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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更漏 叫皇叔来, ...
夜里三更,我掀翻烛台,哭吼着命令宫人急召谢逐进宫。
铜盏掉在青玉砖上,热油溅了榻下的太监宫女们一手,却无人呼一声痛。满寝宫的人呼啦啦跪下来,伏在地上一片。
太监道,回禀陛下,三更快过了,护国公那边怕是已经安寝……
我打断他道,叫谢逐来,让他现在进宫。
宫人们低低地伏着不敢起身,在死寂中互相对望。
我翻身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烛火葳蕤,而我披头散发,状若索命野鬼。
我嘶声道,都聋了吗?叫皇叔来,朕现在就要他来!
我在寝宫中无休止地大骂、哭闹,宫人们全都忙作一团。我不睡,他们更没有一刻消停,进进出出,一会儿跑去请御医,一会儿跑进来换热水,而我哭得面色涨红,抽抽噎噎,热汗打湿了贡绸做的寝衣。
不知折腾了多久,我嗓子哭哑了,宫女奉茶,被我扬手打翻:“滚!”
茶盏掉在门口摔得粉碎,宫女惊惶跪下,却唯独一人跨过满地碎瓷片,走上前来。
“这是怎么了?”那人说。
我猛地停下打滚,愣了一霎,慌忙用被子蒙住头顶。
床榻微晃,我裹成一只肉粽,那人施施然坐在榻边,隔着锦被按住我的头顶。
他道:“陛下不能安枕,你们这些人,该当何罪。”
我蒙在被里,听见宫女惶惶然道:“回禀护国公,陛下,陛下他夜里突然惊醒,奴婢等人恐陛下着了风寒,想请御医来诊治,只是陛下不准任何人近身……”
“尽是托辞。”那人淡声说。
满屋的人闻言连连叩头请罪,我得了人撑腰,把被子掀开一半,露出捂得汗涔涔的额头。
英俊疏冷的男人坐在榻尾,摇曳的烛火映着他皂黑的长袍,和他素白如玉的脸。
他没有戴冠,乌发简单半扎披在脑后,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纱帐上,落下幽暗纤细的影。
我软软地唤:“皇叔。”
我的嗓子哑得像宫墙上的乌鸦,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好笑。
皇叔瞭了我一眼。
我委屈地哼起来,说我今夜又梦魇了,有很多很多很可怕的鬼怪缠着我,从前每当我梦魇,母后便会拍着我的背,为我哼唱我最爱的儿歌,可这群蠢笨的奴才什么都做不好。
皇叔又说了一遍:“尽是托辞。”
寝宫里全是人,跪着抖如筛糠的是我的宫人,单膝跪着的是皇叔的人,穿着侍卫的轻袍箭袖,训练有素,动也不动如雕塑。
我裹在被子里点着头说,就是呀皇叔,他们伺候不好我,还只会找借口……
皇叔打断我:“我说,尽是你的托辞。”
我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脸上发烫。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我气恼地把被子重新蒙过头顶。
良久,我听见皇叔云淡风轻的声音。
“都出去吧,在外头候着。”皇叔说。
殿门掩上,我把被子顶起一座小山,呼着浊气,也不肯探头。
皇叔的说话声隔着被子,也变得模模糊糊。
“出来罢。”他道,“想来陛下夜半三更叫我来,不是为了看你如何闷死自己。”
我不作声,皇叔又道:“把被子掀开,我瞧瞧。”
我愣了,不情不愿掀开被子,鼓着脸颊斜眼瞪他。
皇叔垂下眼帘,我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安地往后挪了一寸。
“怪不得不让任何人靠近床榻。”皇叔轻笑。
我的脸在他一声轻哂中再次滚烫起来。
“皇叔如何知道的?”我问。
皇叔道:“小狗的尿骚味似的,一闻便知。”
这话于作臣子的而言是堪诛九族的大不敬,但我只是羞愤得挪开眼,一言不发。
“不想让人知晓也罢,一会让臣的人进来,悄悄地将这床褥和寝衣换了。”皇叔弯腰捡起地上的烛台,拂去灰尘,摆在床头,“既然无事,臣便告退了,陛下好生歇息。”
说着他便要站起来,我忙道:“皇叔你别走,我真的是因为梦魇才尿床的,我很久都不尿床了!”
皇叔已经站起来,并不看我:“陛下早些安置。”
说着他抬脚就要走,我急得高声唤:“我真的梦魇了——我梦见母后,梦见父皇!”
皇叔的脚步猝然顿住。
我带了哭腔:“他们浑身都是血,我想抱抱他们,可怎么也抱不到。皇叔……”
我小声抽噎起来:“我想母后和父皇。”
皇叔转过身。他重新回到床榻边,弯腰将我抱起来。
我搂着皇叔的脖颈,伏在他肩头。皇叔的头发浓密而柔长,若非半夜应召而来,即便是我也几乎见不到他这样散着发的打扮,烛光照着他昳丽的侧脸,他俊秀的五官少了分凛冽,多了些母后那般的柔美。
我拨弄他的头发,皇叔微微侧过头,任我轻拽他的发丝。
“静安不怕。”皇叔低声道,“皇叔陪着静安。”
我低头,隔着单薄的衣衫,在皇叔清瘦的肩头咬了一口。
“不要叫我静安。”我说。
皇叔笑起来:“小狗尿了床,现在还要咬人。”
我忿忿地嘟哝,皇叔笑而不语,一下下拍着我的背。我过了七岁生辰,被他抱在怀里,却依然像个婴孩,在他臂弯中蜷缩。
困意袭来,有人推门进出,抱着新的锦被和软枕,有人为我轻轻剥下弄脏的寝衣,换上新的。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被放回床榻上,于是我下意识揪住什么,皇叔于是停下来,坐在床边,继续轻轻拍着我的背。
蜡烛熄灭了。月光朦胧,我半阖着眼,努力想辨认皇叔的表情,却什么都看不清。
“睡吧,静安。”皇叔抚摸我的脸,“一觉睡得香,睡到天明亮。”
*
没有哄睡的儿歌,我却一觉无梦,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宫女已经备好早膳,怕我闹脾气,没人敢叫醒我。除了皇叔,绝大多数人叫我起床,都会触个大霉头。
“皇叔呢?”梳洗时我对着镜子问。
为我打水的宫女答:“回陛下,护国公说陛下身体不适,今日由他代您上朝。临走前护国公嘱咐,教奴婢等都不要吵醒陛下。”
我问:“这么说,皇叔今早是从朕这离开的?”
“是,陛下。”
我心里刚升起点莫名的雀跃,宫女又说:“护国公还说,陛下用过早膳后,记得温习今日的功课,笔墨已在御书房齐备。”
我顿时不悦,皇叔怎的这样啰嗦?事无巨细,也不嫌烦!
早膳食髓知味,我在御书房枯坐,对着满篇之乎者也发呆。
书房里的功课我自认不在行,我更喜欢宫里的演武场。
彼时我最大的乐趣便是去演武场骑马,皇叔陪着我,坐在我身后教我骑马。无论多烈的马匹,在他手下都调教得乖顺服帖,和他那些沉默如铁的侍卫一样恭敬俯首。
皇叔握着我的手教我搭弓射箭。我的掌心磨破,结痂,再磨破,血肉模糊,擦了药后痛得握不住笔杆。
母后心疼,认为四五岁的稚子何必受此磋磨,我却不觉得苦,日复一日嚷着要皇叔陪我去演武场玩。
可惜从前纵着我的皇叔不复存在了。
如今我是大晟的陛下,只会搭弓射箭是当不好大晟的陛下的,皇叔亲自督着我,将浩如烟海的书卷一点点吃下去。
从前他如何驯服烈马,如今他便如何驯服我,教我坐住冷板凳。
然而今日驯马人不在,一炷香的功夫我屁股便痒得紧,随口命宫女去给我沏一壶新茶,随后溜出御书房。
演武场有侍卫看守,怕是去不成。于是我大摇大摆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紧邻大晟皇家的御兽场,曾经有人向皇叔进献波斯国的老虎,雌虎产了崽,皇叔便把幼虎赠予我,养在御兽园。
说来也怪,连老虎到了皇叔手里也乖巧得很,那幼虎随其母,与我相熟后,便只听我一人的话,在我面前如一头大猫。
我命人把幼虎从御兽园抱来,带着它在御花园玩耍。我给它取名虎仔,过了月余,虎仔愈发壮了,爪子和我手掌一般大,肉垫厚实,利齿接近寸长。
正玩得开心,御花园另一端传来嬉笑声,我抬起头,看见凉亭里有穿着襦裙的女人结伴走来。
女人们见了我便停下来,我抱起虎仔,冲她们行礼。
“太妃,太嫔安。”我道。
虽唤作太妃太嫔,这些女人其实才三十岁的年纪。她们成为太妃太嫔也不过是最近的事,父皇驾崩后,曾有人上书建议废止殉葬之制,皇叔允了,他将育有过子嗣的妃子全部送去剃度出家,只留些昔日不受宠的在宫里,以表宽宏仁德之意。
女人们相互而视。她们并没向我回礼,反倒掩唇而笑。
“登基大典过后,还是第一次见您。”女人们笑道,“静安长高了不少呢。”
她们上前,想要像从前那样抚摸我的头顶,我后退一步,虎仔在怀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吓得她们定在原地。
“哎唷,”女人们抚着胸口,“好生吓人,静安,快别抱着它了罢!仔细它伤着你。”
“虎仔伤不了朕。”我道,“倒是太妃太嫔们冲撞了它。”
此话引得她们又一阵发笑,一位太嫔道:“人如何冲撞得了这畜生,你这孩子,真会说笑。”
太监们想上前,我腾出一只手,他便止步不前。
我盯着这几个女人。父皇在时,她们也经常这般聚在一起,随着最得宠的德贵妃出行,她们对德贵妃生的大皇子,我的二皇兄赞不绝口,不论二皇兄说什么,都逗得她们笑到花枝乱颤。
我道:“即便是畜生,得了朕的偏爱,在这世间就是最尊贵的。若不受朕的待见,不论从前如何,如今都一文不值。”
太嫔惊愕:“你……”
“朕给诸位太妃太嫔行了晚辈的礼,诸位太妃太嫔还没有向朕行臣子的礼。”我道,“先皇在时,你们也敢如此不知礼数,藐视君上吗?”
女人们面色铁青,不情愿地屈膝行礼。我视若不见,抱着虎仔走进凉亭,坐下。
我不点头,这些人谁也不敢起来,日头毒辣,女人们蹲得辛苦,一位太妃忍不住出言道:“静安,是,是我们有罪……”
“不准叫朕静安。”我道,“朕讨厌这个名字。”
女人们彻底噤声。
我抚摸着虎仔柔软的毛。虎仔长大了些,变得有点抱不住了,毛发却依然柔软,摸着它,让我有种皇叔昨夜拍着后背哄我睡觉的错觉。
“诸位太妃太嫔口称有罪,却并不知你们罪在何处。”我冷冷地说,“在宫里,朕的话就是规矩,即便是皇叔,也得守规矩,何况乎你们。”
皇叔两个字一出口,女人们肉眼可见地畏缩了一下。
我转向身旁伺候的太监:“阿碌,御兽园最近都在用什么喂养虎仔?”
“回陛下,用牛肉、牛肝和宰杀的整鸡,还有鲜奶。”
“太不像话了。”我皱眉,“朕记得皇叔赠朕虎仔时曾说过,波斯国的老虎,要用活物的肉来喂,才能茁壮筋骨,皮毛油亮……尤其是活人的肉。”
女人们脸色剧变,没等跪下,我把虎仔放到地上:“去吧,乖虎仔。”
虎仔的瞳仁里闪着精光,一步步走去,女人们跌坐在地,花容失色:“陛下,陛下饶命!”
虎啸与尖叫声划破天际,我淡淡收回目光,对阿碌道:“派人叫御兽师来把虎仔接走。这些人的血和肉别浪费了,给虎仔加餐。”
阿碌头埋得低低的:“是。”
“今早这事,别和皇叔说。”
“奴婢不敢。”阿碌道,“更何况,几位不识相的前朝妃嫔,是生是死,护国公这样日理万机之人又怎会在意。”
我听完开心地笑了。想来阿碌说得对。
园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我掸去前襟上沾着的虎毛,口中哼着歌,离开御花园。
我要赶快回书房去,皇叔还在等着查问我的功课。
第一人称主攻文,白切黑幼主攻x蛇蝎美人皇叔受
视角和标签不小心选错了,得两周后再改。
大概十几万字的短篇,xp之作,可能会有轻微奇幻元素,结尾不BE,大家别被文案吓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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