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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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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腿刚被打湿,鸣甜就觉得冲动了。
但现在回去很没面子,她索性加快步伐,向着目的地跑起来。
跑着跑着,雨越下越大。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也是这样的雨天。
爸妈回了一趟乡下,正巧撞见她和酸酸在雨里玩耍,他们喊了几声,没见她回屋,爸爸怒得拿起一根细细的藤条,说要是感冒了就打死她。
那时的鸣甜不过五六岁,还不知天高地厚,抱着酸酸,奶声奶气地对他说:“爸爸,雨是神仙流到人间的眼泪,淋了神仙眼泪,是不会感冒的!”
那一天,她果然没有感冒。
但还是被狠狠打了一顿,打得她此后再也不敢在雨里奔跑。
风愈发狂烈,裹挟着雨水砸在脸上。
鸣甜胡乱抹了把脸,已经分不清颊上冰冷的触感究竟来自于泪滴,还是雨水,只是任由狂风卷着自己往前走。
等终于走到那间店铺时,她早已经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颈间,衣角滴滴答答往下坠水。
店主递来几张纸巾,示意她擦擦,又熟练地指着墙面的明信片,“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几张寄给朋友,或者自己留作纪念。”
鸣甜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墙明信片。
品类极多,风格各异。
她认真挑了六张,写好留言,递给店主;又挑了两张,这次笔尖犹豫地悬了许久,什么也没写;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叠奇怪的空白明信片。
“那个是手绘明信片。”店主见她有这个想法,主动拿来一盒丙烯马克笔和彩铅,“还有水彩笔,颜色都挺齐全,你看想要哪种?”
“马克笔吧。”
鸣甜铺开空白明信片,旋开笔帽,笔尖在远空一扫,洇开一片清透的蓝色,到了山巅处,又自然地留出空白……
不到十五分钟,她把画好的明信片推到一边,让风吹干,扭头问店主:“能不能寄到广州?”
“当然可以。”
鸣甜指尖微微收紧,说:“不是现在。”
店主一愣,“那是什么时候?”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被风一吹,竟有了些要停的迹象。
鸣甜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想起这短暂一生里总在上演的巧合。淋雨的时候,雨下得最急,好不容易躲到檐下,雨又停了。
人生,似乎也是这样。
她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说:“四年后吧。”
离开明信片店铺时,雨彻底停了。
鸣甜提着湿漉漉的裤腿往回走,驿站突然打来电话,说她买的颜料、画笔和画架到了三四天,再不取就要退回去了。
那几样东西可不轻。
但这里的快递又不送货上门。
鸣甜只好调转方向赶过去,路上遇见一个皮肤黑黝的藏族少年,热情地领她找到驿站,帮她把快递盒绑到骡子背上。
“你会不会骑骡子?”他看着她沾满泥浆的拖鞋和露出的脚踝,小声说:“别怕,红石很温顺的。”
“红石?”
“嗯,它叫红石。”少年拍了拍他的骡子。
“是……红色宝石的意思吗?”鸣甜打量着那匹黑不溜秋的骡子,嘴角一抽,“骡如其名。”
“我取的!”
“……那你很有取名天赋了。”
鸣甜最后还是没有骑上去,因为怕红色宝石一脚把自己送到山沟里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少年叫多吉朗杰,因为出生时浑身都是茸毛,得了个“阿茸”的小名。今年刚满十四岁,但已经不上学了,平时主要在家帮忙干点农活,旺季时,会牵着红石,驮游客上山,一趟一百五。
鸣甜一听,直接给他扫了两百。
快到客栈时,阿茸终于憋不出,“鸣甜姐姐,你是不是画家?”
“……算是吧。”她答得心虚。
那些画从诞生到现在,观众只有她自己。如果这样算是画家,那她勉强也是吧。
“我就知道!我刚看到你的快递单了!”阿茸激动地搂着红石脖子,“给我和红石画一幅画吧!”
“我画风比较特别,你可能不喜欢。”
“你没画,咋会知道我不喜欢!”阿茸急得原地打转,嘟嚷道:“是不是要钱?”他从棉袄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十七块,够不够?”
“……”
十七块连只像样的画笔都买不了。
见她一直沉默,阿茸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等着!我找阿妈要钱去!”
少年跑得像一阵风。
鸣甜连喊了两声,他也没回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又旧又皱的纸币,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要买她的画。
以二十七块的“高价”。
她望向少年离开的方向,尽管担心自己再也画不出让人觉得高兴的画,但她还是想回应那双眼睛里滚烫的期待。
“买我的画只要十七块!”
阿茸耳朵很灵,一个急刹又颠颠跑回来。
到了客栈门口,他帮忙把快递卸在露台上,利落地翻身上了骡背。走出不远,又调转方向,朝这边大喊:“等有一天,我去广州玩的时候,你一定要带我去爬广州塔!”
鸣甜没有应声。
她不打算回广州,自然也给不了承诺。
但心情莫名好了一些,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抬眼看见那位摄影师倚在客栈门口,护目镜朝她这边斜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叫你鸣甜姐姐?”
鸣甜眯眼笑,“怎么,吃醋啦?”
林韫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那两滴血像淬了色的赤玉,衬得她的眼神格外张扬,和半年前几乎没有区别,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可仔细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的。
他睨了她好几秒,突然意味不明地说:“跟我针锋相对,跟别人就姐弟相称。”
“……”
这人脑子一定经常进水。
鸣甜懒得理会,扭头望向阿茸离开的方向。
傍晚的天染成了灰蓝,少年骑着骡子,急匆匆地走在雪山脚下,庞大的墨绿色山影衬得他像一只怎么也飞不出这片山峦的幼鸟。
这么早就辍了学,也没个正经门路,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他这一生,大概都要被困在这座人人向往的雪山下了。
作为自己的“头号粉丝”,她打心底里想帮阿茸一把,但一时之间,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算了,人各有命。”
她把伞放回竹篓,将泥泞的拖鞋扔进垃圾桶,在露台上转悠着,想找个水龙头冲掉脚上的泥巴,没找着,打算光脚进屋,一回头就看见林韫手里拎着双大红色的毛绒拖鞋走了过来。
鸣甜愣了一秒,“给我的?”
林韫没作声,下巴点了点她满是污泥的脚。
早已经冻红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又蜷,被他盯着脚背,她莫名觉得别扭,“……多少钱?”她说:“等会儿转给你。”
“三十五。”
“那你被老板娘坑了。”鸣甜捏着拖鞋上摇摇欲坠的小毛球,“颜色土气,款式也是几百年前的了,不值三十五。”
虽说嫌弃,可光脚站在冷地上的滋味不好受,她盯着那双丑拖鞋天人交战,身体却骤然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不是,我自己会走路。”
鸣甜恨得牙痒痒,伸手往林韫腰侧掐。
他步履如风丝毫不受影响,她双腿乱蹬,将脚底的湿泥全部蹭在他的裤腿上。
林韫手臂稳得很,对身上的污迹也不在意,低头扫了眼她还在乱蹬的脚,没什么情绪地说:“你这个人脾气一般,脚倒是挺好看的。”
“……”
这回彻底老实了。
直到被稳稳放在座椅上,鸣甜都还处于一种极度尴尬且懵圈的状态,刚缓过来,再一抬头,又见他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动作熟稔。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调教出来的成果。
鸣甜撇了撇嘴,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下意识就想把冻僵的脚往水里探,脚尖还没碰到水面,小腿突然被他握住。
她想也没想,抬脚就踹过去!
林韫猝不及防,被踹得身形一晃。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我和你很熟吗?”鸣甜垂着眼皮瞪他,“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明明语气凶得像要咬人,两个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林韫低笑了一声,强迫症头一次没发作,也没去拍肩上的泥印,转身向老板娘要了袋药包,拆开一袋扔进水里。
“剩下的每天泡一次。”他将药袋抛过来。
鸣甜慌忙接住,又立刻板起脸,“多少钱?”
“送你了。”
药包在水中缓缓化开,待整盆水染成浅褐色,他蹲下身,指尖探了探水温,“还烫,再等等。”
鸣甜脸色复杂,把脚架在盆沿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冒出句:“你以前也给女人洗过脚?”
“洗过。”
“前女友?”
“不是。”
“那就是前前女友?”
“我妈。”
“……哦,真是个孝顺的好大儿。”
泡完脚,她踩进新拖鞋。
林韫端起水盆离开。
全程围观的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冲她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妹子,厉害啊。”
鸣甜摸了摸鼻子,“我也觉得我挺厉害。”
正说着,他一手拎着空盆,一手将她的快递箱子夹在胳膊下,从门外走进来,到楼梯口时,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鸣甜火速买了包烟,跟上去,朝着他的背影吐出烟圈,目光落在他裤腿上的泥印,有些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今天冒雨出去就为了……”
“哎呀,我病了!病得快要死了!”鸣甜立刻捂着胸口,压着嗓子,装出气若游丝的模样,“一个将死之人,还怕淋雨吗?呜呜……”
林韫脚步一顿,没说话。
她得逞地从他身边绕上楼,扶着栏杆,朝他轻吐出一缕烟雾,“我可是受你启发才去买明信片的,要骂先骂你自己。”
“我不骂你。”
“我知道你不会骂我。”鸣甜嬉皮笑脸地凑近,“伟大的救世主怎么会骂人呢。”
她自以为扳回一城,愉快地哼着小曲儿,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楼道里缓缓响起,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救世主不骂人,只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