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灭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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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顶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长方形的大理石会议桌像一柄长剑，将头顶射灯冷漠的银辉投影在每个人的脸上。
秦渊坐在左侧的二号位，他身旁正是猎人总部的部长陆洪。
陆洪对面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两鬓已经染上了银霜，金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眸睿智冷静。
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及换掉，似乎会议结束就要赶回去完成实验似的。
他是科学院的院长鲁兆峰，与陆洪一样，算是整个指挥中心最重要的两个岗位。
长桌正中的首位是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
她长发微卷，身着灰色套西，眼底尽是上位者的冷凝。
“截至今天上午十点，金贸科技仓库中库存的最大一批巨噬体原液，整整一百八十吨，”女人抬起眼睫，声音带着寒意，“已经全部失活。”
“这批巨噬体没有进行分-裂，而是直接死亡的，这件事情你怎么看，鲁院长？”
鲁兆峰坐在女人左手边，此时神色凝重，将光脑上的资料投影到全息大屏前：“巨噬体是所有抑制剂以及污染净化手段的原材料，如果没有巨噬体，那就意味着……人类在面对污染时将再无任何治疗手段可言，只能等死。”
“巨噬体每十二天进行一次迭代，十天进行一次分-裂繁殖，可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所有的巨噬体都没有了繁衍这个动作，也就是说，当最后一批巨噬体死亡之后，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感到不解：“不过是一种没有脑子的细菌，它们怎么突然不繁殖了？是什么原因？会不会是你们科学院又做了什么影响巨噬体生理功能的实验……”
秦渊拧眉道：“不止是科学院的巨噬体出现这种情况。”
“十几天前我们前往焦炭山谷时，发现营地净化装置中残存的巨噬体就已经没有进行迭代繁殖了。”
“后来事实也证明了，不止是营地的那些，我们防护服过滤器中的巨噬体、甚至没来得及拆封的培养液，都死掉了。”
“没有再繁殖。”
那人终于听明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秦渊和鲁兆峰：“你们的意思是……巨噬体这种结构简单的细菌，突然集-体-自-杀了？”
鲁兆峰：“准确来说不是自-杀，而是……灭绝。”
众人纷纷表示着不可思议：“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灭绝呢？”
“巨噬体培养基地拥有最好的条件，在人类的呵护下它们根本没有天敌，怎么可能灭绝？”
“会不会是污染对巨噬体的生存环境产生了影响？”
“它们无忧无虑可比人类幸福多了，人还没灭绝呢，它们怎么就灭绝了？”
“很蹊跷啊……”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直到有人小声说：“巨噬体真的很幸福吗？”
不知道是谁说的，但这道微弱的声音却让所有人沉默了。
巨噬体不惧污染，能够净化污染，仿佛永远能够为人类输送新鲜的“血液”。
可每一次污染对它们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在显微镜下观察时就会发现，污染会让它们扭曲痉挛，也会让它们奄奄一息。
所以人类才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巨噬体送回培养基地中休养生息。
鲁兆峰沉默了片刻，终于道：“证明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这种办法根本行不通。生物只有生活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对生存完全丧失信心时，才会拒绝繁衍。”
上位处的女人打破了众人的沉默：“金贸科技还剩最后一批五十吨的巨噬体培养液，按照时间来算，还有最后五天就会失活。我们会在五天内将所有培养液转化成有效的抑制剂，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鲁院长，你们科学院找到可以替代巨噬体的实验品了吗？”
鲁兆峰摇了摇头：“很抱歉，目前还没有结果。”
“真的没有？我怎么听说……”女人还打算追问，却被一旁的陆洪打断了。
“陈夫人，您这么在乎巨噬体的替代品，到底是为了人类命运呢……还是为了金贸科技？”
“是不是没了抑制剂的生产线，您的金贸科技公司……就没办法垄断整个下城区的经济了？”
陆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尽是挑衅。
“我也没想到陆部长在人类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想到的竟然都是钱的事情。”
女人挑起眉毛，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出言不逊而生气：“怎么，是因为三个月前你用入股金茂科技的事情来威胁我，说要控制我竞选主-席的选票，被我拒绝了……所以才怀恨在心的吗？”
“另外，三个月前的那场竞选我成功了。所以您最好改一下称呼，不要叫我陈夫人了，我姓林……”林瑞茗微笑着看向他，“您应该叫我林主-席。”
陆洪手捏成拳，咬牙怒道：“谁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主-席的！我们只认陈主-席！”
“感谢陆部长对我丈夫的挂念。”林瑞茗平静地看他，“只可惜他缠-绵病榻，仍在昏迷中。”
“陆部长如果对巨噬体的事情不感兴趣，那我们聊点您感兴趣的？”
“陆部长。”林瑞茗声音冷肃，“你是不是应该交代一下，云菲小队在焦炭山谷到底是如何全队阵亡的？”
“好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巨噬体的事情。”
鲁兆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林主-席，我们科学院会尽最大的努力尽快找到巨噬体的替代品，但恐怕还是需要一些……”
“经济支持。”
林瑞茗点头：“金贸科技会再向科学院捐款一个亿用于巨噬体替代品的专项研发，但是鲁院长，您总得给我一个期限吧？”
鲁兆峰沉默片刻：“……最少还得一个月。”
“行，那我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林瑞茗收起光脑界面，起身望向众人，“都辛苦了，今天先散会。”
……
凌玖回到乔依家的时候，她正吸溜着一包廉价营养剂，手指上下翻飞，在光脑上翻阅着任务招募令。
看到凌玖回来，乔依激动极了，连忙冲过来：“你这些天到哪儿去了？怎么也没给我留个消息，我出院回来都没见到你人，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她挠了挠头，似乎又变得有些羞赧：“不过现在知道啦，你竟然跟着特派队去干了大事！”
“那你……现在是住在进化人统一分配的房子里吗？”
凌玖笑道：“没有，我加入了后勤队，昨天后勤部长刚刚给我找了住处。”
乔依真诚地为她感到高兴，但很快又对着光脑的全息屏幕唉声叹气起来：“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猎人官网上发布的任务很多都不允许普通人参加了，就算能参加的也不提供抑制剂和防护服……”
凌玖不由得回想起与乔依初遇时的样子。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队医的身份加入张琦和朱冕的队伍，最后还是因为无法承受高浓度污染而昏迷，甚至还被丢下了。
而以她当时娴熟的应对方式来看……她应该没少在任务中被丢下。
凌玖有些不忍：“一定要参加猎人任务吗？”
她才十五岁，是应该留在象牙塔中的年纪。
乔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住院我把积蓄花的差不多了，过几天还要交房租，我……”
她年纪轻，又没有学历，父母早已亡故，幸而因为祖传的医术能让她以参加猎人任务的方式铤而走险的生活下去。
可是现在……
大概是人民教师的职业病，凌玖实在不忍看到学龄中的孩子这样为生计奔波劳苦，于是没再犹豫，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乔依，你有没有想过去上学？”
乔依一愣：“我出不起学费的……”
“我现在就在下城区第一中学教书，我可以帮你申请学校的助学金和宿舍。”凌玖认真的看着她，“回来读书，好吗？”
乔依怔然地瞪大了眼睛，很快眼眶就红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凌玖：“你……不是进化人吗，怎么会去给普通学生教书？”
乔依揉着眼睛，大约是因为激动，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真的和别的进化人不太一样。那我……”
“我真的能回学校读书吗？自从我爸爸妈妈过世，我就……我就没有上学了……”
但又怕凌玖嫌弃她似的，乔依连忙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大箱旧书：“不过我都有自学的！我已经自学了高中的课程，我……我真的能去上学吗？”
凌玖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不论是末世之前，还是末世后的那些怪物学生，她从业这么久，见到的多是一些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孩子，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乔依这样因为条件困苦无法入学的学生。
她那么聪明乖巧，又那么积极坚强，本该拥有健康的童年和人生。
凌玖情不自禁地搂住她：“放心吧，有我在。”
……
凌玖本来以为帮乔依申请助学基金的事情可能会经历一些波折，心里还做好了计划，如果校长觉得为难，大不了她资助乔依上学。
谁知道带着乔依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学校大门上挂着一条夸张的巨型横幅——
【热烈庆祝我校优秀教师凌玖在S级污染物清理行动中获得重大成就！】
凌玖：……
更夸张的是校长竟然西装革履地在校门口迎接她，从校门到教学楼的方向甚至铺了红地毯，红毯两侧整齐地站着列队欢迎的学生，为首的两人还准备了花束。
校长激动地迎上来，双手与凌玖相握，恳切又真挚的表情让凌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消失的这几天被升任成了教育部领导。
“凌玖老师！恭喜恭喜！您简直就是我们下城区第一中学的骄傲！您取得这么大成就，我作为校长简直与有荣焉！”
校长笑眯眯的邀请凌玖接受大家的仰慕：“向您这样优秀的进化人竟然能放下身段，在这里为普通人传道授业，在我看来，您简直就是仁心仁德的孔圣人在世！”
凌玖：……这马屁拍的有点僭越了啊。
凌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场面，拉着校长来到一旁，又看了眼身后的乔依，有些为难地开口：“校长，其实我今天……”
校长表情飞速变换，脸上的褶子都快哭了：“不要提！不要提那件事！算我求你了！”
凌玖：……看来学校也不富裕，助学金的事估计黄了。
“校长，如果这么为难的话，不如我自费，您只要帮她办理插班手续就可以了。”
校长：“？你不是要辞职？”
这下换凌玖懵了：“我为什么要辞职？”
校长顿时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你不是要走！只要你不离开学校，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凌玖向校长阐述了乔依的情况，只是希望学校能帮她申请助学金。
谁知校长直接大手一挥：“这算什么事儿！乔依今天就可以办理入学！除了助学金，我还会帮她申请奖学金，零花钱都可以包了！”
凌玖也总算明白了。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参与过S级任务且立了功的进化人。
连后勤部长王明都认为她会被猎人总部挖走，更别提学校这种进化人根本不可能踏足的地方了。
校长的卑微完全是因为惜才，也是因为……进化人和普通人之间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凌玖感受到大家对她崇敬而畏惧的眼神，那是普通人对高他们一等的进化人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她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给自己编排那么一个力量进化人的身份：“我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当初也不是想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进化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我热爱教育事业，我和在座的诸位一样，都想看到这些孩子们获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凌玖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找到了她们班的位置，指了指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对，说的就是你们。”
“老师的天赋只会用来收拾不听话的学生。”
方青雄激动道：“我就知道老师不会瞧不起我们！”
他身旁一米九又高又壮像个体育生似的男生，就是后勤部长王明的儿子王自豪，此时看向凌玖的眼神显得有些胆怯：“听说凌老师力气很大。”
方青雄嘲笑他：“怎么，你怕挨揍啊？”
闹剧终于结束，凌玖也帮乔依顺利办理了入学，就安排在自己班里。
日子这么按部就班的过着，每天和充满活力的孩子们在一起，竟让凌玖产生了一种回到末世前的恍惚感。
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好像一切都岁月静好。
班里有像乔依一样聪明好学又乖巧的女生，也有王自豪和方青雄这样下课铃一打就飞奔去篮球场的男生，有课间前后桌流传的各种八卦，还有……
“凌老师！方青雄和王自豪在篮球场打起来了！”
凌玖：……就知道这种事情不论是在人类班还是怪物班，都逃不过。
王自豪比方青雄差不多高一个头，块头又大，此时他拎着方青雄的衣领，怎么看怎么像单方面殴打。
不过他好像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只是紧紧捏着拳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反倒是方青雄挑衅的话就没停过：“你有什么可嚣张的！你爸不就是后勤部扫垃圾的吗？整天就知道跪舔进化人，怎么，还没攒够去上城区的门票啊？”
王自豪不善言辞，气的眼睛都红了：“你太过分了方青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爸！”
方青雄甩开他的手：“我姐夫可是护卫队的队长，这才是真正给普通人谋利益的工作，总比你爸整天向进化人要饭强……”
王自豪终于忍无可忍，举起拳头朝方青雄脸上挥去。
“住手！”
凌玖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王自豪的拳头堪堪在对方下颌处停下。
两人有些心虚地转过身，看了眼凌玖，又不约而同的低下头不敢说话。
凌玖板起脸看着二人：“怎么回事？”
两人都只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旁边围观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方青雄炫耀凌玖去他家吃过饭，跟他姐姐很聊得来，王自豪当然不服气，也开始炫耀，说凌玖现在就在他爸的后勤部挂职，还住在他家的房子里。
然后俩人就开始因为嫉妒互相攻击，最终发展到上拳头的地步。
凌玖：……还真是没想到。
不过身为老师，凌玖还是对两人进行了教育批评，然后领回教室，搬了一只板凳放在教室最后面——
“这节课你俩都给我站在上面听。”
椅子也就那么巴掌大点的地方，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还得一起站上去……
方青雄哭丧着脸说：“老师我错了，能不能单独罚站啊？这我俩哪能站得稳……”
凌玖面不改色的翻开教学课件，站在讲台上凝视二人，语气不容质疑：“站上去，面对面。”
“只要有一个人掉下来，你们俩明天就都把家长给我叫来。”
两人顿时面如菜色。
最后只能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爬上椅子。
方青雄先站了上去，已经占据了整张椅子大半的地方，王自豪则像个笨拙的大恐龙，怎么都爬不上去。
凌玖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们。
终于，方青雄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都晃晃悠悠地站了上去。
为了防止掉下椅子，又只能互相搀扶。
刚刚在篮球场上的针锋相对很快消失不见，这样滑稽的姿势让两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凌玖挑起唇角。
老手段了，没想到还那么好用。
方青雄和王自豪俩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站了一整节课，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凌玖收起教案走到教室后排，故意调侃道：“刚刚不是还打架呢么？王自豪你别搂着方青雄了，再揍他一拳呗？”
方青雄面如菜色：“别别别，别放手，不然我就掉下去了。”
“老师，我错了。”
王自豪也举手发誓：“老师，我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打人了。”
凌玖正准备让俩人握手言和，然后从凳子上爬下来，她的光脑通讯仪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学校总务处那边打来的电话：“凌老师，方青雄家里出了点状况，现在得请假让他回去一趟。”
方青雄也听到了通讯仪对面的声音，面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也不顾得罚站了，迅速跳下椅子：“凌老师，是我姐姐，肯定是我姐姐！”
凌玖记得方青雄的姐姐方青羽在研究所工作，当时去他家吃饭的时候，她还在孕晚期，难道突然生产了？
方青雄却急的快哭了：“不是的凌老师，我姐姐上个月就已经生了，她只是……只是……”
凌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了？”
“实验室好像出了什么事情，她一直很着急，再加上刚刚生产完，我姐夫又不在身边，所以她……”
凌玖大约明白了，应该是产后抑郁。
所幸接下来凌玖没课，就干脆陪着方青雄一起回去探望他姐姐。
方家条件不错，凌玖还记得当初方青羽生产之前就说过，她和丈夫张冲十分恩爱，张冲也会在她生产之后请保姆照料她和孩子。
凌玖本以为方青羽的产后生活应该不会太差，然而却没想到在到达方家时，会面临这样的兵荒马乱。
宽敞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方青羽的实验工作台已经被清空，上面放着的是奶粉罐和婴儿玩具。
保姆正在厨房忙碌，卧室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方青羽的抽泣。
保姆连忙又扔下厨房的锅具，急匆匆地回到卧室哄孩子。
凌玖敲了敲门，才跟着方青雄一起走进卧室。
方青羽就靠在床头啜泣着，她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眼睛也红彤彤的，双眼布满了疲惫和绝望。
她终于抬头看到了凌玖，愣了片刻，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凌老师，您怎么来了？”
凌玖放下手中的补品：“我才知道你已经生产了，所以来探望一下，你还好吗？”
凌玖的一句问候竟然让她眼里蓄满了泪水。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跌落，想要笑着回答凌玖的问题，却哽咽了半晌：“我……我挺好的。”
方青雄也叹了口气：“姐姐，你又怎么了？别想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现在最主要的是要休养身体……”
方青羽示意保姆将孩子抱出屋外：“青雄，你去帮凌老师倒杯茶，我想……单独和凌老师说说话。”
方青雄似乎有些不放心，但在凌玖的眼神安抚之下，还是和保姆一起离开了卧室。
房间里重归宁静，婴儿床、吸奶器、床上散乱的婴儿物品都在昭示着，这种宁静只是暂时的。
方青羽拭去眼角的泪，苦笑着看向凌玖：“凌老师，让您见笑了。”
凌玖沉默了片刻：“照顾婴儿的确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生完孩子之后，我的情绪一直不太好，刚刚又大哭了一场，保姆阿姨被吓到了，所以才叫青雄回来的吧。”方青羽垂下眼眸，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虚弱而破碎，“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只是……只是……”
凌玖抱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像以前一样，回到实验室，对不对？”
方青羽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凌老师，你果然是我的知音。”
“可现在不论从客观条件，还是主观上来说，我都回不去了。”
方青羽叹息道：“我主要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如果这一个月我没有生产休息，实验室的研究成果也许会发生质的改变，也许……我可以改变人类命运，可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凌玖安慰她：“你刚刚生育，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等再过一段时间你的身体恢复如常，再回到实验室也来得及。”
“来不及的凌老师，”方青羽显得有些崩溃，“我在跟时间赛跑，就因为我请假了一个月，我输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凌玖猛地反应过来。
方青羽实验室从事的工作是抑制剂的研发，还记得她曾经说过，如果项目研究成功，抑制剂的效率将大大增加，一针就可以让普通人的污染值从80%回落至20%。
而抑制剂的研究一直与巨噬体息息相关，难道说……
凌玖试探着问：“是不是和巨噬体有关？”
方青羽睁大眼睛：“凌老师您也知道巨噬体的事情？”
凌玖的神色有些凝重。
当时在焦炭山谷时巨噬体出现问题，大部分人都不以为意，可秦渊却偏偏不允许普通人参与任务，应该就是担心巨噬体失活后，对防护服的抗污染效率出现影响。
当时凌玖就觉得巨噬体的集体失活并不是发生在焦炭山谷的偶然事件。
现在看来她的猜测没错，不止是焦炭山谷那一批巨噬体出现了拒绝繁衍的现象，而是所有的巨噬体都出了问题。
这一关乎着人类命运的生命体……在灭绝。
因此方青羽的实验也受到了影响。
凌玖叹息道：“这件事情是意外，不能怪你，你不要有太多的心里负担。”
方青羽摇了摇头：“凌老师，您不了解其中的情况。”
“我的项目不但可以提高抑制剂的效率，在抑制素的提取手段上也做了改良，可以减轻巨噬体的痛苦。”
“我知道巨噬体是不甘受困、感到绝望才集体走向灭亡的，所以我在想……如果我的研究进度快一点，它们不用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今天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凌玖看着她悲伤的模样，突然觉得她的生命力似乎同巨噬体一起，在绝望中消逝了。
方青羽单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无声的滑落：“我知道人要向前看，我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了，我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实验室去，可……”
方青羽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枕头旁边的通讯器就嗡嗡震动起来。
是她的丈夫张冲打来的视频电话。
方青羽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接通视频，张冲焦急的脸出现在屏幕那头——
“青羽，我这边有点忙，没空回去看你，所以保姆阿姨联系我之后，我只能先通知学校那边让小雄回去陪你……”
方青羽似乎很疲于应付他的解释，摇头打断他：“我知道了。”
张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是我工作也很忙，青羽，你知道的，我刚刚升职成为护卫队正队长，我的事业正在上升期……”
方青羽眼泪又溢了出来：“那我呢？我的事业呢？”
“你之前不是这样答应我的啊，你说孩子出生之后我们一起照料，可是从我生完到现在，你总共回过几趟家？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你说过会支持我的事业，我只是想回到实验室去！”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张冲的语气有些不耐了：“你的那个项目不是黄了吗？你还回去有什么用？鲁院长把你们的研究团队都解散了，你还能回哪儿去？”
“我说过我现在升职了，收入比以前好了很多，我养得起你和孩子，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在家养身体照顾孩子就可以了，你为什么偏偏放着舒服的日子不过，每天都在这里怨天怨地，我心甘情愿给你好的生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还要忍受你没完没了的怨气！”
张冲气急败坏地切断了视频。
方青羽呆滞地坐在床上，泪水吧嗒吧嗒，床单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
凌玖也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力。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破碎的女人。
无声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卧室房门被保姆敲响，门外传来婴儿的哭声：“……青羽，宝宝饿了，一直在哭……”
方青羽抬起头来，眼泪无声地滑落，却还是冲着凌玖扯出一个笑容来：
“凌老师，我得给孩子喂奶了。”
凌玖沉默的看着她的脸，此时泪水涟涟的破碎却怎么也无法与当初那张明媚自信的脸重合起来。
母亲这个身份就像一个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她。
让她不得不在一次次的眼泪中，淹没曾经的自我。
……
从方家离开之后，凌玖的情绪一直不怎么高涨。
夜幕降临，她靠在阳台的躺椅上轻轻摇晃，感受着傍晚的风声。
时间过得很快，她已经住在这里快一个月了，云菲那颗被她种在花盆里的孢子竟然真的像一粒花种一样，发出了嫩芽。
仅凭那一点新绿，凌玖并不能判断她到底是一朵什么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隔几日就给她浇浇水，施施肥。
她一如往日躺在躺椅上闭眼，感受着黑暗中的那一抹红光。
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观测那枚假孢子的位置，它一直就在陆洪的卧室里，凌玖差点都以为陆洪有什么奇怪的收集癖，弄来这些孢子就是为了装在玻璃瓶子里观赏。
然而当她今天闭上眼睛时，每天都会莹莹闪烁的红光却并没有在视野范围内出现。
凌玖猛地坐起身。
这枚孢子的光芒就像GPS追踪器，虽然此时不能再近处感知到它，但凌玖站在阳台上略一环视——
在东南方向发现了孢子的位置。
而且……正在移动。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灭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