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红绳》玳加加

8、表白

　　楚望夷当然知道柳寒枝已经死了，不过她表面还是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轻呼一声，“啊？怎么死的啊？”

　　或许是楚望夷惊讶的表情取悦了年轻妇人，妇人掂了掂背上的孩子，“难产没的，走的时候身下淌了好大一滩血...这寒枝大婶也是惨呢。”

　　“大婶？”楚望夷对这个称呼略感意外，她下意识的瞥了眼旁边的阿傍，阿傍开口解释道：“在人间，嫁了人的妇人，就都被叫做大婶了。”

　　楚望夷转回目光，继续问道，“那柳寒枝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在呢？她的丈夫呢？”

　　年轻妇人上下打量了楚望夷一番，神情透露出几分古怪，“你是她家什么亲戚啊？”

　　“我是...”楚望夷刚欲开口解释，就被年轻妇人打断了，“啧，她那丈夫早些年说是出去打仗，就没见回来过，怕早死外头了！”

　　一个死了丈夫了女人，是怎么还生孩子的呢？楚望夷心下多了个疑虑。“她丈夫什么时候走的啊？”楚望夷追问道。

　　许是楚望夷的问题有些多了，妇人脸上也显出几分不耐烦了，摆了摆手，“反正早没消息了，我得回去做饭了。”说罢，不再理会楚望夷，背着孩子转身就走了。

　　阿傍飘到楚望夷的身边，“大人，那我们还等不等啊？”看现在这情形，柳寒枝的家中八成也找不到人了。

　　楚望夷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沉静，“生死薄上能不能看见柳寒枝的生平和亲人？”

　　阿傍转了转眼睛，有些为难的开口，“按理来说是可以的，不过生死簿一直都是崔大人保管的，他不在人间啊。”

　　“他不能来人间吗？”楚望夷语气平淡，目光扫向阿傍。

　　那一撇之下，阿傍竟无端感到一阵熟悉的威压，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又是那位清冷的上神，他不由自主的垂下牛头，“地君大人的吩咐，自然是可以的。”

　　“请他晚上来一趟吧，带上生死簿。”楚望夷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她最后转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红色门扉，才转身离去。

　　产鬼的事情似乎比楚望夷想的更复杂，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坏的想法，但愿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人间的白昼总是转瞬即逝，夜幕很快笼罩了贞顺城。楚望夷和阿傍找到了云执圭所说的客栈，刚到客栈门口，便见一道熟悉的藏蓝色身影静立在檐下，周身晕染上一层淡黄色光。

　　见楚望夷走近，云执圭才从檐下走了出来，缓步迎上，腰间的碎玉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摆动。
　　楚望夷颔首，朝着云执圭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云大人久等了吧。”

　　云执圭微微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手指，语气温和，“只等了一会而已，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先上去休息吧。”

　　他欲转身引路，楚望夷看着他的背影，心下那丝异样的感觉又浮现了出来。

　　她自然看得出来云执圭似乎待她不同，但她不知道云执圭这种感情是从何处来的。她们明明也相识不过几日，远远还没有到熟稔的程度，而她的记忆中也没有他的身影。

　　“等等。”楚望夷出声叫住准备转身的云执圭，“云大人，我可以和你聊聊吗？”站在一旁的阿傍自然也看出来楚望夷想说什么了，识趣的飘走了。

　　云执圭转身便看到楚望夷礼貌的微笑，灯笼的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摇曳，映照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他似乎也知道楚望夷要和他说什么了，心下泛起一丝酸涩，终是点头，“...好。上去聊吧。”

　　*
　　两人一同走进房间，云执圭转身关上房门，骨节分明的手捏了捏门框，沉默片刻才转身看向坐在桌边的楚望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云执圭率先开口，他眼角下的纹路慢慢浮现了出来。

　　楚望夷仔细观察着云执圭，闻言没有任何意外，人的情绪是最容易外露的了，一丝一缕都可以轻易的让旁人捕捉到。

　　“你既然知道我要说什么，不如你直接解释吧。”楚望夷平静的望着云执圭，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云执圭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向楚望夷靠近，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没从楚望夷身上离开。

　　“我知道，或许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或许荒诞不经...但是我能用我的残魂起誓，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我们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相遇了，那时的我还是在天庭边缘徘徊的一缕孤魂，所有人都容不下我，是你伸手将我从无尽黑暗中拉了起来。你陪我走过最漫长的夜，让我能够体面的活下去，是你教会了我何为慈悲，一个人的夜很冷很长，但是你都愿意陪着我...”

　　云执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烛光摇曳，照着他眼角的金纹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停止说话，似乎要把所有的话全部倾泻出来。

　　“可是在某一天，你突然消失了，没有一点征兆，也没有告别。五百年来，我寻遍三界，叩问黄泉，都寻不到你的身影。我见过彼岸花开过千万次，见过人间王朝更迭数代，见过无数魂灵往生，却始终等不到你归来。直到再见你那日，岁月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一点痕迹，而我却不再似从前，仙不仙，鬼不鬼的，我不在乎三界对我的看法，只希望...你不要害怕我。我也曾想过假装忘记往事，再重新与你相识，可是我做不到。所有执念已经刻进的灵魂，不能抹去......”

　　说到最后，楚望夷只能听见他哽咽的声音，三行清泪从云执圭的眼角滑落。楚望夷被震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云执圭会一口气说这么多，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上辈子看见过的一句话——爱让沉默者长篇大论。

　　“我......”楚望夷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面前的人的话，云执圭说的那些事情，她是真的没有记忆，或许她也真的没做过，她不能在现在做出一个合适的回答。

　　房间内沉默默默漫延开来，两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楚望夷才再次开口，“或许你认错人了呢。你说的那些事情，我真的没做过。”其实她觉得这个解释才是最合适的，她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或许在她以前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做过这些事情呢。

　　这次换云执圭沉默了，他深情的盯着楚望夷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点动摇，但他失败了，楚望夷看他的眼神是那么清明。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云执圭匆匆忙忙的说完后，就转身拉开门往外逃。

　　“诶？”楚望夷站起身来，看着云执圭近乎逃跑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麻。

　　楚望夷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只见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她记得她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圆的月亮了，现在忍不住盯着月亮出神。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刚才云执圭说话的神情，忍不住想起最后云执圭落下的那三行清泪。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下有些莫名的烦躁。希望云执圭能早日找到他真正等待的人吧，不过现在至少那个人不会是她。

　　“叩叩——”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阿傍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楚大人，崔大人来了。”

　　楚望夷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才开口道：“进来吧。”

　　崔珏捧着生死簿跟在阿傍的身后走进房间，除了在典礼上他远远看过新上任的地君，今天就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了。

　　在崔珏观察楚望夷的时候，楚望夷也在默默打量审视他。崔珏面色偏白，头发和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深红色的长袍，衣服的肩膀处绣着几只驾着祥云的仙鹤。

　　“见过地君。”崔珏微微躬身，向楚望夷行礼。

　　楚望夷抬手示意崔珏和阿傍坐下，待两鬼坐定后，楚望夷才开口，“今日我想问问崔珏大人关于柳寒枝的事情。”

　　崔珏听到楚望夷对他的称呼似乎有些意外和惊讶，忙开口，“不敢当，地君的吩咐自然遵从。”

　　“那你说说生死簿上都记载了什么？”楚望夷理了理袖子，等待崔珏开口。

　　生死簿上只记载了柳寒枝生前大致的生平走向。柳寒枝出生在一个冬日，家境原本殷实，她也做了几年的小姐，可在一场战乱中，柳寒枝与家人走散，流落到了贞顺城。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在城中的生活并不好过，她被一个叫周金匮的妇人收养，但是表面上说是收养柳寒枝，其实是想让柳寒枝做她家童养媳，以后和周金匮的儿子成亲。柳寒枝在妇人家住了几年，渐渐的也接受的现实。

　　在柳寒枝刚及笄后，周金匮就安排她嫁给了周金匮的儿子，可惜在两人刚成亲的第二年，柳寒枝的丈夫就被迫去了战场，不过几个月就传回她的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

　　“但是根据生死簿上的记载，她的丈夫还没有死。”崔珏补充一句，翻动生死搏的手指停了下来。

　　阿傍托着自己的牛头听着崔珏讲故事，微微蹙眉，“可她和她的婆婆都以为她的丈夫已经死，一个成亲第二年就失去丈夫的人，后面又是怎么生下五个孩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