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筝线 何时才能那 ...

  •   宫里的日子,不见天日的枯燥。

      卯时三刻,阿碌先开青纱帐,将我叫醒。
      晨光熹微,他跪在榻下为我穿靴,告诉我,护国公说,陛下今日得上朝。

      我不懂上朝,也不爱上朝。乾正殿站满了宽袍广袖的大人,黑压压的冠,朱红色的官服像血。殿内四角烧着炭笼,却永远冷如冰窟。

      可皇叔决定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修改。

      一炷香后,我被阿碌背到乾正殿外。
      冷风吹着我的脸,我埋在阿碌后背上,口水流到他的脖颈。

      阿碌一向步履稳健,忽然颠簸了一下。我从迷糊中惊醒,听见阿碌高声说着给护国公请安,就要跪下来。

      “交给我吧。”皇叔说。

      我被放下来,揉着惺忪睡眼,嘴撅得能挂茶壶。
      皇叔蹲下身为我正冕旒,玉珠碰撞出脆响,我嫌挡眼,像上岸的落水狗一样不耐烦地晃着脑袋。

      皇叔说:“静安乖。皇叔给你好吃的。”

      我极不情愿地安分下来。
      皇叔今日穿得非常正式,滚着金边的玄色蟒纹长袍,玉带束出一把劲瘦的窄腰,乌木般的长发用金蝉冠束起,露出莹白如玉的脸,和漆黑如点墨的瞳。

      “我们走。”皇叔牵起我的手。

      我随着皇叔走上九级台阶,坐上玉座。很快响起钟声,皇叔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腿上,一手揽着我,一手握着扶手。

      好多人鱼贯而入,他们都低低地垂着头,可我感觉得到每个人都看得见高坐在最上方的我们叔侄俩。奇怪的是,我也看得清所有人的表情,尽管他们极力掩饰,我还是能瞧见有的人露出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我觉得皇叔一定也看到了,他只是视若无睹,轻轻抚摸我的后背。

      阿碌高喊了一声,他们齐齐跪下来问安,我努力扭过身子,仰起脸看皇叔,等他发话。

      皇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众卿平身。”

      人群窸窣地动了,从高处看去,像一片血海涌起波浪。

      原本我只是冷和无聊,可这一刻我忽然感到害怕。乾正殿密密麻麻全是人,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
      他们让我想起我在夜里经常做的一个梦。梦里乾正殿也是这样到处一片血红,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乾正殿冰冷的地砖上,睁大眼睛死死地望着我。

      梦里我知道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鬼。他们只是死不瞑目。

      我开始扭动起来,想从皇叔怀里挣脱出去。皇叔的怀抱很温暖,可充当座位却并不舒服,他太清瘦了,坐在大腿上属实硌得慌。

      皇叔连看也不看,轻轻按住我。

      有人开始说话,我并不关心,一门心思想跳下去跑开,只是听到那些人言辞颇为激烈。

      “吾主年幼,国本不稳……”

      “这不是堂而皇之与陛下并坐龙椅的理由!”

      “兵戈未止,国库空虚,胶州又大旱……需尽早裁决……”

      “谁来裁决?”

      “若非护国公,还有谁有资格裁决?!”

      我听见头顶上方皇叔轻轻咳了一下,霎时,乾正殿鸦雀无声。

      我也吓得不敢动了。皇叔不紧不慢,腾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摸我的脸蛋,时不时掐上一下,仿佛我是他抱在怀里摸着毛逗闷儿的一只小狗。

      “诸位莫伤了和气。”皇叔声音永远是那样清洌洌的,“先帝骤然崩殂,未曾有机会留下只字片语,即便为了年幼的陛下,众卿也该勠力同心,暂时搁置了争议才是。”

      “皇室蒙难,正是因为后嗣单薄,若是有人乘机把持朝政,岂不是天下大乱?”有人道。

      皇叔纤长的手指挑起十二旒,摩挲我的脸颊:“论大统,先帝也是我的皇兄,宫变当日,唯我与陛下二人幸存。太尉若觉得我有篡权之心,为何我不干脆坐上这龙椅,偏要多此一举?”

      “陛下年幼,即便继位,依旧处处受人掣肘,”下面的人激烈道,“更何况,陛下是先帝的嫡子,护国公怎可与之相比?称先帝一句皇兄,是先帝另行开恩,究竟是否名正言顺,护国公心中自然再清楚不过!”

      满殿寂静,那些面无表情的人脸上终于动了,仿佛面具裂开碎痕。

      那人上前一步出列,梗着脖子,腰板站得笔直。

      皇叔的动作微微一顿。

      良久的死寂。直到我感觉到皇叔掰开我的手。
      我低下头,发现皇叔将什么东西放进我的掌心。

      是一块话梅糕。

      早膳需下了朝再用,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管周围如何,旁若无人地剥开纸衣,摇头晃脑地啃起糕点来。

      随后皇叔哂笑:“既然太尉这样说,我也不便多言。便让陛下自己做决定吧。”

      他终于低下头,揩去我嘴角的糕点渣:“陛下。”

      我吃得忘乎所以,皇叔将他柔软明晰的面颊贴得更近,挺拔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浓如鸦翅的睫羽低垂。

      “还请陛下裁决,”皇叔捏捏我的肩,“陛下是想臣以后在下面站着上朝,还是坐着陪陛下上朝。”

      我咽下话梅糕:“坐着上朝。”

      殿内一片哗然,太尉立刻道:“陛下三思。护国公是臣子,怎可与您平起平坐?陛下虽年幼,却有满朝辅佐,何事不能做主裁决,若全权交于护国公,岂非,岂非当了他人的傀儡!”

      我被吵得心烦。由皇叔替我决策岂不是更好?什么都用不着我操心。更不要说龙椅冷冰冰的,而皇叔靠着很暖,还能偷偷塞给我糕点吃。

      太尉还想说什么,皇叔悠悠道:“陛下的话,太尉是没听见么?”

      太尉明显怔住。

      皇叔拍了拍我的脸颊,我有点不满,他这样让我真的很像他养着用来取乐的小狗。
      我看不见皇叔的表情,然而从他轻飘的力道中,我竟然隐约感觉到,他淡定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

      “再坐坐,很快就下朝。”皇叔低声说,“下朝后许你放纸鸢,好不好?”

      我连忙在他腿上坐直腰板,对满朝大臣板起脸来。

      “好。”我说。

      *

      那次早朝后,每天早晨我都雷打不动被皇叔牵着上朝。我乖乖坐在他腿上,大臣们则乖乖站在台阶下,他们不再对着皇叔粗声大气,只会为了某道折子而彼此争论不休。

      下朝后,皇叔通常在启政殿批阅奏折,时不时差人来御书房,询问太傅我近来的功课如何。
      我的日子也按部就班。温书,念诗,做文章,太傅将各种策论和史典拿给我看,要求我在三个月内将它们倒背如流。
      我的娱乐活动被严格限制,除非得了皇叔应允,才能出去玩。
      窗外的天气总是忽好忽坏,我埋在故纸堆里,心却拴在飞出宫墙的纸鸢上。
      何时才能那般快活地飞一次呢?

      皇叔往往在宫里待到深夜才返回国公府。通常他会陪我用晚膳,但这天他没有。

      宫道的灯亮了,我让阿碌给我放风,独自去启政殿,想求皇叔为明天告个假。

      正殿没有人,唯偏殿的窗户亮着,我想敲门,却看见窗棂上闪过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坐着,脊背挺拔,不用想一定是皇叔。另一个弯着腰,站在他对面。

      “还有多久?”皇叔问。

      我扒着窗台想听清些,可答话的人声音实在太轻,二人似乎沉默了许久。

      “也够了。”皇叔了然道。

      我费力地扒住窗台,终于听见另一人的说话声,对方听上去比皇叔年长不多。

      那人道:“依属下所见,护国公此举,实在是得不偿失。”

      皇叔轻咳了几声,道:“再多施几根针吧。”

      那人声音变得仓惶:“这怎么使得,您虽年轻,却也不能如此纵着性子……”

      “照做便是。”皇叔道。

      那人也坐下,拿出什么东西来,我心中一动,舔湿手指戳破窗户纸。
      透过小洞,我看见皇叔斜倚在榻上,他仍旧穿着上朝时的玄袍,鬓发却有些凌乱,右手袖口掀开,藕白的手臂搭在软垫上,一个暗卫打扮的人正将银针深深扎进他小臂中。

      我看得触目惊心,皇叔却面无波澜,只在暗卫旋针时敛了眼皮,修眉微蹙。

      三根针下去,皇叔脸色在烛火里愈发苍白。

      暗卫探了探皇叔的脉:“近日切不可劳神了,主人。”

      “皖北的流民……”皇叔孱弱地喘着气,阖眸。

      “您要操心的不是万民,是您自己。”暗卫道,“说句僭越的话,主人您尚未婚娶,更无子嗣,总得为以后做打算才是。”

      皇叔轻轻地笑了:“晋川,我这种人,还有以后么?”

      暗卫沉默了。

      皇叔道:“过几天御医来请平安脉,记得还是老样子。”

      “还往汤药里加三大勺蜂蜜么?”暗卫问。

      皇叔咳嗽,而后演变成边咳边笑:“主君面前戏言,我看你是皮痒了。”

      暗卫深深地低下头。

      “前些日子那个周太尉,主人想如何处置?”他忽而问。

      银针忽然动了一下,皇叔隐忍地闷哼一声:“与纥离国的战事已久,是该派人去议和了。记得去一封信给纥离国主,该怎么办,他心里有数。”

      暗卫应声是。

      我盯着三根银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是冷汗涔涔。那三根针不像扎在皇叔手臂上,倒像扎在我脖颈里,如鲠在喉。

      皇叔忽然敛了笑容:“晋川。”

      暗卫:“属下在。”

      “有想问的,便直接问吧。”皇叔道,“属下没有试探主人的份儿。”

      暗卫略一沉吟:“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您偏要屈居人下,还是一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

      我的心猛地一颤,寒意鬼魅一样爬上我的脊梁。

      皇叔掀了眼皮,看着蜂腰鹤背的青年。

      “我想做的,仅凭我一人做不了。有静安在,我只需静心筹划,凡事师出有名,为何不留他?”他说。

      我一个寒颤,手心汗湿打滑跌下来,那暗卫立刻警觉:“谁在外面?!”

      他推门而出,我来不及跑,干脆起身一头撞上去:“啊!”

      暗卫一惊,眼疾手快拉住我:“……陛下?”

      “混账东西,长没长眼睛!”我捂着额头大骂,“皇叔呢?朕来寻皇叔!”

      暗卫懵了,屋里皇叔提高嗓门道:“在这里。”

      暗卫和屋内交换了一个眼色,进屋掩上门,几息过后,皇叔推门出来,呼吸隐隐有些急促,薄红的唇轻抿。

      他对跟在身后的暗卫道:“你去吧。”

      暗卫深望了我一眼,抱拳行礼,而后飞身翻上大殿屋檐,不见了踪影。

      皇叔摸我的发顶:“静安怎的自己来了。”

      我说:“皇叔,我说了,不要叫我静安。”

      皇叔挑眉,我只好瘪瘪嘴:“皇叔今日还没同我用晚膳。”

      皇叔道:“《晋书》有云,‘绥静安世,保乂王家’。这样好的寓意,静安不喜欢么?”

      我不吭声。

      皇叔掩唇轻咳,袖口滑下来,白得发光的小臂上隐约可见淤痕,但他很快放手。

      “今晚镇抚司的人要来商议大事,不能陪静安用膳了。”皇叔说。

      我冷冷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皇叔忽然在背后唤我。

      我不得不停住,没敢回身,鼻翼紧张地翕动。
      方才的赌气都是佯装的,我只想赶快寻个由头离开。

      然而皇叔开口了。

      “静安,”他平静地问,“你可否有事瞒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筝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