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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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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没直接砸到山底。
底下约莫四五米深的地方,岩壁上有道被积雪和冰溜子半掩着的裂缝口。三人连同那截断索、碎石雪块,轰然砸了进去,瞬间没了影。
一切快得来不及眨眼睛。
丹僧在前,程苍在鸣甜上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往下掉,半点法子没有。
鹰愁道上,死寂。
“我们……在下面……有地方着陆……她和尼玛……没大事……”程苍腰间的对讲机传来林韫竭力压稳的声音,嘶嘶拉拉,混着粗喘,“鸣甜……别……别慌……”
鸣甜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手比脑子快,已经探进背包侧袋扯出扁带和快挂,在头顶一个看起来最粗壮结实的铁索环上飞快绕了两圈,扣死,把自己挂稳。
“稳住!”丹僧在上头吼,声音带着焦灼的哑,“鸣甜,先别动!我想办法辙过来!”
“等不了!他们三个可能都受伤了!”
她动作快得吓人。
登山绳已经被她从包里抽出来,一头用八字结死死系在自己胸前的安全带上,另一头在她手里快速盘了两圈,就朝着下方黢黑的裂缝口嘶声喊:“林韫!听得见吗?绳子扔下来了!抓稳!”
底下传来林韫短促的回应:“……扔!”
她没犹豫,将绳尾用力抛下裂缝。
甚至没时间做更复杂的保护,只朝着暂时无法靠近的丹僧甩了句话:“这条铁索支撑不了多久,你看能不能从上头找路绕下来!”
说完,她抓住主绳,脚蹬岩壁,开始下降。
刚降到裂缝边缘,冰凉的雪沫子扑了一脸,正准备侧身探进去,头顶上方再次传来金属刮擦岩壁的锐响。
鸣甜心头一凛,猛然抬头。
程苍模糊的惨叫声混在风里,人影从她上方不远处直直坠落。
她想伸手拉他,但根本来不及。
他重重摔在离她几米开外一个覆雪的斜坡上,接着像截失控的木头,一路翻滚着向下滑去,消失在裂缝深处的阴影里。
“……”
鸣甜喉头哽住。
林韫那张开过的嘴……说不会摔下去,结果现在摔得只剩丹僧一个了。
她咬了咬牙,加快动作,几下滑到裂缝底部,踩上厚实松软的积雪。
这里是个倾斜的、被冰雪填塞的巨大岩缝。
头顶是收窄的,他们掉下来的裂口,被落石和碎冰堵了大半。往下,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仅有的一点天光从堵塞的缝隙渗进来,照在两侧冰壁上,泛着一种死寂的、幽蓝泛绿的冷光。
她解开连接,拧亮头灯。
光柱切开黑暗,在嶙峋的冰壁和雪堆上乱晃。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了十几步,雪越来越薄,但冰层越来越厚,终于在一片稍微平缓的斜坡上,看到了人影。
四个都在。
鸣甜刚想松口气,目光落到林韫身上时,那口气又倏地抽了回去。
他靠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边,右臂极其不自然地垂着,软塌塌的。左手抵在右肩下方,指节用力到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鬓角全是亮晶晶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她跑过去,靴子不慎踩滑,跪倒在他身边。手伸出去,悬在他那条胳膊上方,不敢碰,“骨头……断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不是。”林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脱臼。”他抬起下巴,朝旁边示意了一下,汗珠顺着下颌线滚下来,“先看他们,我撑得住。”
鸣甜望了他一眼,强迫自己转头。
尼玛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活动着手腕和脚踝,看着没大事。
王子橙蜷在不远处的雪窝里,脸上擦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混着雪水泥泞地糊着。
她正一边抽噎,一边手脚并用地朝另一个方向爬去——程苍躺在那里,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暗红的印记。
“别乱动!”鸣甜喊了一嗓子,先冲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一边扒开他捂着头的手,一边示意李子橙到后面搂住他。
程苍抬起半张被血糊住的脸,眼神有点散,“头……刚刚撞石头上了……疼得要炸……”他试着晃了晃脑袋,立刻闷哼一声,五官皱成一团,“晕……有点……恶心……”
鸣甜盯着他额角那道皮肉外翻、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那句“活该,让你不听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吐出来。
她单膝跪在旁边的雪地上,拉开自己的背包,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一瓶碘伏和两卷纱布,真要下手开始包扎,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
“我没处理过这种伤口。”她转头看向林韫,“怎么弄?”
林韫冷汗浸得脸色惨白,目光扫过那堆东西,落在程苍额上,“纱布,叠厚。直接压伤口,压紧。让他自己用手压,你扶稳。力道要足,压满五分钟,别松开。”
鸣甜撕开两片方形纱布,叠在一起。
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温热血腻的皮肉时,胃里紧缩了一下。她没停顿,将厚纱布按上去,抓住程苍未受伤的左手,引着他自己的手掌死死压实,自己的手也覆上去加力。
程苍疼得抽气,王子橙低声安抚他。
血迅速洇透里层纱布,晕开暗红,涌势稍缓。
等待的时间,鸣甜扭头看向林韫。
他下唇没有血色,冷汗又密了一层,眼神却清明地定在这边,甚至冲她淡笑了一下。
“专心一点,画家。”他继续指示,声音因忍痛有些沙哑,“等血基本止住,用棉球从伤口中心往外螺旋擦拭,消毒。范围要大些,棉球擦一次就弃,别反复。”
鸣甜点头,拧开碘伏瓶盖,抽出几颗棕色棉球备用。
约三四分钟后,她小心揭开纱布一角观察,渗血明显减缓。她用指甲夹起碘伏棉球,从翻开的皮肉边缘轻点下去。
程苍浑身一哆嗦。
“现在知道疼了?”鸣甜低斥,手上动作未停,“我有没有让你别跟上来?有没有苦口婆心地劝你,丹僧有没有跟你说王子橙要出事?”
程苍现在哪有力气反驳。
直爽又傲娇的王子橙也闷着声,估计是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
鸣甜微微叹了口气,清除了脸上血污和雪泥,看见伤口约两指宽,不长,但深,可见皮下组织,边缘被冰岩划得毛糙。
“要缝吗?”她看着那道口子。
“条件不够,容易感染。”林韫呼吸粗重了些,“用无菌敷贴盖住,胶带固定。”
鸣甜做完这些,才松开一直扶着程苍的手,掌心尽是冷汗混着一点血迹。
她垂眼,在雪地上擦了擦手。
“让他尽量别动头,靠着休息。如果呕吐、头痛加剧或意识模糊,立刻喊。”林韫交代完,似乎力竭,闭眼往后靠去,呼吸沉浊。
鸣甜看着包扎好的程苍,又看向忍痛的林韫,匆匆收拾散落的药品,刚直起身,看见尼玛从冰缝深处折返,眉头紧锁,“前面有好几条岔道,每一条都有风,但看不到镜头,我不敢乱闯。”
他目光忽然落在林韫的胳膊上,凝重道:“脱臼不能拖,越拖越受罪,得赶紧给他复位。”
鸣甜何尝不知。
她回到林韫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肩部那不自然的凸起,指尖发凉,“可我不会这个。”
尼玛蹲近细看,摇头,“这得丹僧来,他手稳,懂门道。我只见过,没动过手,怕弄巧成拙伤了里头的筋脉。”
鸣甜正打算询问丹僧,对讲机再次刺响,传来他焦灼的声音:“底下到底咋个样了?说话!”
她从雪地上捡起对讲机,刚要回应,洞口那堆堵死的乱石碎冰后方,骤然传来一阵持续而刺耳的刮擦声,冰屑雪块簌簌落下。
所有人倏地绷紧,抬头望去。
堵门的雪堆被从外暴力扒开一道缝隙,一道橙色身影带着凛冽寒风与零星光亮,利落缩身挤入,咚地落在积雪上。
是丹僧。
尼玛愕然:“你咋个下来了?”
丹僧站稳,打开头灯,目光如刀扫过全场,腮帮肌肉绷紧,没解释,大步走到林韫跟前。
“忍好。”他只吐两字。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探上林韫肩头,先极小心地按压锁骨、肩胛,确认骨未断。随即,一手铁钳般扣死肩胛,另一手握住上臂。
他抬眼,目光扫过焦虑的鸣甜、沮丧的程苍、啜泣的李子橙,最后定在尼玛脸上。
“都掉下来了,我还一个人在上头等个屁?”他声音沉硬,“索道断了,我独自爬上去,把你们五个扔这儿?我还算人吗?”
话音未落,他握臂的手猛向外一拉,同时向斜上方果断一送!
“咔”一声闷响,骨头滑回槽位。
林韫浑身剧震,喉间压出一声痛哼,整个人脱力后仰,重重撞上岩壁,额际冷汗涔涔而下。但那条一直软垂的胳膊,关节看起来正常了。
鸣甜摸了摸他的脸,“撑住。”
丹僧松了手,长吐一口白气,额角见汗,胡乱抹了把脸,“复位了,筋腱肯定拉伤了。”他朝鸣甜伸手,“三角巾,绷带,固定一下。”
鸣甜从包里翻了翻,默默递过去。
丹僧接过,三两下便将林韫的前臂屈肘悬吊在胸前,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他用绷带将林韫的上臂与躯干缠紧固定时,林韫只是紧闭着眼,唇色煞白,没吭一声。
“好了。”丹僧最后打了个结,退开半步查看,“这几天这条胳膊就别想动了。”
鸣甜把剩下的绷带和三角巾收回背包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想关怀,想指责,想说自己怕得要死,可憋半天,最后也憋出一句:“这几天上厕所,需要我扶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