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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鸣甜瞄他一眼,“手软,没力气。”

      林韫只好取了些凝胶在指尖,将被子轻轻掀开一角,解开她的浴袍,沿着那道疤痕一点点涂抹。他时不时低声和她说话,想分散她的注意,但这招似乎没什么效果。

      她细眉紧蹙,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咬得发白,脸上泛着两团病态的红。这会儿疼得连哼声的力气都没了,余光却偷偷落在林韫脸上。

      这是他第二次触碰这道疤。

      万幸,她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闪躲。

      “需要绑纱布吗?”林韫替她擦了擦汗,“我没找到纱布和绷带,用别的代替行吗?”

      “不用了。”鸣甜不合时宜地想,这种自卑感或许会伴随他的每一次查看、每一次触碰,直到她完全适应他与这道疤痕共存。

      “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退烧贴。”林韫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上来。”

      “没有。”

      “好。”他轻轻带上门。

      门刚刚关紧,鸣甜立马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从凌乱的行李箱里翻出那盒安全套。

      没过几分钟,林韫便回来了。

      “没买到退烧贴。”他用浸湿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见她睁着眼睛望着一处出神,自责道:“怪我,是不是疼得睡不着?”

      “不是。”鸣甜看向他,“想抽烟了。”

      “这时候更不能抽。”林韫将手臂伸过去,“咬我一口过过瘾?”

      “……”

      她要的咬可不是这种咬。

      鸣甜眯了眯眼,颤着嗓子呜咽:“林韫,胸口真的好疼,凝胶好像没什么用。”

      林韫掀开被子,“我看看。”

      昏黄的灯光下,她做过手术的那侧衣襟微敞,露出一道颜色稍深的疤痕。疤痕尽头是一条圆润的弧线,弧线边缘的皮肤莹白细腻,隐约能看见几条淡红色的细小血管。

      他收回目光,专注地落在疤痕上,又挤了一点凝胶,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是有一点肿,但应该不严重。”

      “严重,很严重,非常严重,相当严重。”鸣甜抱住他的手臂,声音完完全全软了下去,“我知道有一种药,比凝胶管用得多。”

      林韫秒懂她的意思。

      他没有立即抽回手,也没说话,可眼底的拒绝十分清晰明了。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

      他不希望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境里。

      “你温柔一点,没事的。”见他仍绷着脸,鸣甜气得伸手去掐他。掐着掐着,力道渐渐变了,像是三分恼意里掺了七分调情的轻抚。

      “你在发烧。”林韫抓住她的手。

      “对,我发烧了。”鸣甜声音像沾了蜜的钩子,“从雨崩重逢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想要你,天知道我忍得有多难受,一靠近你,我就像磕了春药……”

      任何男人听到这种话都冷静不了。

      林韫喉结滚动,目光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停在那微微张开的红润唇瓣上。

      寂静的夜里,他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却还是用最后一丝理智,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话说得这么满,他居然还是无动于衷。

      鸣甜有些沮丧地收回手,颓然望着他,“我就知道你嘴上说那道疤不丑,心里还是嫌弃我的,我就说嘛,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会真心接受一个女人残缺成这样……”

      她说着,眼眶渐渐湿了,泪水无声滑落。

      被那滴泪烫到了心弦。

      林韫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窗帘没拉,雪还在静静地下,神女峰在远处默默守候。他们十指相扣,于此时此刻,共赴一场云间山雪。

      ……

      翌日清晨。

      鸣甜坐在床上吃完了早餐。

      司机在清理路上的积雪,老板娘和林韫一趟趟地搬运行李。她站在楼上,看着车轮在雪地里压出的两道辙印,蜿蜒着伸向天边。

      忙得差不多时,莫小问上楼来叫她,说是可以出发了。传完话却不走,倚在门口,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甜甜姐,留个号码给我吧,以后你来北京,我带你去看画展?”

      “什么画展?”

      “我的个人画展。”

      “这是告诉我,你迟早会成为大画家呀。”鸣甜盈盈一笑:“那你可得加油了,我得了癌症,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什么?!”莫小问惊愕地捂住了嘴。

      鸣甜望向窗外的神女峰,眉眼平静,第一次如此平和地说起自己的病种,“乳腺癌,大概还有个四五年吧……不过,也说不准。”

      “我明年就毕业了!那你来看我的毕业展!”莫小问急道:“我们先加个微信!”

      “行。”

      “甜甜姐,我……”

      鸣甜不给她怜悯自己的机会,指尖点了点窗边的画,“那是给阿茸的,他可能不知道我今天离开,麻烦你转交给他。”

      莫小问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甜甜姐,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吗?”

      鸣甜沉默了好一会儿,坦白讲,能给这个年纪的少年的赠言,无非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踏实读书,不要早恋”一类的话。

      可是,阿茸已经辍学了。

      她看着画布上的少年,眼前闪过他翻身上骡的洒脱背影,实在不愿他一生都困于此地,“麻烦你替我转告他。”鸣甜说:“只要他能来广州,我一定带他去爬广州塔,吃住全包。”

      莫小问用力点头。

      鸣甜和她一同下楼,又问:“你同学呢?”

      “她昨晚画了一整夜,我上来时还在补觉。”莫小问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问:“甜甜姐……你是不是想见她?”

      鸣甜微微颔首。

      “我去叫她!”莫小问拔腿就要跑。

      “还是算了。”鸣甜拉住她,“让她睡吧,我最讨厌别人打扰我睡觉了。”

      狭窄的楼道里,莫小问回头看她。

      那张青葱的脸上,有着大学生特有的迷茫、执着与热忱,还有一种对未来的天真浪漫的憧憬,“乐之如果知道……知道你病了。”莫小问咬了咬唇,“她一定不会生气的。”

      “没关系,有时候错过也是一种缘分。”鸣甜目光沉静地看着莫小问,“希望你们俩都能成为真正的画家,不要像我,蹉跎半生,到了生命的尽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甜甜姐,别这么说!我看得出来,你的功底和我老师差不多,我老师你知道吗?闻临山,国内有名的画家,我觉得,你只是差点机遇,相信我,你一定会声名远扬的。”

      鸣甜笑了笑,没作声。

      她要声名远扬做什么。

      她这一辈子,要的不过是,有人能发自肺腑地读懂她的画,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知己者。

      “甜甜姐,答应我,我们北京再见!”莫小问泪眼汪汪,“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展,到时候,我把你引荐给我老师。”

      鸣甜笑着点头,“一言为定。”

      莫小问挥手,“再见,甜甜姐。”

      鸣甜也朝她挥手,“再见。”

      她向来不喜欢离别。

      因为离别总让她想起许多悲伤的往事,虽然与莫小问相处时日不长,却难得投缘。此去一别,千山万水,只怕再难相见。

      忽然,又想抽烟了。

      鸣甜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只摸到几颗糖果,不知是林韫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鸣甜。”林韫唤她。

      她抬起头,望向露台。

      林韫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微微眯着眼看她。他身后是连绵千里的雪山,雪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矜贵的轮廓,好看得令人屏息。

      他说:“我们该出发了。”

      鸣甜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拢紧黑色大衣,扶住楼梯,在一众游客或好奇,或怔忡的目光中,穿过露台,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他走去。

      林韫见她下来,没有上车,也没有迎上去,反而转身朝雪地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处不大的观景台。

      老板娘说过,夏天那里最热闹,风景也最好。摆一把摇椅,能对着雪山看一整天也不腻。

      鸣甜跟在他身后,回头望去,露台上,用力挥手的老板娘,哭红眼睛的莫小问,睡眼惺忪的李乐之,还有一些脸熟却叫不上名字的旅客。

      她忽然觉得,这像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如果告别这么正式,那么,一段剧情的结束似乎也没那么哀伤了。

      鸣甜收回眼神,看向前方。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漫山遍野的白,脚底的积雪很厚实,踩起来沙沙作响,像用勺子挖冰镇过的脆瓤西瓜,十分动听。

      两人走到观景台上。

      她张开双臂,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天空是湛蓝的,空气是冷洌的,但莫名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蓝天,白雪。

      好像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她抬头望向林韫,他和神女峰融为一体,脸庞清晰,目光温柔。一阵雪风吹过,他身后的一切忽地化为虚影。

      唯有他,真切地存在着。

      鸣甜忽然庆幸,命运总是公平的。

      她前半辈子虽然过得很糟糕,但临到死了,还是能被上天照顾一回,也是不枉人间这一遭。

      “鸣甜,笑一下。”林韫举起手机。

      鸣甜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漾开光彩。她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雀跃地仰着脸颊,“把我拍好看点!我要发朋友圈!”

      林韫闻声回头。

      雪光映着她的脸,莹润得几乎透明。

      那顶红色毛线帽两侧挂着白色小绒球,随着她轻快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好像很开心。

      林韫心底也跟着柔软起来,“鸣甜,看镜头。”

      鸣甜对着镜头比了个稚气的剪刀手,“要把雪山也拍进去哦,这才是标准的游客,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张合照,你得给我裱起来!我要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话音未落,一个微凉的吻轻轻落了下来。

      带着山风的清冽,又像沾着雪的香气。几乎是同时,快门“咔嚓”一声响起——这一瞬的悸动与芬芳,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了她的唇上。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着,像要撞出来。

      观景台上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拂过她发烫的耳垂和心窝。

      她抬眼望向对面巍峨静谧的神女峰,意识到——就在刚刚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在雨崩种下的这棵以爱为名的小树,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浇灌。

      顷刻之间,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棵大树让她有勇气面对一切,癌症,世俗的偏见,未来可能撞到的几多坎坷,甚至是她无数次想逃离的那个原生家庭。

      “走吧。”林韫握紧她的手,“司机在等我们。”

      鸣甜唇角不由自主弯起一个大大的、明亮的、耀眼夺目的,此前从未有过的弧度。

      她抓起他的手,在雪地里奔跑起来。

      积雪被踏出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一前一后,紧紧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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