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万万不可》魚木秋晚

31、镇灵寺

　　没走多远，一阵阴风骤然刮过，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谢衍殊下意识用袖口掩住口鼻，挡下卷起的尘土，元渡卿则脚步未停，眼神扫过树林

　　穿过林子，两人来到河边，青苔萦绕，杂草丛生，流水潺潺，夕阳在河面渡了一层波光粼粼的鱼鳞。

　　“这会有寺庙吗？”谢衍殊疑惑转过头问

　　元渡卿抿唇不语，远远地就看到河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树，走近一看，树皮皲裂，仿佛刻满了晦涩的纹路，抬头看着歪脖子树朝向的位置，眼神一暗

　　沿着落叶一路走去，前方出现了一片浓密的荆棘丛。元渡卿手中法诀一捻，口中轻喝：“开！”

　　只见荆棘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弄，纷纷向两旁退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

　　小道尽头，一座破败的寺庙赫然出现在眼前。寺庙的外墙爬满了凌霄花，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庙门半掩着，一块残破的匾额斜挂在上方，依稀能看出 “镇灵寺” 三个字

　　谢衍殊心中默念了一遍“镇灵寺”。咋一听，不像是个好名字呢？

　　两人走进寺庙，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株枯树歪斜着，颓败的枯叶落了满地。正对着庙门的主殿，殿门紧闭，门缝中隐隐透出夕阳的微光

　　谢衍殊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谢衍殊脸皱成一团，被尘土呛地止不住咳嗽，用手在空中胡乱扇舞

　　殿内，一尊残缺不全的佛像立在莲花座上，佛像的半边脸已经被毁坏，仅剩半张垂眸含笑，空洞的脸。莲花指间缠绕着红线随意垂落在地面

　　供奉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早已燃尽的香，只剩下余香袅袅。

　　元渡卿静立在神像前，呆呆地望着指尖缠绕的红绳。仿佛此刻他不在雪玲派，而是又回到了鬼城的觉生寺

　　谢衍殊走近看了两圈，随口道：“香都烧没了，香火味却是经久不散”

　　“有人来过”似有预料之中，元渡卿面容沉静，语气平稳地回道，抬腿跨步进屋

　　“？？？”谢衍殊踱步到元渡卿旁，追问：“有人来过？”

　　“嗯”元渡卿抬手指向地面，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经年积起的灰尘上赫然有个大大的脚印

　　谢衍殊顺着元渡卿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脚印深陷在积灰里，轮廓模糊，但大小远超常人。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脚印……太奇怪了，不像是普通人能留下的”

　　元渡卿也俯身观察，目光在脚印周围逡巡，缓缓道：“除了这处脚印，周围都没什么明显被扰动的痕迹，倒像是这人就凭空出现在这里，又凭空消失了。”

　　谢衍殊站起身，环顾四周，殿内依旧寂静，只有佛像残缺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诡异。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恶寒：“来人莫不是妖兽？”

　　元渡卿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佛像前，望着那半张含笑的脸，以及缠绕在莲花指间的红线，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神像上的这一缕红绳应是与死者尾指的那一缕是同一根。”

　　谢衍殊凑到跟前：“这妖兽究竟想做什么？”

　　元渡卿摇了摇头，低头不语。他不知道，前世他回来的太晚了，只看到了长陵破败不堪，以及一片残骸…..

　　“元渡卿”谢衍殊拿起放在供桌上的的面具，那面具极为可怖，青黑色像是被岁月与邪祟浸染的青铜。面部轮廓夸张到诡异，窟窿边缘隐隐透着瘆人的寒光

　　獠牙从嘴边凶狠地呲出，根根尖锐，还带着暗黄色的锈迹，瞧着森然骇人

　　谢衍殊却丝毫不怕这面具，径直将其往自己脸上印去。他眉目弯弯的眼睛，透过面具上两个黑漆漆的孔洞，仿佛都能让人瞧见他那双眼尾上挑，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元渡卿转过头就看到这幅场景

　　“吓到你了吗？”谢衍殊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

　　“。”元渡卿握紧身侧的手，缓缓吐出：“无聊”

　　谢衍殊放下手中的面具，随即伸出手，作势要将它给元渡卿戴上，可他只是微微偏头，轻巧地躲开

　　谢衍殊指尖落空，倒也不恼，反而晃了晃手里的面具，眼底笑意更深：“怎么躲了？方才还盯着它看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呢。”

　　元渡卿没接话，目光落在面具边缘那圈暗褐色的痕迹上，指尖抚上面具，凝眉。

　　“是血”

　　谢衍殊把面具转过去，看着面具边缘一圈的确颜色比其他颜色更深。他摩挲着那处，漫不经心开口：“血迹早就渗进去了。”辨不出颜色

　　“带走吗？”

　　“嗯”

　　元渡卿应了声，将面具随意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材质，又看了眼上面深褐色的印记，随意把面具收进储物袋

　　两人离开大殿，踏入院中，一阵妖风陡然刮起，卷着落叶盘旋升空。几乎同时，大殿内神像指尖的那缕红线，如活物般飞射而来，精准穿过那些被卷起的落叶，瞬间在院中交织缠绕，层层叠叠，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妖风骤然停歇，一切仿佛被静止了般一动不动。谢衍殊刚稳住身形，便觉周身气流凝滞，睁开眼，这才惊觉自己已被困在阵法之中

　　他猛地转头，却见元渡卿早已退至大殿门槛内，半倚着门框，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切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谢衍殊：可恶的元渡卿…..

　　“出不去”元渡卿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怎么办”

　　侧过身时，没防备衣角被红线“撕拉”一下划开一道口子，布料断裂的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谢衍殊闷哼一声：“用你说。”

　　低头瞥了眼被红线划开的衣角，眸色沉了沉。指尖立在身前，凝神感知阵法，发现这红线阵看似杂乱，实则遵循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神像指尖的那缕红线

　　元渡卿在一旁抱臂看着，忽然开口：“这阵只进不出，以落叶为引，红线借风势成网，阵心在神像指尖，但阵眼不是。”

　　他顿了顿，看向元渡卿：“你难不成要我挨个挨个找阵眼在那片落叶里？”

　　元渡卿从门框直起身，踱步到阵法边，指尖摘下被红线贯穿的落叶，“红线是脉络，顺着落叶的纹路，看到能贯穿整个脉络，最特殊的那片…..”

　　谢衍殊不等他说完，唤出“秋色”，剑身嗡鸣震颤，似有流光在剑脊游走。他手腕猛地一转，剑尖如一道疾电，劈在那棵枯树

　　刹那间，一道湛蓝色剑气破空劈下，精准落在树干上。蓝色剑气如灵蛇般钻入树干，树皮瞬间传来“咔嚓”的碎裂声，整棵枯树剧烈摇晃，下一刻便轰然倾倒

　　周身落叶飘落被红线缠绕，像是牵引的蝶在半空中颤动。谢衍殊眼神一凛，能感觉到随着枯树摇晃，红线也随之波动，阵法的气息竟隐隐有紊乱的迹象

　　随即一声沉闷的“轰隆”从枯树内部传来，原本缠绕落叶的红线瞬间失去力道，如断弦般纷纷坠地，而那棵被剑气劈开缝隙的枯树，也终于支撑不住，朝着一侧轰然倒塌，溅起满地尘土

　　谢衍殊长舒一口气。收剑入鞘，跨步走出寺庙

　　“你刚才说什么？”谢衍殊问他

　　“……”没什么…..“走吧，回去”

　　余晖漫过地面，溅起一片大小错落的碎金。谢衍殊望着这景象，忽然打趣道：“不该啊！我们进寺庙时是夕阳西斜，出来竟还是这般光景，难不成这日头也陪我们在寺里多待了片刻？”

　　元渡卿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右眼隐隐跳动，心底有个不好的预感

　　“走！”

　　谢衍殊不解，跟着他加快脚步。两人回到村落没见到方师酌，却看到一地尸体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青石板上，狰狞的伤口渗出血迹，滴答落在地面，染成了一条血河

　　空气弥漫的血腥味与香火灰烬味，刺得人鼻腔发疼

　　元渡卿感觉周身鲜血都凝固了，呼吸放缓，不敢置信眼前景象

　　谢衍殊蹲下抚过弟子身上的伤口，指尖微微颤动，心口疼痛让他明白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方….方师酌呢”元渡卿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难听，每个字带着他不易察觉的颤音

　　两人在满地尸体中，血腥味呛地人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在一个倒塌的房屋里扒出了方师酌的尸体

　　身上的伤痕青紫交错，无数把羽箭深深扎在体内，使他痛苦地蜷着身体，护住他临死前写下的遗书

　　遗书是用他里衣的白布写的，元渡卿展开遗书，字体歪歪扭扭，还侵染着血，依稀能辩驳出

　　有埋伏，别管我们，快走！！！

　　落款处，“方师”二字潦草，最后那个“酌”字却只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笔墨断在了边缘，再没了后续

　　想来是写这最后一笔时，他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谢衍殊不敢相信，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在与他说，好久不见的人，怎么就没了….

　　明明不过才几个时辰而已…..

　　眼眶里兜了许久的泪花，原还强撑着不肯落下，可当那封染了尘与血的遗书映入眼帘时，终究还是绷不住，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洇出细碎的湿痕