼。

　　使团中执剑侍卫共有八人，驿馆那边剩了两人，客栈前院三人，此刻后院三人，正与萧臻交手，他们习得全是凌厉快剑，可过招间不显杀意，虽次次是直取命门的起手，剑至眼前速度却克制住速度，驱逐之意十分明显。

　　他们不敢贸然生事，因为按理说丹阳使团该被安置在城外驿馆，并受守卫看管，此刻出现在城内客栈怎么也说不过去，若是刺客，这时杀了不会挑出事端，可若是盗贼——

　　刺客养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盗贼却不同，萧臻这个盗贼虽无章法，可力气不小，还有个不仁不义的同伙，偷盗手法不太寻常。

　　使团侍卫内心怀疑，这一对盗贼走的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路子，眼前这贼若是身死或伤重，明日同伙必会一纸诉状递到府衙，查出来他们十张嘴也说不清。

　　萧臻就是要这个效果，放水缠斗便不会轻易暴露身份，她余光扫到不远处客栈，这夜深人静时，二楼有间屋子却突兀地亮着光。

　　今夜想破和亲联姻困局的，果然不止她一个。

　　心中默念秒数，等念到八十七时，远处的柳枝轻微摇了摇，那间屋子的灯光忽地熄灭。

　　缠斗的三人立刻觉出不对，可惜为时已晚，萧臻大臂猛然送力，向前一挥，长刀甩手飞出，使者侧身躲避，再想反击时，对手已翻墙而出，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使团领队匆匆赶来，看见一地狼藉，愤愤道：“混账！三殿下不见了！”

　　侍卫自知失职，但听到后半句却满脸茫然：“可是今日客栈遇袭的不是七皇子吗？”

　　“那是声东击西！刚刚驿馆来报，三殿下失踪，连贼人影子都没见到。”

　　说到一半，领队使臣发现侍卫脸色越来越苍白，略一思索，顿时觉得后脊发凉，颤抖着嗓音问：“七皇子呢？”

　　“也……也被劫走了。”

　　另一边，长公主府。

　　还在门口守夜的则行接到暗卫消息，急匆匆去寝殿叫殿下，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以为殿下也遭遇不测，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踹开房门。

　　重重纱幔后，两道人影一站一卧，站着那个听到声响还回头看看，瞧着身形壮硕，绝不是殿下，则行眼神凝重，拔剑疾驰，飞身向那人刺去。

　　则言正忙着换常服，看见来人是则行觉得无事便没理会，不想身后传来剑风声，他心底暗骂一声莽夫，搭档这么久连个背影都认不出，他急忙侧身躲开，迅速控制住则行。

　　床榻上的人似乎受了惊吓，伸出一只瘦弱白皙的手，掀起纱幔的一角。

　　他眉淡而睫长，生得一张阴柔相，穿着件松垮垮的白寝衣，局促不安地靠在枕塌上，披散的头发遮住半张面容，独露出一双黑眸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赤红色异光，狭长的眼尾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瞧着比闲云阁的花魁还要妩媚。

　　则言放开手，眯了眯眼睛，不禁心想：这丹阳七皇子文澈长得就不让人省心。

　　“这是谁？”则行问。

　　则言耸耸肩：“现在是丹阳皇子，以后是谁还不好说。”

　　“联姻在即，你敢在卫氏眼皮底下劫丹阳皇子？”则行脸色骤变，一把抓起他的衣领，低吼道，“殿下呢？”

　　“去喊小厨房做夜宵了。”则言低声说，“殿下自有决策，松手。”

　　不一会儿，侍女端着肘子鸡腿红烧肉，一大碗翡翠虾仁蛋花汤，还有三五碟精致点心，放在纱幔外，则行和文澈同时皱起眉头，狐疑地看着则言。

　　则言面不改色端进来，边走边叼了一口肘子，含混道：“咋了，殿下今天就想吃点荤香，不行啊？”

　　萧臻刚进府就闻到了飘香四溢的肘子味，越接近寝殿越浓，等到了门口，看见被踹豁口的大门，以为遭贼了，转念一想，哪有贼大费周章，就为了进公主府偷口肘子？八成是则言那小子趁机加餐。

　　果不其然，刚进去她就看见寝殿则言正抱着肘子，满嘴流油，吃得直打嗝，他左边躺着一个，右边站着一个，见她走近，不约而同抬起头，护法似的看着她。

　　则言抢先发言：“诺，红烧肉，芙蓉酥，都还热乎的呢！”

　　“嗯。”萧臻没拆穿他，垂眸拿起一块酥点咬了一口，“则行可是饿了？也坐下用些？”

　　“不敢。只是信使来报，今夜丹阳两位皇子同时失踪，邺城内恐有贼患，陛下已下令御林军亲自寻人。”

　　则行说完后稍等片刻，见殿下没有说话的意思，心里就明白了，于是半跪行礼：“殿下既无事，属下先告退了。”

　　“哎天色不早了，属下也……”

　　则言本想趁机跟着则行溜走，被萧臻拽了回来，按在梳妆台前，和善道：“饭还没吃两口，怎么好就走呢？”

　　完蛋。

　　左臂隐隐作痛，刚刚扛着人回来时不小心从墙上摔下来，动静不小，引来府卫询问，他才谎称是替殿下去催夜宵，若是殿下问起，说不定要扣钱。

　　则言遮掩起来偷感十足，萧臻瞥了一眼他左臂上的绷带，丢过去一小袋银元宝。

　　她走上前，掰过文澈的下巴，端详许久，暗自惊叹世间竟能有男子得如此祸国殃民。

　　下午则言带回萧然的消息，说丹阳使团中带了两位皇子，继后所生的三皇子文渝阴狠毒辣，此行想求娶三公主和卫氏嫡女，听说萧然因为丹阳那边竟然想让她做小气得不轻。另一位七皇子的生母早亡，曾是被伏月灭掉的南朝公主。

　　关于文澈，流传出来的信息甚少，只知道他一直是养在避暑行宫的皇子，前几个月才刚接回丹阳王宫，萧臻原本想不通丹阳为何会送这么个边缘皇子，为防变数，干脆劫来放在眼前看着。

　　现在见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丹阳王儿孙满堂，宫里热闹非凡，相隔千余里，觉得母皇空房冷落，便送你来——添一把火。”

　　萧臻漫不经心地说，说一句文澈的脸色便更苍白一点，他扶着床头剧烈咳嗽，则言看得胆战心惊，心想要是他就这么咳死了，希望殿下不要把自己供出去。

　　文澈艰难撑起身子，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仰头服下去后脸色才好转些。

　　“澈无母族，愿入东宫，为殿下效力终生。”

　　文澈正身跪下，萧臻注视他俯下的脊背，心底轻蔑地冷哼一声，略微挑眉，则言心领神会，喝道：“休得胡言！来效力还是当男宠，你可得说清楚！病病殃殃的，莫不是来公主府碰瓷的吧？”

　　萧臻静静地观察文澈的反应，见他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呼吸声越来越重，想来许是真的病弱。

　　她点起一根红烛，不着痕迹地抹去烛身上的铭文，用指尖稍稍点起文澈俯下的额头，将蜡烛放在他脖颈的正下方。

　　萧臻看着一滴汗沿他脸颊滑落，红烛的明火忽然蓝了一瞬。

　　文澈：“殿下，澈可做侧妃。”

　　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汹涌而来，脑海中闪过漆黑的夜，血腥与泥泞堵塞住口鼻，携蓝火的乞儿又将她从尸堆中挖出来一次。

　　只是这次，她已经没有余力再哭一场了。

　　“明日叫人把偏院再收拾出一间，给他住。”

　　萧臻拂袖而去，袖风熄灭烛火，临出门前补充道：“长公主府从不自称为东宫。”

　　“殿下宽和。”文澈低声回应。

　　则言美滋滋收拾起钱袋，瞧见文澈还跪着，没轻没重地上去拍了一下子，差点给人拍出内伤，想起他们日后就是邻居了，他满怀歉意地“哎呦”一声，端了盘红烧肉递上去，企图补救一下邻里关系。

　　“嗨呀，我们殿下就好吓唬人，刚刚我那么说，其实不是故意的。咱以后就是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就当没刚刚的事？我跟你说，除了我，你还有个邻居，就是那个傻大个，他脾气可是……”

　　说到一半，文澈突然抬头打断他：“你也是侧妃？”

　　“啊？”则言傻了，“不是，你真想……殿下那意思不是让你效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