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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储君 人人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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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月邺城,大暑。
近日江南水患,帝却称病多日不朝,文官们看出来女帝这是要历练储君,个个心怀鬼胎,牟足了劲往长公主府里送折子,尽职尽责给灾民编了数百套感人肺腑的故事,但灾情如何,怎样治理,只字不提。
偌大的书房门窗紧闭,屋外蝉鸣不止。
门口守卫的则言靠在门框上,仰头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则行瞪了回去,困意没能释放,他闷声抗议道:“我又不是武卫,殿下批折子,我为啥也要站门口?”
则行:“护卫之责,不可懈怠。”
则言撇撇嘴,觉得自己这位搭档明明是个武夫,却满口书生木讷,说句话像缺心眼。自己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跟班,拼了命也是拿死工资,和他这有绩效提成,签了死契卖命的可不同。
则行砍一个刺客三百两,他则言月俸二两银子,跟贴身侍女一个收入,中午站着睡会儿,怎么能算懈怠?明明是养精蓄锐。
况且,要是真有刺客,以殿下的武功,他和则行加一块都是殿下的拖累,不过是站在门口掩人耳目罢了。
但跟榆木脑袋讲不了道理,则言伸了个懒腰,眼珠一转,决定请殿下来压他:“殿下半天没出来了,不会是中暑了吧?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则行没有阻拦,看来他也在担忧殿下的身体状态,毕竟殿下已经接连好几日没有出府了,整日闷在书房中,长此以往,怕不是要和则行一样沉闷了。
房门推开,偌大的书房内,没摆放什么典籍经卷,反倒挂了许多纱缦,没有风,长长的薄纱从房梁轻飘飘垂下,落入在琉璃盅内。
房内只有笔锋与宣纸的摩擦声。
隔着层层纱幔,则言偷偷用余光瞥了眼则行,慢悠悠收起懒散劲,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拱手:“殿下,外面暑热,可要传碗绿豆汤?”
“不必。”回答他的声音清丽却沉稳,成熟得不像少年人,一如她本人长相,眼眶深邃,双眉狭长锋利,面白唇薄,单拎出来样样凌厉,偏偏又样样颜色浅淡,凑一块竟显出朦胧的易碎感。
“则言,宫内可有旨意?”
则言明白殿下关注的是什么。前天,丹阳使臣以求和联姻之事进宫请见女帝,陛下虽未亲自接见,但左右回复时,却释放出正信号。
他心里很矛盾,一面觉得丹阳王室全是大染缸里泡出来的阴暗货,希望这联姻差事不要落在自家殿下头上,搅得长公主府不得安宁,一面又怕他们送公主嫁与卫氏旁□□伏月这几年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大概是要到头了。
“回殿下,除了圣体未愈,并无新消息。”
萧臻合上折子,虽仍端着和善面容,额角却青筋暴起,可见这折子批得并不顺心。
“我那表哥也没来?”
“上午本是要来的,半路碰上三公主,被打回去了。”
三妹的话,倒也正常。
萧臻“哦”了一声,吩咐道:“你亲自去她府上一趟,告诉她好意我心领了,下次就不必拦了。”
她如今虽当了储君,却并不稳当,朝野市井,无不是暗潮涌动。除了要暗中平衡各方势力,与他们虚与委蛇,还要不着痕迹地收拾外戚。
则言听后却是后背一直,困意蓦地散了干净,他压低声音,劝道:“卫世子私结党羽,不臣之心人尽皆知,殿下……三思啊!”
“三妹没有府兵,今日替我拦了,只会让卫氏记恨。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萧然单纯,就莫要搅进这浑水里罢。”
则言叹了口气,只道:“是。”
退出去前,他听见萧臻补充一句:“你若是累了,回来便去休息吧。”
就知道殿下体恤他!
则言顿时转忧为喜,冲则行扮了个鬼脸,连蹦带跳地出去,到门口转身,学着侍女的样子屈膝微蹲,向萧臻行了个宫礼:“得嘞,谢殿下!”
则行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仍在门口站得笔直,萧臻起身瞧见这一幕,朝政带来的阴霾不禁散了大半,她笑着对则行说:“你也一同去歇歇吧,外院有府兵驻守,孤不会有事。”
“属下不累。”则行一低头,固执地说。
正说着,房檐上跌跌撞撞飞下一只秃头信鸽,嘴里委屈巴巴的啼叫着,则行目光一凛,未等萧臻阻拦,短刀已将其翅膀钉入瓦片。
可怜的信鸽哀嚎一声,抱着瓦片滚落了下来。
萧臻扶额,敢光明正大抓宫廷信鸽,还十分恶劣地给它剃了个头,整个邺城没有第二个人。
她迈出书房,俯身解下信鸽脚上纸卷,只见上面力透纸背地写了两行小字:
姐妹把你揣心里,你把姐妹踹沟里?
她失笑,大概明白今日三妹萧然是怎么“偶遇”表哥的了。
怕是从使臣进宫后,三妹也正提心吊胆,唯恐联姻落在自己头上,早上起个大早去宫外蹲点,正巧拦下了自己的信鸽。
原本她写的是:太子配储君,皇子配公主。
再正常不过的话,三妹说是“踹沟里”,想必确实让她打听到了内情。看来丹阳王室想联姻的并不是太子,估计是哪个皇子了,而且还是个声名狼藉的皇子。
“则行,去歇歇吧,休息好了,明天去驿馆。”
“殿下。”意外的,则行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唯令是从,接连两次拒绝。他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挣扎神色,“若是觉得疲惫,不如进宫和陛下说些软话吧,以属下愚见,陛下还是心疼您的,一定不忍心让您独自撑在前方。卫氏后嗣繁茂,声势日渐显盛,此时断不会让联姻破坏局面,若真有万一……您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则行是从陛下身边拨过来的,从来没有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萧臻眸色深了深,但并未责备他。
卫氏只手遮天,没有人觉得储君能继承王位。
即使是萧婉云那样流星般璀璨的将才,坐上王位,也如明珠蒙尘,野马束绳,伸展不出半点抱负,困在宫墙内,为周旋各方势力心神俱疲。
她继位之初便被群臣弹劾,后宫中没有男妃,反倒养着一群卫家送来的舅母婶娘。
别管是正妻还是妾侍,凡有孕的尽数送进去,天天揣着个大肚子吃珍补逛花园,闲来无事,同家的便开始相互算计,给别人的饮食里下点堕胎药,凑在一块推推搡搡,落胎了卫氏亲戚便来哭诉,萧婉云私库的银两几乎都送去安抚他们了。
朝廷上大半文臣,和前朝归降的武将,都与卫氏瓜葛着,若不是兵权还在女帝手中,二十万大军驻守邺城外,她早就被萧氏嫡系赶下去了。
伏月后宫本就是乱七八糟,丹阳那边心知肚明,此番无非是想从内再点一把火,将母皇与萧氏的矛盾挑到明面上。
但储君与别国联姻并不是卫氏想看见的,萧婉云是卫氏旁了不知多少代的远亲,当初能如此顺利的改朝换代,卫氏的野心功不可没,他们想让萧臻与她的表哥卫荣结亲,待女帝“病逝”,挟储君夺兵权,扶卫荣庶子为帝。
所以捅出来了江南水患和难民起义之事,只是没想到女帝放权放得如此洒脱,治理连同镇压叛乱,全权交给了萧臻处理。
可人人都说,萧臻年仅十八,天生弱症,骨架纤细,十六岁时世家围猎,她憋红了脸也没能拉开弓弦,自此失了大半军心,一直庸庸碌碌,对卫氏向来不敢违逆,最近遇天灾,才在民间积出些贤名。
胆小势弱,有点名声却不足以凝聚人心,这样的储君,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傀儡。
传言如此,则行却知道殿下并不羸弱,她十二岁离家出走时,女帝派了一队影卫去追,彼时他还是影卫首领,月光皎洁,长公主单手策马,一柄短剑相隔百米,笔直扎进他的马颈,亦是凭此一剑,他向女帝请旨,成为长公主亲卫。
六年,他看着萧臻从明媚热烈,逐渐内敛,最后凝实成如今这副守拙藏锋,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周旋在波诡云谲之中。
“则行,你是不是在想,世事如此繁杂,不如我舍了这储君之位,再出走一次?”
萧臻面上轻笑,眉宇间却未舒展,她思索良久,叹道:“那时年纪小,很多事还看不真切,以为母皇三女一子,缺不着我一个。若我能早些明白……说不定还能保住二妹。”
二公主萧若?则行愣住,她不是前年死于天花么?
况且,二公主生前走的是贤良淑德的路线,跟殿下完全不是一路人。她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蜷在宫里,年节时殿下去拜访,她张嘴就是女德女诫,劝殿下让权退位,殿下进门笑呵呵,出门就翻白眼。
她们俩……其实关系很好么?
他刚要开口,萧臻手指贴唇,露出玩味的表情,这时则言才发现,殿下虽然语气伤感,一对远山眉也像模像样地蹙在一起,眼神中却从未显露出半分忧愁。
殿下复杂起来,当真是滴水不漏,倒真有些帝王家的凉薄和口不对心。则行看不透她的想法,难得想念起则言,若他在,说不定能凭借城墙一样厚的脸皮,臭不要脸地扒出一二。
萧臻瞥了一眼则行的神态,知道他又开始用那颗不灵光的脑袋思考了。对于二公主萧若,她的想法很简单,不喜欢不是因为劝了她退位,而是萧臻有些厌蠢,所以坦白讲,她也不喜欢则行。
但她又说不上憎恶,因为她觉得如果每个人都充满智慧,四海六国估计要比现在更乱一点。
如果则行有则言的脑子,十二岁那年她大概跑不出邺城。
萧臻沉思片刻,决定等则行睡着,抓紧时间带则言溜走。
“则行,好好休息吧,等天再亮时,说不定是个花团锦簇的新世界。”
“是。”
则行退下后,萧臻低头,从花坛里捡了一把石子,在庭院石桌上搭了座小石堆,然后将那只倒霉信鸽抱到小石堆前,摸了摸它的秃头。
信鸽一瘸一拐地从中挑出三枚石子。
多了一枚。
果不其然。
这种信鸽传递的都不算是秘密,但总有人好奇心泛滥,想提前窥视一下,所以府内信鸽通常多训练一项计数的能力,返回时会反馈信件解开次数。
三妹换了信,说明信鸽并未能进入皇宫,算上自己,这信本该被解两次。
有些人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非得跑到她眼皮底下多此一举。
给自己留条退路?
萧臻冷哼一声。
她先断了卫氏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